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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旧痕》之•瘦鬼叔叔(1)


   
   
   
   瘦鬼叔叔似乎姓程,或是陈姓,由于他在一九六九年中突然消失在人世间,这之后又无法阴阳交流,也就渐渐忘却了他的名字,总之连这“程”或“陈”姓都未必是准确的了,而这“瘦鬼叔叔”的称呼是实实在在在地记着的。毕竟时间之河已经流淌了近四十年,记忆的影像已是一堆堆碎裂的段落。要将那些碎裂的段落重新拼装成一个完整的过程,时间就必须倒流到四十多年前的那些日子。

   
   那年,父亲已经和家人失去了联络,而母亲突然接到上级的通知,她被下放到靠近井岗山的一个山村卫生所里。
   第一次见到瘦鬼叔叔是在我们到达卫生所的那夜。那是个总共只有十间泥土平房的卫生所,厅堂里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立着两盏马灯,马灯的玻璃罩已被煤油灯发出的烟雾熏成了暗黑色,光线略显得昏暗;而厅堂正中的泥墙上悬挂着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照片:主席飞着手臂面带亲切的笑容,副主席却热情的鼓掌,手臂上挽着一红卫兵袖章。大概有四五个人在欢迎新来的同事,其中一个高瘦高瘦的男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这些新到的定居者,口音也分明透露出他不是本地人。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喉结突出在皮肤之下,常常无缘无故地上下来回抖动,就如一棵核桃卡在了食道里,枯柴一般的手指时不时拨弄一下自己的乱发,而身边却站着一位清秀的女士,只是身高恰恰矮了一个头的尺寸,圆圆的脸、脸上流淌着亲切的微笑,还有一个比我们年龄小了许多的女孩,她正牵着女士的棉大衣角直愣愣地瞧着新到的小朋友们。
   “来,来,去看看为你们安排的房间!”瘦子叔叔非常热情地向我们招呼着,却听到身旁阿姨的用一种不甚耐烦的语调冲着热情的瘦子叔叔:“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新到的人们并不急于和谁套个近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突然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大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在我今天的记忆里,我似乎仍能看到了他热情的脸被突然的冻结了一下,眼神由亮猛然转暗,并一溜烟的进了自家的房门。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瘦鬼叔叔时的情景。后来我也就认识了他身边的那位女士,廖姨,他的妻子。原来,廖姨来自于省城的一所医院,和我母亲一样响声党的号召下到了这所卫生所。她也刚刚入住几天,而瘦鬼叔叔是省城里一家工厂的技术人员,是专程送自己的妻子来到这乡村卫生所的。
   几个星期之后,一个寒冷而天空透明的深夜,所有的人都进入了梦乡,却听得有人急急地敲着医院的大门:“医生,医生,快快去救救我的老婆啊!”大家都被惊醒,瘦鬼叔叔家的门最先发出了开启的声音,母亲也连忙下床提着煤油灯出了住房。
   我趟在床上,听得大门吱呀地一响,有慌乱的脚步声和急急的交流声,再慢慢地变成了三个女性交换意见的声音。过了一会,母亲又提着灯走了进来,告诉我她们要出诊去,有很远的山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今晚你自己好好的睡就是的了。
   一听她们都出门去,我得留在这黑灯瞎火的陌生的房子里就急得直哭,其它房间的孩子们都在吵闹着要同行。母亲又提着煤油灯进了走道,耳边又传来她们的嘀咕之声,不一会,她又进了门,她安抚我说:今夜所有的孩子们就睡到瘦鬼叔叔的房里去,由他照料。
   我被母亲带进了瘦鬼叔叔的家,这是我第一次进到别人的家门。那年头,几乎所有的家庭都布置了同样的家具:一张歪了腿的书桌,一张板凳支撑着的木板床,一对从城里带来的挑箱。
   一共四个不同年龄的孩子就全挤在了瘦鬼叔叔的床上了。他搬来两条长板凳架住一块木板,供自己趟着过夜。他不时指挥着大家,眼睛里露出见到了宝贝似的光彩。他兴高采烈地指着叫唤:“嗨嗨,你可以睡过去点,别把脚搭在他人的身上了呀!”
   我很少离开过母亲的照料,何况第一次来到这黑灯瞎火的深山老林里,心里慌慌地不由得想哭。瘦鬼叔叔似乎察觉了我的心事,就下了他的木板床,搂我下了地,指指窗户:你看看窗户外有什么?
   我望了望窗外的天空被惊骇了一跳:天空里有一道暗白亮的长河横穿了过去。
   他笑:是银河,城里的银河是不会有这样透明的。明天夜里我们都坐到外面的空坪里,看着银河讲好听的故事,好不好呀。
   难怪到了夜里窗外总有一层薄薄的银色,是银河的光?我猜。
   我又钻进了被褥里,可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游荡着惊恐,担心着暗夜里远行的母亲。灯光下,瘦鬼叔叔正在吸烟,滚动着喉结,不时吐出一股浓烈的烟雾。
   他为什么不陪女人们一起去呢?我这样想,也就问他:叔叔,你不去看病人?
   瘦鬼叔叔笑笑:我又不是医生,去了能干嘛?
   瘦鬼叔叔仍然保持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热情,这似乎是他的天性。他告诉我,他是搞机床设计的,在一家省城的工厂里工作。
   我不知道什么是机床,也没有什么工厂的概念,只是呆呆地想:一个大男人留在了家里看管孩子,女人们却正在爬山涉水地远行。
   我终于没能抵挡住磕睡的袭击,几次挣扎后还是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第一次和大家一起走出了医院的大门。我们终于看到了山脚下一片白色的田野,尽管阳光从山峰的缝隙中照落下来,前几天的冰雪仍没有彻底地溶化;风从后山腰刮过,沙树枝呼呼作响。一切都显现出与城市里的天壤之别。
   小孩们天性无了阻力就暴发出了与生俱来的童趣,我们寻找着没有溶化的雪,堆着一个胖胖的雪娃,而瘦鬼叔叔俨然成了童子军的头目,用两根细长的木碳充当雪娃的眼睛,远远的望去,雪娃是正带着黑色的望远镜。
   午时刚刚过去,山路上就传出女医生们的说话声,我们欣喜地奔出大门,见到她们踏着疲惫的步伐逶迤着往卫生所走来,可她们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沉闷与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戒备的防线。原来,她们去了十多里路开外的一户农家,一位妇女难产和大出血倒是将她们组成了救命小队,几个小时后,妇女灰白的脸恢复了血色,婴儿也能哇蛙啼哭,而那些忙了整夜的巫士们趁着天色将亮快速地离开,那年头行这一套迷信的东西是会遭到无情批斗。
   等我长大成人之后我才知道,她们都属于那年头里政治上存在问题的人物。母亲一直背着右派的罪名,廖的祖父曾是国民党部队里的什么官儿,而R姨的丈夫是X市里有名的走资派。当毛泽东指责城市的医院是老爷卫生院的时候,她们就被第一批赶出了城市,落户于这座深山中的卫生所。相同的背景倒是弥合了心灵的隔阂,夜行的出诊却更让她们走到了一起,救活人命的愉悦也使她们趟开了心怀。一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当地的所领导就回自家去了,卫生所的小平房里弥漫出欢快的笑声,家门已经没有紧闭的必要了,我们这些孩子可以从这家去那家进了。
   最让人愉悦地是夏天夜幕下的纳凉活动,我们就在天空中滚动着的银河底下,架起几张长登,听着大人们的谈天说地,而更让我心仪向往地是:瘦鬼叔叔的讲故事。
   有天夜里,大家正在前坪的银光下聊天,突然从后山树林里黄土堆成的小丘上冒出一串蓝色的光,犹如萤火虫在夜空里飞翔,一眨眼间又落入丛林里去了,我好奇地问瘦鬼叔叔:那是些什么东西?
   瘦鬼叔叔眼睛一亮:是磷火!
   磷火又是什么东西呢?能不能捉住?我迷惑不解地问道。
   瘦鬼叔叔告我:是埋在地底下的骨头发出的光。
   这就更让我们惊异不已了,我又指着那些黄土堆成的小丘问:那是什么,好象土做的馒头。
   他哈哈一笑:什么土馒头,是坟墓,人死了就被埋在土堆里。
   那时我们只是几岁的幼小的孩子,对于所谓的“死”,没有任何的直接的心里感受,生在城市里从来不曾见到过这样的土馒头,更何况这土馒头之下还趟着一个不能动弹、也不吃不喝的曾经活生生的生灵。
   如是我们就禁不住地问他:死了会是怎么的呢?
   瘦鬼叔叔这样告诉我们:死了就是趟在土馒头里等着慢慢的溶化,最先是肉体在腐烂,发出了异味,吸引了大群蚂蚁和地底的食肉虫钻进土馒头里饱餐一顿,再后来就变成了几根枯萎的白骨,最最后来连那堆白骨也见不到了,是变成了黄土。
   我们对这种物理反应也好化学反应也好的结果并不理会,更关心的是:那人到哪里去了?
   瘦鬼叔叔摇头晃脑地回答:人?还有什么人?你们真要去好好学习些知识的了!死了的人就变成了鬼的。
   母亲听着就皱了眉头:你就喜欢胡说八道,这也是知识,如今是提倡破除迷信的时代。
   瘦鬼叔叔只顾偷偷地笑。
   鬼又会是什么东西呢?年幼时的好奇心永远都没有满足的时候,我那时会认为迷信也就是一种知识。
   瘦鬼叔叔就顺势推销着他的鬼理论:鬼是种在有型与无型之间变动的物质,白天它无型,因为太阳光下它睁不开眼睛,世界会一团漆黑,它只好在坟墓里睡觉;可一到夜里没有了阳光的刺激,它可以睁开眼睛了,它就恢复了有形,从坟墓里出来到处游逛。
   听说是死人会从坟墓里出来,而且是在黑暗的夜里,孩子们就都有了几份紧张和不安,一到夜里,人人都贴着母亲走和坐,只要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就会大呼小叫起来。母亲们如是就责备似的劝告他:瘦子啊,你做点好事吧,孩子们不懂事,被你的鬼吓破了胆呢。
   瘦鬼叔叔并不理睬母亲们的责备,一到夜里,他倒是兴冲冲地说起了他的鬼故事。我记得他的第一次鬼故事是这样的:
   有天夜里,银河不见了影子,天色黑得伸出手就看不清自己的指头了;突然间有人敲医院的大门:先是咚的一声,随后又是咚的一声,再就是咚咚咚的声音,有个轻微的呼喊声从门逢里飘了进来:医生、医生,我老婆要生孩子了,请你去接生哦;女医生提了马灯开门一看,一位生着老长老长胡须的男人,脸色白得像冬天的雪,手指又长又枯,指夹里还满是黄土。医生一问方晓得是女人难产,如是就跟着他出了医院的大门;走着走着,似乎是迷了路,围着一个山包转来转去了很久,两人总算来到了一片树林;这时马灯突然自动熄了火,长胡须的男人不断地用沉闷地声音嘀咕着,他们又转来转去终于进了一座圆顶的黄土建造的房子前,只听得长胡须的男人叫了一声:到了,老婆我请医生来了;黄土里就自动开了一张门;房里摆着一张床,一盏油灯发着暗暗的银灰色的光,床上趟着一个人正在痛苦地哼哼,连头到脚上却盖了一张白布,看不清他老婆的真面目;女医生从脚头揭开白布,只见他老婆的跨下正露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头来,脐带如同大人戴的围巾一样缠着小孩的脖子,那小孩却望着女医生微笑着;女医生左弄右弄终于剪断了小孩的脐带,却没见到一滴血,只听到那刚刚生下的孩子冒了一句:谢天谢地,我终于出来了啊!没想到孩子刚刚出世就会说话,女医生感到十分蹊跷,心中不勉暗自惧怕起来,就急急地要离开;这时候长胡须的男人拿出一条白色的手巾说: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手,我家没有水,你就擦一擦手吧;女医生刚刚擦了擦手,那主人又掏出几张纸样的东西塞在女医生的手中:我们三百岁才得一后代,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感谢你的,这些钱算是我的谢意了;女医生拿着那几张软软的纸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一出门马灯就自动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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