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楚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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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那时康的事儿

【 民主中国首发 】 时间: 2/5/2012
   
   
   作者: 唯色
   

   莫须有的罪名让村民们瞠目结舌,“3•14”的阴影浮现眼前,只得忍气吞声地回去了。没过多久,他们中的一位,名叫斯朗巴觉,果然被抓走给判了三年的刑,理由是工作组下乡的时候,他冲着他们吼了“嘎嗨嗨”。而“嘎嗨嗨”早就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里,被定性为“藏独分子”发出的狼嚎。相信吗?在斯朗巴觉的判决书上,还真的写着这几个字:“他吼了‘嘎嗨嗨’”。
   
   
   
   ⊙ 赛马节没有了
   
   北京的奥运会开始了,藏地的宗教法会被取消了,因为有人害怕僧侣与信众聚在一起,于是许多老人带着念珠和转经筒环绕寺院,一边转经一边哭。
   
   许多民俗节日也被取消了,像在青海湖边,牧人不准祭祀山神、纵马踏青了;像在安多农区,男女对唱的“拉伊”【1】也被禁止了。
   
   康地传统的赛马节自然不能幸免。望着空旷的草原,一个高大的康巴汉子惆怅地说:“奥运会可能就像我们的赛马节吧,可是我们的赛马节没有了。”
   
   ⊙ 红旗下的噶陀寺
   
   “3•14”之后,被当局豢养的噶陀寺【2】活佛【3】直美信雄,从长期安居的成都给佛学院堪布打电话,要求僧人必须听政府的话,必须在寺院插五星红旗,必须签名反对达赖喇嘛。堪布回话道:“我以前没有在五星红旗下的寺院呆过,现在也不想在五星红旗的寺院呆下去。”直美信雄怒道:“不听话我就赶走你”。堪布仍不从,于是被逐。
   
   据说噶陀寺下属有三百个子寺,遍布康和安多,故有四百多僧人从各子寺到噶陀寺求学。堪布一走,佛学院的学生们也纷纷弃寺而去。为了表示决绝的心意,他们亲手拆除了自己僧舍的门窗,故意留下一片狼藉。当局得到消息,派干部和警察在山下设卡阻拦。僧人们就折返上山,连夜四散。有人因天黑不见路,加之心里有气,摔了腿脚。
   
   工作组急上噶陀寺,见几无僧人,惨状如被劫掠,只好无功而返。噶陀寺本有汉人信徒众,辗转朝觐寺院时颇为讶异,各种猜疑不胫而走。顾及面子的直美信雄,可能是被比他更为顾及面子的当局催促着,不得不打电话给堪布,认了错,道了歉,答应不挂五星红旗,堪布这才重返寺院。于是陆陆续续地,散布在各地的学生也回到寺院,不过,他们得费钱费力,重修僧舍。
   
   ⊙ 卡萨活佛
   
   几乎从不穿袈裟的卡萨活佛,本是康北炉霍【34和甘孜【5】之间觉日寺与哦格寺的祖古(藏语,化身,转世者),前几世籍籍无名,但这一世名声很大。其名不在于宗教上的成就,而在于政治上的地位和生意上的成功。没错,他是炉霍县及甘孜州的政协官员,而他的卡萨商贸集团在炉霍、甘孜、康定都开的有“卡萨宾馆”,他还经营客运公司,发的班车在民间得名“卡萨班”。多年前,他在拉萨帕廓街还开的有卖佛具和绸缎的商铺。
   
   藏历土鼠年三月间,觉日寺有两百多名扎巴(藏语,普通僧侣。),哦格寺有两百多名阿尼(藏语,尼师),再加上数百名村民,要徒步到县城去抗议,当局急忙派军警阻拦,开了枪,打死了一名僧人,打伤了许多僧俗。也有一名武警被反击的石头击中要害而亡。随后,寺院的主持、堪布及百多名僧尼被抓,村民更多。一些人被通缉,许多人在逃亡。
   
   驾着机枪的装甲车一辆接一辆地,轰隆隆地驶过县城。卡萨活佛的饭店成了军队的接待站,楼上楼下住的全是头戴钢盔的军人。从成都附近调来的特警,后来将他举着新式冲锋枪的照片贴在网上,得意洋洋地写到:“百米内,可以一枪打爆暴徒的头”。藏人们纷纷议论,这卡萨活佛为了钱,把房子腾给杀人强盗住了。
   
   不久,寺院和附近乡村再次爆发抗议,当局派卡萨活佛当说客,而卡萨活佛呢,以为扎巴、阿尼和百姓会给他面子,却没想到他刚站在他们的对面说了几句话,就有几块石头呼啸而至,径直打在他的身上,他又痛又恼,顾忌众怒难犯,只好悻悻而去。
   
   ⊙ 吉度呢颇
   
   吉,是幸福的意思。度,是痛苦的意思。颇,是驱逐的意思。在藏语中,从来就盛行“吉度”的说法,意思是休戚与共。而“吉度呢颇”,乃藏地民间由来已久的传统,但很少实行,因为这是一种非常严厉的惩罚,意味着无论幸福还是痛苦,都被出局了。从此以后,被惩罚者再也不能得到具有宗教意义的任何照顾,当然这只对信众有效。又称“吉度呢比热”。
   
   藏历土鼠年三月间,最先把“吉度”写在白布上的是西北民族大学的藏人学生,他们通宵静坐,呼吁所有的藏人要休戚与共【6】。到了五月间,道孚灵雀寺的权威僧侣在寺院和民间郑重宣布,鉴于奉令在寺院大搞“爱国主义教育”【7】的工作组中,有两个本族干部行为很过分,从此将对这两人及其亲属“吉度呢颇”,也即是说,寺院再也不会为这些人举行任何宗教仪轨,包括丧葬大事。
   
   听说炉霍县也这么做了。某乡的乡长等一帮干部,奉命去给镇压僧侣和村民的军警献哈达,之后,有两个藏人干部悄悄跑去寺院,忏悔出于无奈,做了对不起寺院的事情。寺院喇嘛纠正道:“不是对不起我们寺院,而是对不起我们的民族。”又说:“既然你们做得出这么令人寒心的事情,对不起啊,我们只好遵循传统了。”不日,其中一人的家中失火,家人被烧伤,财物亦受损,他请寺院做消灾法事,喇嘛再次致歉说:“对不起,已经对你们‘吉度呢颇’了,好自为之吧。”
   
   听说甘孜县也这么做了。有几个表现特别积极的藏人干部,传言被寺院实行了“吉度呢颇”,结果他们哪怕是随便进个茶馆,周边的藏人也会立即起身离去。总之,只要谁被“吉度呢颇”了,这人连带所有亲属都会被视如瘟疫,当地的说法是就像躲避麻风病一般,今天的说法是就像躲避艾滋病一般。甚至连其影子投射在地上,也要回避。
   
   有人批评寺院的做法违背了佛教的慈悲,我倒不以为然,难道这不是一种“弱者的武器”吗?何况乎,有古书曰:“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8】
   
   ⊙ 签名就给钱
   
   “3•14”之后,当局在藏地搞了好几次签名。最早签名,是干部们风尘仆仆地拿一摞文件来,以诱惑的口吻对老百姓说,这跟低保【9】和退耕还林【10】有关,只要签名就会得到好处。文件是中文,没有藏文,百姓不认识,就信了干部的话,都签了名,还按了手印。
   
   干部们还骑马去了山上的寺院,也让僧人们签名了,按手印了。一直忙碌到天也黑了,只能留宿寺院,听说干部们将这些文件放在头下,枕着睡觉,生怕被反悔的僧人给抢了。
   
   后来得知,这文件的内容是拒绝达赖喇嘛返回图伯特,而且充斥辱骂尊者的言论,许多百姓都气哭了,要抗议。
   
   于是干部们又来了。这次拿来的是藏文,百姓看懂了,没有一个人签名。干部拉下脸来,威胁说,不签名就扣低保,就不给发退耕还林的补助金。可还是无人顺从。
   
   再一次来签名时,干部们带来了钱。一摞摞印着毛主席脑袋的百元大钞就放在桌上。干部指着钱说,看啊,签名的话,当场就给两万元。有些穷人忍受不住这么现实的诱惑,签名了,可是最后得到的钱不是两万,而是一千,因为干部说,你们不会花钱,由我们来帮你们保管吧。
   
   但是,像色达县果青寺的僧人们,还没等那些带着签名信和钱的干部们抵达寺院,就匆匆地弃寺而去,沿着陡峭的小路上山了。曾被林业工人砍伐的森林余剩不多,到处积雪未化,他们吃着糌粑,念着经文,藏身在高高的山上,几十个日日夜夜。
   
   ⊙ 我的田地我不种
   
   在康地江达【11】县,因为不愿意在批判嘉瓦仁波切的文件上签名,寺院的僧人都跑了,跑到山上去,跑到江那边去,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政府很生气,派兵去抓。年轻力壮的士兵们终于有了释放精力的机会,漫山遍野地搜来搜去搜不着,索性就把藏在山洞里正闭关的喇嘛给抓出来了。这都是一些短则三年、长则多年静心修行的喇嘛,面色苍白,发须很长。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3•14”,还以为文化大革命又降临了。他们的懵懂无知反而激怒了士兵,认为这是一种有意的羞辱,就以凶狠的暴力予以了惩罚。
   
   山下的村民们见到素来尊重的闭关喇嘛像受伤的猎物被押送回来,心痛难忍,大放悲声。几个村的村长联合去军营求情,以为凭着党员村干部的身份可以说服,孰料被扒光了衣服,像足球那样被兵们你一脚我一脚地踢着。
   
   不久,到了春耕的时候,但村民们宁肯饿死也不愿种地。只能这么做了,我自己的田地我不种,就像这一年的洛萨是以哀悼的方式度过的,我们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不合作。据说,眼看大片大片的耕地成了荒地,官员们着急得又是开会又是给钱,连带威胁,但收效甚微。一些态度尤为坚决的村民被记录在黑名单上,属于秋后算账的对象。
   
   ⊙ “他吼了‘嘎嗨嗨’【12】”
   
   退耕还林的政策,因地方官员贪腐,产生了许多遗留问题。比如在康地贡觉【13】县孜荣村,早在2004年,当时的县长赤列,现已升为地区林业局的局长,在与村民签署退耕还林的协议之前,答应给每户的条件是一亩地赔偿300斤青稞和20元;并许诺这些条件会在每年送到每家门口。村民便同意了。
   
   当时青稞每斤0.7元,现在已经涨到每斤1.3元。本来政府答应按当时青稞价格给予赔偿,但整整四年过去了,不但没见一粒青稞,也没见一分钱。
   
   2009年元月的最后一天,孜荣村每家派一人去县里上访。当几十个村民向县委书记陈军递交报告时,陈军把报告扔在地上,用脚踩,还吐口水。他会说几句藏语,大骂村民“加巴索”(藏语,吃屎去吧,是骂人的话),训斥道:“你们为什么拿给我的是藏文报告?你们想干什么?我不管你们喜欢不喜欢,不准给我藏文报告!”
   
   这一场景并非我漫画,而是村民们的描述。用他们的话来形容,这个书记生气的样子,“就像是看见了杀父的仇人”。
   
   书记还说:“你们有本事的话就去北京告状,我们一分钱都不会给。”
   
   村民们不解地说:“你们四年不给赔偿不说,我们是向书记你汇报来的,怎么你反倒气成了这个样子呢?不要说北京,我们连自治区都不敢去,鼓足了勇气上县里,还被书记你这么骂,你们真是让我们哭笑不得啊。”陈军一听,竟然要冲上去拳打脚踢,被其他干部给拉住了,他就伸出手指说:“我非把你们都抓起来不可,你们这些‘分裂分子’,等着瞧。”
   
   这莫须有的罪名让村民们瞠目结舌,“3•14”的阴影浮现眼前,只得忍气吞声地回去了。没过多久,他们中的一位,名叫斯朗巴觉,果然被抓走给判了三年的刑,理由是工作组下乡的时候,他冲着他们吼了“嘎嗨嗨”。而“嘎嗨嗨”早就在中央电视台的节目里,被定性为“藏独分子”发出的狼嚎。相信吗?在斯朗巴觉的判决书上,还真的写着这几个字:“他吼了‘嘎嗨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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