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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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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


   今天的太阳非常明亮。当我肩扛着行李,从监狱的黑铁门里走出来以后,我的头一个感觉就是今天的阳光也比往日充足。
   天空湛蓝,湛蓝,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片云。春的喧闹在这座森严的铁门面前没有痕迹,而我却如此强烈的感受到了春的到来。眼前看不见萌生的绿草,望不着飞归的乳燕,但是,我的心非常激动,像是一股春潮随脉管涌进了心房,心灵里荡漾起青春的活力。
   我自由了!
   当我的脚步跨出这道铁门的时候,我默念着这句话,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新而明澈。

   十年,整整十年。生命的列车待避在这座人生逆旅的小站,这道铁门就是路轨的尽头。像一辆被抛弃在卡桑德拉大桥上的油罐车一样,尽管胸膛里装着的是颗发热放光的赤子之心,却无人问津,无人触摸,生怕这油罐车里发热放光的液体拼发出来,会散布出纳粹的毒菌似的。
   回过头来望一望自己蛰伏在这里十年的地方,好像失去了什么?
   是什么呢?
   是青春、理想、爱情?
   还是幼稚、愚昧、狂妄?
   是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许诺?
   还是那永不背叛的信仰?!
   也许什么也没有遗失。岁月的流逝只是给眼角添上几行皱纹,给秀发栽上几株银丝。别的吗?也许什么也没有缺少。
   昨天晚上,打点行装的时候,那块在监狱保管处保存了十年的英格纳手表,不是又完好无损的归还给自己了吗?
   昨天,接过这块手表的时候,真想把它贴在身边,听一听那清脆的声音,但面对着监所里那一双双不知是嫉妒,还是监视的眼睛,我终于只是深情的注视它一眼,就随手装在内衣口袋里了。
   昨晚,我是很久很久才睡着了的。躺在被窝里的时候,我把手表贴在耳边,倾听着它咔、咔的走音,十年间的一幕幕往事像电影一样在眼前浮现,许多事情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千头万绪,百感交集,历历往事像催眠曲一样送我进入了十年囹圄生涯中的最后一个梦乡。但是昨夜,我并没有梦见太阳。
   而今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噩梦一样地过去了。
   为什么在这充足阳光的照射之下,自己会有所失呢?我用手抚摸着装在贴身衣袋里的释放证,终于下决心走了。
   “肖昕!”一声清脆的呼唤声使我嘎然止步。循声望去,监狱接见室的门口站立着一位威严的武警。
   我放下行李,立正站好,等待着他的询问。
   “肖昕,你快过来呀,干嘛愣在那儿?”武警摆着手叫我。
   我走过去,噢,原来这身着警服的人是曾在我所在中队担任过管教员的程干事。“肖昕”程干事热情的伸出手来说,“祝贺你。”
   我不知所措,面对伸过来的手是握还是不握?十年中迫成的习惯使我下意识地躲闪一下,但我的手还是被握住了。
   “看你,干嘛这样怯生生的。”程干事微笑着说,“你新生了,现在咱们可以称呼同志了。”
   “同志?”我对这一称呼是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情不自禁的默念了一句。眼前是一双诚挚可亲的眼睛,不禁我眼眶里涌上来两颗不忍下落的泪珠来。
   “你呀!”程干事拍了拍我的肩膀,郑重地说,“干嘛这么激动,你应该坦然的从这里走向生活。”
   生活?啊!这是个多么活泼的字眼。我用手揉揉眼睛,心真的平静了。我也郑重地说:“程干事,感激您的鼓励,谢谢您了。”
   “家里没来人接你吗?”程干事又问了一句触动我心的话。
   我望着监狱门口伸向火车站的那条石子路,宽广的路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监狱接见室的门旁只有一位身穿素淡方格衣服的青年妇女注视着我们。我淡然摇了摇头说:“不会有人来的。”
   一队出外役的犯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了监狱的黑铁门。队列里无数双羡慕的眼睛瞄着我。昨天我还是他们中间的一位,今天我就离开了那个位置,这不正是他们所羡慕的吗?
   我心中蓦然升起一种自尊感。
   是的,我自由了!自由是多么可尊贵呀!
   我又主动地握住了程干事的手说道:谢谢您,程干事我会坦然的走向生活的。
   
   这是一座慢车只停一分钟的小站,虽然每昼夜上行和下行就只有一趟旅客列车在这座小站停车。但是除了到这里来探监的人之外,几乎没有别的旅客。
   小站没有候车室,等车的人只好随处自在。好在是初春,人们呆在外面也不觉得太冷。
   我到站长值班室去看了一次表,刚刚九点一刻。离客车进站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呢,怎么来消磨这九十分钟呢?
   我倚在车站站台处一株老杨树的树杆上,望着在站台上倘佯的几个人。那两个提着手提袋的青年,身着入时的服装,像是从大城市来的;那位叼着烟袋的老头,一定是位农民;那位手牵着一位八九岁男孩的妇女虽然衣着朴素,但戴着付近视眼镜,倒像是个知识分子;还有那位青年姑娘搀扶着位老大娘,这准是母女俩吧。
   不管怎样,他们从祖国各地,千里迢迢,不辞辛苦,来到这荒僻的地方,都是来探望自己亲人的,都是为了接见室里那短短匆匆的一刻钟。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的神圣,监狱的接见室就是一座神圣感情的熔炉。在威严,冷漠的眼睛的监视之下,父爱、母爱、情爱、友爱,都在这座熔炉里交融,骨肉之情,夫妻之情,友谊之情,怜悯之情都在这里裸露,在这里贯通。
   那短短匆匆的一刻钟,能对充盈着爱和情的善良人类的心灵有着什么样的安慰呢?
   我揣度着,但我实在没有接见室里的真实感受。十年之中,从来没有人来探视过我,每逢同犯们在监舍里津津乐道的讲述着被接见的情景时,我只能是默默的走开,走到一个最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去咀嚼自己感情上的苦涩。
   我不是也有亲人,有家吗?但是十年间除了在梦里之外,这些情景早就淡薄了。而今,当我又重新回到自由的世界里,这些情景才又苏醒,又骤然强盛。
   我是个孤儿,记事的时候就没有见过父亲是什么模样。我母亲是位小学教师,记得我刚系上红领巾的时候,有一次,我问妈妈:“妈妈,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妈妈回答我说:“他是天底下最坏的大坏蛋。”这以后,爸爸和坏蛋这两个名词都成了我生活中最敏感的忌讳。
   妈妈非常疼爱我,我也最爱妈妈。可是这十年间,我们母子天各一方,梦魂系绕,每月固定的一次通信就是最亲近的交流了。然而,后来我发现,和我在信中以母子相称的人,并不是妈妈,不仅信中的字迹不是妈妈写的,而且行文语气的做作是瞒不过我这个聪明的大学生的。在我的意识中,妈妈是早就弃我们逝了的。
   只不过,仁慈的上帝为了宽慰我这颗孤寂的心灵,鬼使神差的诱使了一位好心人扮演了妈妈的角色。这个好心人不愿使一个陷身囹圄的孤儿淹灭心中的挚爱,这不过是善良人类的传统美德罢了。虽然这个我从未谋面的好心人忘不了中秋寄月饼,岁寒寄冬衣,但是我心中的妈妈却是已早早就死去了。十年间,我就是和梦中的妈妈心心相印,倾诉衷肠的。这种感情的悟性竟使得我在去年的监狱春节联欢晚会上荣获了诗歌朗诵的一个大奖。
   去年的春节联欢会上,我以节目主持人的身份,朗诵了自己由心于衷的一首诗——“梦中的妈妈”。诗是这样写的:
   年茂华芳的时候离开家,
   如今已是衰颜鹤发,
   整整十年了,
   兴安岭的松涛只在梦中回荡,
   我多么想念妈妈!
   忘不了家乡的芳草地,
   忘不了家乡的石猴山,
   更忘不了您啊!生我养我的妈妈!
   羁身无主,无法敬奉我心中一点点虔诚的孝意。
   您在弥留之际还在惦念着您这不争气的三娃,
   而我却不能为您的坟头捧上一捧薄薄的黄土,
   高墙电网之下,心伤碎呀!泪空洒!
   妈妈!我梦中的妈妈!
   您在哪儿?在哪儿……
   我这一首声情并茂的诗朗诵竟然使参加春节联欢晚会的四千多名犯人一大半掉下了眼泪来,实在是我没有想到的。在一阵阵浪潮般袭来的掌声中我也热泪盈眶了。
   而今,我那位慈祥的妈妈,我惟一的亲人她究竟在哪里呢?
   情衷袭来,我的心禁不住阵阵颤抖,但是泪泉早已干涸。历尽坎坷磨难的人,眼泪和感情似乎已经毫无关联。一无所有的人,大约是眼泪也显得格外的珍贵了。
   初春的阳光暖烘烘的。我倚在老杨树上,任阳光照射在脸上,觉得舒服极了。
   自由多宝贵啊!只有自由的人才可以这样尽情的享受阳光。我不禁想起在年守所在押时是多么地巴望着每周一次的晒太阳的时间,那时候,我就是这个姿式,但一定是比现在更显得贪婪。
   人真是奇怪,入狱十年,仿佛觉得阳光也欠了我的债似的。不!更贴切地说,是我欠了阳光的债,是委屈了自己渴见阳光的这颗心。
   猛然,我发现在监狱大门口就曾注视我的那位身着素淡方格衣服的青年妇女站在离我不远处的路基下的排水涵洞旁,她仍然用眼睛瞄着我。
   她也一定是个新生牌的公民?不由我不这样遐想。
   也许是物以类聚的兴趣,我走过去想和她攀谈几句。
   来到涵洞边上,我几乎惊呆了。显露在我眼前的竟是如此妩媚的一张秀脸,鸭蛋形的脸庞,明眸像一汪清澈的秋水,长而密的眼睫毛则像罩在秋水湖面上的一层黑纱,细细弯弯的黛眉像湖堤岸边排列整齐的扬柳,眉芯间有一点红痣,则就像湖畔柳林里遮掩着的一颗星星。
   她太漂亮了。看见她,我真有点神魂颠倒。以往多少名画家笔下修饰出来的偶像一下子在记忆中的长廊里黯然失色了。我真以为,蒙娜丽莎来到我眼前了。
   我马上就意识到:哦,这是我变态的心理作祟吧?十年压抑,心灵里几乎形成了一块禁地,就像小和尚不昄依老和尚的警喻,而纯真地说出老虎最好一样:人类自然的两性相悦常常是毫不遮掩的就表现出来了。
   尽管,生活中的绮丽永远比艺术上的绮丽丰满诱人,可我,这样性痴痴的望着一位素不相识的姑娘,太轻浮了吧。
   我的脸红了。
   果真,当我再次望着她的时候,就没有了方才的那种惶惑。我发现她也在望着我,似若秋波的目光里并没有嗔恼,不像是洞穿了我心中方才的那种心猿意马的妄念 ,而那流萤飞盼的眸子闪亮,好象在等待着我问句什么。
   “您也是在等车吗?”我故作坦然的问。
   “哼!明知故问。”她脸上有一种令人难以琢磨的神色,似有慎恼的瞪了我一眼,又抿嘴笑了。
   世界上,最可恼的就是做作。故做姿态的虚伪比赤裸裸的骗子还卑下。时髦的社会里,素昧平生的人见了面,也不免有套庸俗的礼仪。在厕所里遇风了熟人,也问句:“您吃了嘛?”碰见刚从火葬场送归亲友的同事,也说句:“您好!”好像人世间除了这两句俗得不能太俗的社交辞令之外,就没有别的语言可供交流了。
   我歉疚地笑了笑,她的这一句话倒叫我感到亲切。我更确信自己的判断,有过共同的遭历。思想感情也容易融洽,同是天涯沦落客,相逢胜似曾相识。
   我不禁问道:“你也是刚释放的,回家吗?”
   “什么?”她的目光严厉得像刀子一样,她盯住我说道:“难道装作不认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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