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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央诺布:夏格巴和西藏历史的觉醒


   
   作者:嘉央诺布(Jamyang Norbu)
   译者:John Lee
   原文发表时间: December 6th, 2011
   原文网址:Shadow Tibet
   
   
   
   嘉央诺布:夏格巴和西藏历史的觉醒

   
   英文版《十万明月:高阶西藏政治史》封面
   
   感人肺腑或激动人心通常不是学院派的写作风格,不过凡事总有例外。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所著的《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恐怕是用英语写作的最伟大的历史著作”(休•特雷弗•罗珀,Hugh Trevor-Roper),同时又因其叙事明晰、讽刺尖刻、行文优雅而成为一部文学经典。这部作品唤醒人们用一种全新的视角观察古代,尤其是从与宗教体系发展(特别是基督教会)的关系角度。它也是欧洲启蒙运动的一部代表性著作。
   孜本旺秋德丹•夏格巴所著的《高阶西藏政治史》所涉及的事件、地点、人物,对于世界其他地方来说显然没有如此的影响力和重要性。尤其在中国将成为下一个超级大国的鼓噪在国际上铺天盖地的时刻,西藏问题已被付之阙如,似乎看上去比古代君士坦丁堡竞技场里的一场战车竞技还要遥远和无足轻重。
   但是,在不卑不亢的属于自己的精神领地中,夏格巴的历史应该被看做是一部振聋发聩的力作,它让藏人看清了他们的历史过往,唤醒了被共产党的宣传和思想控制(洗脑)系统近乎行之有效地抹煞的历史记忆。
   极权主义治下的西藏历史
   在中国的极权统治之下,藏人曾经被迫接受强制灌输,这种灌输运动让他们相信在1950年被解放军“解放”之前,他们除了关于农奴制【1】和如何野蛮的零星记述之外没有任何自己的历史。除去日复一日接受这样或那样的政治和心理灌输,所有人在差不多20多年(从1959年到1980年代初)的时间里,时不时经受着饥饿、劳改、酷刑、处决和连续不断的群众运动的折磨,这些群众运动愈演愈烈终成那场野蛮化和毁灭性的“文化大革命”。到毛泽东死去的时候,藏人已经在文化上、知识上和精神上沦落到了近乎“紧张性精神病”的状态。
   尽管在“文化大革命”最激烈的年代里,也有些小道消息和零零碎碎的故事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到西藏之外,但充其量也只是些模糊不清和零星的信息。不过,随着在1970年代后期和1980年代初少许的开放,流亡首都达兰萨拉终于开始得到关于西藏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可靠消息。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西藏内部的人们终于被许可与海外的亲戚朋友进行交流。
   一位流亡政府官员【2】从他的一位在四川省担任共产党高干的堂兄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这位干部参加了一个高层特别会议,会上讨论了夏格巴“伪造”的西藏历史。他听说“达赖反革命集团”(藏语:talé lokchoe shoga)在印度出版了一本非常危险和颠覆性的书。他请在印度的亲戚托付可靠的人秘密地给他寄一本。
   这样那样偶然的事件让流亡政府意识到西藏内部的人希望读到夏格巴的历史著作。当时这本书由西藏文化出版社(Tibet Cultural Printing Press)在达兰萨拉印制。价格便宜但印刷和纸张质量都非常不堪。由于是厚厚的两卷本,因此也不便于以比较隐蔽的方式流传。不过还是有很多套被通过各种方式偷偷带进西藏。有人告诉我,为了便于在西藏内部流传,这本书后来合并为单卷本在日本重印。重印时专门使用了一种特殊的轻质纸,字体和开本也都进行了很大幅度的缩小。
   后来几年,在与刚刚逃出西藏读过这本书的其他一些人交谈时,我获得一个明确的印象,就是夏格巴的这部书不仅仅是具有信息和知识上的启蒙功能,甚至还可能具备了一种心理治疗功能。一位从拉萨来的人这样描述他读了夏格巴的著作之后的感觉:“就如同从睡梦中被唤醒”(藏语:nye saypa nang-shing jhe song)。西藏著名学者、转世喇嘛Rakra Thupten Chodhar,在一首赞颂夏格巴历史著作的诗中写道:“你吟唱着我们历史的纯洁颂歌,将众人从沉睡中唤醒。”
   神经病学家奥利弗•萨克斯(Oliver Sacks)1973年在他的回忆录《睡人》(Awakenings)中讲述了上世纪20年代嗜睡病(昏睡型脑炎)患者的故事,这种传染病导致患者终生处于一种怪诞而高度精神紧张的状态中。萨克斯当时在一家专门针对这种患者的长期护理机构工作,他使用一种新药“左旋多巴”奇迹般地将他们从数十年的“沉睡”中唤醒。从这个意义上讲,夏格巴的著作成了藏人文化和精神上的“左旋多巴”,他们虽然在共产中国的统治下得以幸存,但是精神上却因那样的经历而遭到重创。
   随后几年,境内藏人重新开始写作关于他们的历史、文学、文化和其他方面的作品。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不仅是这些作品总体上的高水准,还有这些流出西藏的书籍、杂志和文章是如此丰富多彩。要知道当时的政治高压气氛和政府审查虽然没有以前那么严厉,但依然成了西藏精神景观长时间的特色(只是在程度上或许会有些变化)。或许,把夏格巴的历史著作说成可能像种子般的精神鼓舞是不会太离谱的,至少也是西藏巨大的精神和文化能量得以释放的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高阶西藏政治史》
   所有学习西藏历史的学生,尤其像我这样很遗憾地觉得读英语要比藏语来的容易的人,一直热情期盼着夏格巴两卷本《高阶西藏政治史》英文版(最初在1976年出版了藏文版)的出版发行。当然,我们手里已经有了耶鲁大学出版社在1967年出版的英文单卷本《西藏政治史》(Tibet: A Political History)。毫无疑问,这已经是我们能够读到的最为全面的西藏历史的单卷本著作。
   
   嘉央诺布:夏格巴和西藏历史的觉醒

   尊者达赖喇嘛为1967年版《西藏政治史》题词
   
   尽管如此,由于《高阶西藏政治史》出版于1967年耶鲁版《西藏政治史》的9年之后,作者有充足的时间不仅可以对原来的作品进行修订、勘误和更新,还可以对内容进行大量的扩充。这两部著作的结构相当接近,但是《高阶西藏政治史》包含了大量更为详尽的细节和资料。《高阶西藏政治史》从容不迫的写作速度使得夏格巴可以对他掌握的各种原始材料进行详尽阐述,甚至可以时不时地“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一些特定的日期和事实上将这些材料进行对比,这非常有助于读者领会西藏历史写作的宏大和多样性。
   长达100多页的第一章是关于“西藏的起源、文化和传统”,这一章本身就是一本关于西藏文明的内容充实的教科书,提供了大量让人震惊的宝贵资料,甚至当今有关这些课题的研究专家依然可以发现其中的价值。在这一章的众多段落中(当然所有的段落都令人着迷),“首都拉萨”是我最喜欢的一节,在这一节中夏格巴详细记述了(拉萨)每一处主要的庙宇、寺院、清真寺,教堂(过去的)、佛塔、公共建筑、法庭、纪念碑、玛尼堆、市场、道路、街巷、桥梁、水坝、运河、泉水,甚至记述那些高大的经幡柱(塔钦,藏语dharchen)的历史,它们在昔日的拉萨是广为人知的地标,就如同被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所毁的伦敦著名的孔希尔区(Cornhill)的五朔节花柱。
   只有真正的藏人才会如此,夏格巴按照与佛教吉祥八宝(藏语,tashi-ta-gye)奇迹般的相似度来描述拉萨景观中各种各样的显著特征。而这些对于所有的藏人,尤其对于那些虔诚的朝圣者来说,都是他们对圣城的神圣(地理神秘主义的)想象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描写“拉萨的居民,无论来自上层、下层还是中层,都非常悠闲”时,他也没有忘记那些无处不在的乞丐,还记述了他们如何在上午乞讨食物,然后在大街上唱歌,而到了晚上便喝的醉醺醺,他认为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花费笔墨引述这些是为了让读者感觉到夏格巴对西藏百科全书式的知识涵养,他传统的、非西方的视野,以及他的著作所贯穿的那种幽默和人情味。
   
   关于英文翻译
   
   这部著作英文译本的全名是“One Hundred Thousand Moons: An Advanced Political History of Tibet, by Tsepon Wangchuk Deden Shakabpa and translated and annotated by Derek.F. Maher”(《十万明月:高阶西藏政治史》,作者:孜本旺秋德丹•夏格巴,翻译和注释:德里克•K•马赫)。这部著作由“博睿西藏研究图书馆”( Brill Tibetan Studies Library)于2010年在莱顿(荷兰)出版发行,马赫先生对原著进行了精心转译,他在东卡罗琳娜大学(East Carolina University)任副教授和宗教研究项目主任。
   译文当然还存在些瑕不掩瑜的错误,比如:“mepo dhampa甘地”不应该翻译为“祖父甘地”。因为“mepo dhampa”一词在藏语中通常的意思是“创建者”或“国父”。而“锡金总督(The governor of Sikkim)查尔斯•贝尔爵士(Sir Charles Bell)来到拉萨并代表印度大使(the Indian Ambassador)递交了一封信件”一句应为“锡金政治代表(The Political Officer of Sikkim)查尔斯•贝尔爵士来到拉萨并代表印度总督(the Viceroy of India)递交了一封信件”。在“Annual taxes which Castle and estates had to pay…,”(城堡和庄园每年必须缴纳的税收……)中,应该用“district”或“district headquarters”代替“castle”。藏语中的“dzong”(宗)包含有castle的意思,但不是在这种语境下。“British government owner of India”一词应该是“government of British India”。还有,藏语“Makchi”的意思是“commander-in-chief”(总司令)而不是“minister of defense”(国防部长)。
   马赫对夏格巴使用的一些缩略语的理解有些问题,当然即便是地道的说藏语的人,如果不熟悉原词,对这些缩略语也会感到费解。比如,马赫将藏语“dochi”翻译为“Do governor”。而这个词实际上是“do-may chikyap”的缩写,即“the Governor-General of Eastern Tibet(东藏总督)”。同样,马赫应该将“do region”翻译为“Eastern Tibet(东藏)”或“Kham(康)”。而马赫将夏格巴对Chakpori(甲波日,即药王山)的缩写翻译为“Jakri mountain”,将Ramoche tsuglakhang(小昭寺)翻译为“Rache tsuglakhang”,这样的翻译容易在非藏语读者中引起误会。
   英语对人名和地名的拼写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混乱。马赫或许本可以沿用耶鲁拼写系统,这个系统按照基本的表音系统拼写西藏人名,早期研究西藏的学者如查尔斯•贝尔(Charles Bell)、休•理查森(Hugh Richardson,即黎吉生)等人都在使用这个系统。耶鲁还提供了一种非常有用的西藏人名的索引转写方法(威利(Wylie)转写系统),这个转写系统精确转写了藏语字母拼写。而马赫应该是采用了这个在当今通行的转写系统,并在索引中根据藏语的实际拼写进行了转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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