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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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麻子杀人记


    当你沿着这条河的开阔地带走进峡谷,沿途打听四十多年前韦麻子在柴家镇杀人的故事,上了岁数的人都可以给你讲些零碎的细节。
    我不一样,那时我正在柴家公社专案组清理解放后积压的敌伪档案,我知道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我还知道小镇上的大妈、姑娘、老头子们为什么会被一粒一粒的子弹夺去性命。当然,就连我这样身处镇中心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我对一些重要情节的拐点并不十分清楚,好些细节都被韦麻子一个人带走了。唉,每当回忆起这一幕血腥惨剧,就觉得人情在崩溃的精神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啊。
    这条江的峡谷很美,除了河滩的涨水线范围,全都被树木覆盖了,一片绿郁葱葱。前几年,读到张紫葛先生回忆录,才知道抗战时期蒋介石和宋美龄夫妇曾到柴家镇一游。宋美龄是有品味的,蒋介石虽是一介武夫,但颇知风水,台湾的阳明山就是他亲自选择并命名的,他初到阳明山时看到一个湖,观察一阵后说,那边应该还有一个湖,随从半信半疑,走过山坡一瞧,果然。所以,眼下这条江和峡口能打动蒋氏夫妇,不是没有原因的。柴家镇是个世外桃源,下行数里是群集式庙宇建筑,古柏掩映、林气氤氲,非常适合修行。
    韦麻子没有文化,但是家庭成分很好,贫农。他有一副铁打的身子板和闷不吭声、埋头干活的脾性,60年代,他被部队选中,做了侦查连的侦察兵。山区人吃得苦,韦麻子练就了七八个人围着进攻却近不得身的硬本领。当兵八年后,他转业回到柴家镇。柴家镇是柴家公社所在地,文革时被官方更名为红光公社,但是民间口齿难改,依旧叫它柴家公社,柴家镇。
    前边说过,韦麻子是一个不吭声的人,我们这里叫闷冬瓜,北方叫闷葫芦。韦麻子虽然不吭声,但是名气却很大,他的名气大就因为他是个侦察兵,侦察兵这三个字在动乱年代是有含金量的、是有威慑力的、是让人肃然起敬的。与一般侦察兵不同的是,他还上过胡志明时期的越南战场,谁都知道越南战场很残酷,没有本事的人活不回来。所以,韦麻子在民间实际上被当做一个传奇人物流传于口碑。
    一个年轻力壮的军人从部队回来,乡亲们最关切的事情是什么呢? 对,你猜对了。是亲事,是提亲和相亲。韦麻子落户后,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韦麻子先天条件有正有负,负面:他是麻子,麻子可以带来精神压力。正面:他身板硬朗,身板硬朗就是强劳力。到了70年代,农村大搞基建,到处都在修梯田、修灌溉渠、修机耕道,柴家公社遍地都是油光石、青石和泡沙石,搞基建基本就是男的炸石、开石、抬石,女的运土、填土。韦麻子的体力优势可以把麻子的劣势冲平。所以他的先天条件是正负相抵。此外,姑娘们愿意嫁给他还冲他当过侦察兵,以后没人敢欺负,田边地头有个吵嘴葛孽的也好办一点。但是,一年半载下来,韦麻子的亲事一直没有落实,涉足其间的大娘大妈们到头来还都不能对外道出什么原委。中国的男女之事,无论城里乡下,在当婚当嫁时,没有按程序履行肉体交合的条款,坊间一定有说法,这个说法要么来自事实,要么来自臆测。
    这件韦麻子的人生大事连婆姨们都办不下来,我这里就不再唠叨了,还是转去说说韦麻子的其他事儿:韦麻子因为其军事才能,被公社武装部任命为基干民兵军训指导。在农村,民兵分两种,一种是民兵,一种是基干民兵,前者没有实质意义,只是为了响应毛主席“全民皆兵”的号召而搞的虚拟编制。在这个要求下,只要不是五类分子的青年人,都被指定为民兵。但基干民兵就不一样了,基干民兵在紧要时刻要持枪,平日里班长有一支步骑枪,排长有一支冲锋枪。所有基干民兵在农闲时都要参加军事训练,立正、稍息、列队、正步走、枪上肩、带枪匍匐、匍匐前进、立姿射击、跪姿射击、卧姿射击、弹道抛物线原理、刺杀要领、两臂胸前交叉塞耳防炸弹震荡伤心脏和鼓膜等等,而这些正是韦麻子的强项。每到训练期,韦麻子就要被公社调到镇里吃住,吃在公社食堂,住在镇上大杂院。韦麻子在训练中尽心尽力,做示范动作时一丝不苟。他在训练时话不多,仅仅局限于军事用语。训练完毕,回公社聚餐也不说话、喝酒也是喝闷酒,像个哑巴。
    现实总是像故事一样扑朔迷离,街坊突然生出了韦麻子有男女关系的传言。男女关系在那个年头可是不好名声,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要引起组织介入,要调查、取证、谈话,弄不好就是批评处分、丢官丢党籍。韦麻子究竟跟哪个女的有关系,外界其实是不知道的,说实话,就是今天----韦麻子死后四十多年的今天,那个女的都一直没有浮出水面,这在一向沉迷于穷究男女关系当事人的深厚传统的中国民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生活经验告诉我们,男女关系一旦败露,街坊邻居都能成功地进行人肉搜索----尽管那时是用眼睛、耳朵和谣言来完成----所以,像韦麻子这样有男女关系的人却没有与之对应的女人浮出水面,完全就是街坊的无能、失败和耻辱。当然,这是按常例思维,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也就是说,在充分肯定街坊无坚不摧的智慧力量后,我们还会坚信那个女的是一个真实存在吗?从传言到惨剧的发生,街坊只看见一个巴掌,可是整个镇上都传说听见了两个巴掌的拍击声。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少言寡语的韦麻子是怎样度过那些难堪的日子的。作为这个故事的讲述人,我也不想去发掘那些细节了,我只想给你讲这个故事的主要部分:韦麻子杀人了!
    韦麻子杀人是用的54式制式手枪,点762口径。我以前曾朝一棵大松树射击过这种枪,子弹“当”的一声击发,又“噗!”的一声钻进树身,感觉不到威力。但是,如果打歪了,子弹从树身旁穿过,树身就会被拉出一道深槽,看着翻飞的粗厚树皮和白花花的木质深槽,那才有胆战心惊的感觉。这把54式手枪不是韦麻子的配置枪,它从何而来,也成了谜。韦麻子杀人后公安局对公社武装部的武器进行核查,武装部蒋部长是部队营级转业干部,脾气很大,他对公安讲:“我们公社武装部根本就不配置手枪,只有我有一支二号驳壳,其他都是长枪和装备弹,六〇钢炮是训练时才从区武装部调来,用了又还回去。我们这一级武装部哪来手枪?我这把二号驳壳,来复线都是磨平了的,手枪!”通过对韦麻子当年部队的核实,那边也没丢这个型号的手枪。于是,枪源这个谜,一直困扰着当地公安办案员。
    是谁激起了韦麻子的杀人冲动,同样无考。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跟他吵过架或发生过激烈冲突。突然有一天,韦麻子提起手枪出门就朝人射击,每一枪都打在胸脯上,每一个中枪的人都是仰面倒地或匍匐倒地。那是夏季的一个下午,人们正在院子中央的黄桷树下纳凉,当他打死了第三个人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
    莫急,容我先交代一下韦麻子院子里的邻里关系,这有助于我们对不可思议的事情再产生新的不可思议。由于韦麻子少言寡语,邻里大妈们都觉得他是一个不讨嫌的人,愿意在生活上帮助他,事实上,中年大妈和老年妇人面对一个生活能力差的男人施以援手都会有一种满足感和骄傲感。院里的大妈都是善良热诚的人,她们帮他打扫屋子、拆洗被子,逢年过节给他端汤圆。韦麻子每回外出,房门都不上锁,只把铁扣搭在上面就行了。
    院子里有一位彭妈,男人在镇中学教书,解放前是大户人家,大学出生,很有本事。彭妈是那种朴素的家庭妇女,相夫教子。话不多,人缘很好。
    王妈,精明能干、瘦小,有一股男人气,喜欢对不平事发议论,同情弱者,同时是个保守烈妇,只要听到镇上有寡妇再嫁,她就要在院子里挑起双脚扯开喉咙大骂,直到声嘶力竭为止,她骂人主要是这几句:“某某某,你狗日的老骚棒,你狗日的离了男人你硬是睡不着?你狗日的只晓得骚,就不晓得妇道!你把女人的脸都丢尽了!”在院子里,王妈和方续珍是唯一可以嗔骂和嗔怪韦麻子的人,而韦麻子也服顺她们,任何时候挨了训骂都像小孩子一样的规规矩矩。当然,这样的训骂是有节制和分寸的,充满着关心和怜爱,达到的是一种心理挠痒的作用。比如,韦麻子淋着大雨回来,王妈见了就要吼:“韦麻子,你胆子大,为啥子又不戴草帽,你以为你生病了王妈要给你煎药?休想!”吼完了,她会站在门口看他,看韦麻子怯生生地觑她,然后,她放缓声说:“来!过来把湿衣服脱了,王妈给你烤,熬点姜汤给你喝。”这是一个奇怪的先天母性与后天性格相揉合的交际风格,可以说半是本能半是艺术,施用恰当会产生非同一般的和睦关系。王妈和方续珍正是这样的人。
    方续珍的女儿徐莲英高大结实,有一双细眯眼,性格强悍,与社会上的天棒打过架,还赢了。她也是基干民兵,是骨干排长,接受过韦麻子的训练。
    该回头说韦麻子杀人的情节了----韦麻子一连射杀了三个人。第一个人是何姐,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刚刚把一件衣衫搭上竹竿,韦麻子抬手一枪,何姐应声倒地。站在旁边的肖毓秀见状,抓住自己头发啊啊大叫,韦麻子甩手又是一枪,肖毓秀松髋屈膝朝地疾坐,死了,没一点挣扎。张开慧在韦麻子身后呆了一阵,突然缓过气来,大喊:“死人了!”韦麻子转身一枪,张开慧连人带椅朝后翻去。
    此前,彭妈刚从外面买菜回来,胳臂还挎着竹篮子,突然就在眼前死了三个人,韦麻子手里还拿着枪,吓得扔掉篮子掉头朝外跑,边跑边喊:“打死人啦!韦麻子杀人啦!”砰!韦麻子不追,抬手一枪,子弹从她后脑射入。
    方续珍本来呆在自家屋里窗下,把一切看得明白,她知道韦麻子杀红眼了,不清醒了。刹那间,她冲出门奔到韦麻子跟前,对韦麻子说:“韦麻子,你都打死四个人了,莫打了。”砰!韦麻子抬手一枪,子弹射穿方续珍肚皮,方续珍捂住肚子倒在地上惨叫。
    徐莲英嘶喊着扑向方续珍:“妈呀!妈呀!妈呀呀……”砰!韦麻子射完还没放下手,借势又一枪,射向徐莲英背部,这一枪距离太近,击穿徐莲英再射进方续珍胸部,两人同时毙命。
    王妈正躺在凉椅上摇蒲扇,此时涨红着脸站起来,举起蒲扇指着韦麻子大骂道:“韦麻子,你狗日的不认人了,你杀方续珍俩娘母,你伤天害理不?快把枪放下,回屋去!”砰!韦麻子面无表情,抬手一枪,王妈应声倒地。翻一个滚,两眼直瞪瞪望着他,那眼光仿佛在说:你怎么也朝我开枪?
    单身曹老头见势不妙,悄悄起身弯腰朝自家屋溜,刚刚踏进门槛,韦麻子一枪射来,脑袋开花,白花花的脑浆溅满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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