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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门是张老照片(小说)


   
   
   “先生,你看见那道门了吗?”我问身旁的那个人。
   我看见那道门就伫立在那里,伫立在一片废墟之上。那废墟因年深日久被风吹雨淋得渐渐没入泥土,融入大地,且长满荒草,快看不出痕迹了。而那门,却凸兀地伫立在那里,虽古旧斑驳,歪歪扭扭,仍不想倒下,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它一直在等着我呢。”我说。
     那个人忧郁的目光注视着前方,蠕动着嘴唇,却没有说什么。他那枯干的嘴唇准是紧闭着,似乎从未开启过,且像蛇一样在蜕皮。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开口说话,即使偶尔说话,吐字也含糊不清,我甚至怀疑他的舌头早咽进肚子里去了。多年来,他一直与我结伴而行,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忽近忽远,忽隐忽显,却从没离开过我,倒是一个忠实的好伙伴。他虽近在咫尺,我却从来没看清过他的长相,他就像一团烟雾,飘渺缭绕在我身旁。有他相伴,在我孤独的行旅中,不显寂寞。
     “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向着废墟所在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发现前面有条河流横亘在我们面前。开始我并未看到有这么一条河,只是我决定要过去看看时,仿佛它才一下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好像要阻挡住我们前行似的。我们要想走近那道门,必须涉过这条不停流逝的河水。还好,河水不深,河面跳跃着光斑,像梦幻一般。我脱下鞋,提在手上,光赤着脚走下河。那个人照我的样子,跟在我的身后。当我的脚一伸入河水中,我仿佛走进了幻景里。整个河水轻盈透明,犹如大地上飘渺波动的蜃气。我看见自己的小腿在水中变得硕大粗壮,与身子不成比例,而双脚仿佛变成了怪异的蹼掌,抑或是鱼鳍。我举目四望,岸上的景色也变得朦胧起来,不似原先的样子。我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也没多想,只顾迷蒙混沌地往前走。一群群银色的小鱼游来游去,像是在空中飘浮着一般。它们从我身边游过,有的还俏皮地在我腿上蹭一下,蹭得我怪痒痒的。我们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才走过那条并不宽的小河。当我走上岸时,惊讶地发现前面不是一片废墟,而是一个村落。
     “我分明看到的是片废墟,怎么会是村庄呢?”我感到十分错愕。
     “没有什么废墟,”我听到那人在我身后说,“那原本就是村庄。”
     “不对,我看到的是废墟。”
     “那是你看花了眼。”
     我一时愣在那里。是的,我总是凭借着想象看待周围的事物,我眼中的客观世界似乎已经注入了主观的意象,看见的事物总是带有虚幻的色彩。此时此刻,我说不清眼见的景物是真是幻,如同庄周梦蝶。我疑惑地走进村庄,好奇地左右看着。村子里大都是低矮的土坯房,错落地蹲伏在街道两边,寂静得仿佛无人居住。当我再往前走时,便又看到了那道门。它还立在那里,不过不是伫立在废墟中,而是坐落在村子的中央;不是枯干歪扭的朽木框,而是一座砖瓦大院的门楼。看着眼前这道结实的红漆大门,我疑惑不解。
   “这门是真的吗?”
   我走上台阶,试探着去抚摸那门。我的手掌感觉到了它的厚重,它的结实,它的真切。它确确实实是一座完好的门。我试着推了推,那门从里上着插关,无法推开。此时,我的心里涌出一个念头,想看看这里面住着什么人。我握起兽头衔着的铁门环,叩击了几下,等候在那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打开了门。一位丫环探出头来。
     “老爷,您回来了。”
     一位戴着瓜壳帽、蓄着山羊胡、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后恭顺地跟着几位土头灰脸的泥腿子们。
     刚才开门的那位丫环一边向上房跑去,一边喊:
     “太太,是老爷回来了。”
     堂门口,一位丰腴俏丽的太太喜盈盈地迎出来。院子里顿时弥漫着淡淡的芳香。
     “老爷回来了?”
     太太为老爷扫着身上的灰尘。
     “午饭做好了吗?”
     “张妈已给做好了,就等您回来呢。”
     老爷看了一眼下房。下房的窗口里,映现出张妈忙碌的身影。
     太太扫了一眼猥琐地站在下院的泥腿子们。这些人个个光赤着脚板,衣不蔽体。见太太看他们,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的晃动着身子,有的搔着土灰的头皮,有的用一只脏黑的脚搓着另一只脏黑的脚。只有一位尖嘴猴腮的泥腿子没有低头,他先是贼眉鼠眼地东瞅瞅,西看看,继而那尖尖的目光又盯在太太的身上,张着嘴巴呆看着。太太赶紧回避开那人充满邪念的目光。
     “这就是新招来的长工?”
     “是啊。”老爷回头看着那帮人。“一个个可怜见的。你给他们每人先找双鞋穿上。”
     “好的。”
     太太的倩影婀娜地消失在堂门里,在院子里留下一缕淡淡的温馨。那帮泥腿子们第一次嗅到了这高贵的芳香,个个噏动着鼻翼,自卑地跟着老爷走进了下房。
     下房里,一条顺山大炕。炕上铺着竹席,席上摆着一张厚重的木桌。老爷盘腿坐在上首,几位泥腿子们围桌而坐。张妈在热气蒸腾的锅台边忙乎着,她的脸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住地往炕桌上端着热腾腾的饭菜。
   “老爷真是个大善人,”张妈心里说,“真舍得给下人们吃。”
   张妈先端上一大盆煮山药蛋,那山药一个个又沙又面,都绽开了裂。老爷看了一眼那些饥肠辘辘的泥腿子们,放话说:
     “不要拘束,放开肚子吃。”
     一阵唏哩哗啦,几张黑手像乌鸦一般扑向盆上,各抓起一个大山药蛋,皮也不剥,狼吞虎咽起来。老爷也拿起一个山药蛋,没剥皮吃着。
   “老爷就是这么一个简朴的人,也从不摆架子,只要在家,总是和下人们在一起吃饭,他吃啥,也给下人们吃啥。”张妈心里说,“这样的好人,在世上难找呢。”
   张妈瞟了一眼那个尖嘴猴腮的人,唯有他一个人剥去山药皮才吃。“这人可不是好东西,”张妈心想,“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不要着急,慢慢吃,都会让你们吃饱的。”老爷又说。
     张妈揭开后灶上的锅盖,随着冒起一阵白色的蒸汽,满屋飘散着诱人的香气。一口大铁锅里,炖着一锅香喷喷的猪肉,肉汤上漂着一层红色的辣油,煞是好看。几天前,老爷叫人杀了一头大肥猪,人们以为有什么贵客要来呢,原来是要招长工了。老爷说,凡是来我们家的人,不论是贵客,还是下人,都不能慢待了。张妈把香喷喷的炖猪肉盛进一个大瓷盆里,慢慢地端放在炕桌上。她还没有放稳当,那个尖嘴猴腮的,第一个抢先夺了勺子,盛了一大海碗去。张妈白了他一眼,心里骂着:“看那穷相样儿哇!”
     张妈继续往上端菜端饭。她透过蒸汽看着那一桌狼吞虎咽的男人们,像看着一个久远的梦境。
   过了一会儿,那尖嘴猴腮的,第一个放下饭碗,打着饱嗝,挺着颗滚圆的肚子,吃撑在那里了。
     “你怎么不吃了?”老爷问他。
     “我……我已吃到……噪子眼儿了。”他似乎噎着了。
     “怎么称呼你?”
     “人们都叫我猴子。”猴子说。
     其他人也陆续放下了饭碗。唯有一位长得墩墩实实的汉子,饭量奇大,还在吃着。
     “你叫什么?”老爷问他。
     “人们叫我堡墩。”堡墩说。
     “你吃饱了,想干什么?”老爷又问。
     “就想干活,老爷。”他这才放下饭碗,用大巴掌摸了一下油乎乎的嘴。
     “那好,”老爷高兴地说,“这些人就由你带他们干活。”
     “那、那我干什么呢?”猴子有些急了。
     “你最想干什么?”老爷看着他问。
     “我最想干什么?”猴子嘻嘻一笑,“和你一样,每天吃香的喝辣的……”
     正在收拾碗筷的张妈撇了撇嘴,鄙夷地看了一眼猴子。
     “对不起,”老爷郑重地说,“我这儿庙小,养不起您这大神神。您另找高门去吧。”
     众人都冷冷地看着猴子。
   猴子先是一愣,后气乎乎地跳下地,硬着脖梗歪着头:
   “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猴子一甩门,悻悻地走了。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身边的那个人。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你没听见什么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听见。”那个人说,“那门一直就关着,没有一点儿动静,好像这里从来就没有人住过似的。”
     “真是见鬼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再给敲敲门试试。”
     我又走上前,拿起那个含在兽头嘴里的铁门环,重重地叩击了几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打开了门。还是那个丫环探出头来。
     “你们是什么人?”
     猴子挎着盒子枪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一伙端着长枪的人。
     “我们是游击队,是来找你们老爷算账的。”
     猴子说着,带着人马闯进了院子。
     小丫环惊慌地跑向上屋,边跑边喊:
     “老爷、太太,游击队来了。”
     老爷出现在堂屋门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太太和丫环站在他的身后。
     “老爷,我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猴子。”老爷轻蔑地说。
     “现在你应该叫我猴队长才是。我现在是这一地区的游击队队长了。”
     “噢,原来你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猴队长。”
     “没错,”猴子一边玩转手中枪,一边得意地说,“那个远近闻名、让你们这些人吓破胆的猴队长就是本人。”
     张妈和那些长工们也都闻声走出来。还有一些路过的村民们也拥进了院子。
     “你找我来干什么?”
   老爷仍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耀武扬威的人。
     “干什么?”猴子顿时小眼圆睁,变得凶恶起来。“要你的狗命!把他押起来。”
     两名游击队员冲上来,扭住老爷的胳膊,押下台来。“你们这些土匪强盗!……”老爷破口大骂,猴子用一块破布塞在老爷的嘴里。
     “你们要干什么?”
   太太想上前阻拦,却被另两名游击队员持枪逼在那里。
   猴子跳上台阶,转向大家。
   “乡亲们: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恶霸地主,多少年来压迫剥削你们,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你们过着当牛做马、暗无天日的生活。我们共产党人就是为了打倒这些恶霸地主,将他们的田地分给你们,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从现在起,你们翻身得解放了。”
   在猴子的蛊惑下,那些木纳的村民们,一双双痴呆的眼睛变得贼亮贼亮。
   猴子指着站在前面的堡墩:
   “你说说,这恶霸地主是怎样压迫剥削你们的?”
   “老爷没有压迫剥削我们,”堡墩说,“老爷让我们吃得饱,穿得好,还让我们有钱挣。我在老爷这儿干了几年,已挣下了几亩地……”
   “这么说,你够得上富农了?也该挨批斗!”
   猴子把堡墩拉站在老爷身边陪斗。老实巴脚的堡墩虽然低着头,但粗着脖子紫涨着脸,不服地站着。
   猴子转向张妈,“张妈,你说说。”
   “我来老爷家多年,最了解老爷了。”张妈说,“他可是个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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