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巨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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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个世界有多冷吗(小说)


   
   
   
   

     那时候,你独自坐在二楼的公寓里,孤独而忧郁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窗外,既像是遥想无法归去的故国,又像是期待什么人的到来。傍晚的暮霭淡淡地笼罩着院子里墨绿的树影和童话般的屋宇,而天空却还显得十分明亮。高空不时有喷气式飞机无声地滑过,宛如耀眼的彗星,拖着粗而长的白色尾巴。与其比翼的是归巢的倦鸟,疲惫地扇动着翅膀,沙沙地从天宇掠过。你看着这些景象,突然感觉到有一个人也像你一样,正望着这群归巢的倦鸟。不过他不是坐在窗前,而是匆匆地行走在路上。不知为什么,你直觉得那个人是为你而来,正走向你所在的公寓。这种感觉是如此地莫明其妙,竟使你坐在那里真地等待起来。一抹惨淡的晚霞收敛起最后一丝光泽,天空渐渐暗淡下来。这时,你依稀听到有人走上楼梯,驻足在你的门前。你侧耳倾听,等待了很久,那敲门声却始终没有响起。你疑惑地起身走去,轻轻打开房门,门外没有什么人,只有几片随风飘零的枯叶,滑过寂寥的铁护栏,落在陈旧的红漆木板过道上。一棵古老的红芽树那疏离的枝叶遮住了整个廊檐。此时,你看见最后一只归鸟急急地飞过,留下一片空寂的天际。你笑着摇摇头,责怪自己的神经兮兮。你独自流亡海外,远离亲友,所居之城没有一位熟人,怎么会有人看望你呢?你落寞地关上门,给屋里留下一片更为深沉的孤寂。你若有所失地回转身,若有所思地向屋里走去。你孤单而朦胧的身影,被笼罩在屋里愈来愈暗的暮色中。这时,你依稀觉得有一团模糊不清、飘忽不定的黑影,从你的面前一闪而过,隐没在凝聚着一抹浓浓夜色的墙角。这一切没有引起你的注意,因为你的眼前常常出现幻觉。当你漫不经心地坐回桌前时,你突然感觉到这屋里似乎不只是你一个人,而且好像有一双眼睛在凝视着你,你疑惑地转过头,对着那个黑影看了很久。夜色在不断地从角落里扩张着,渐渐地合拢着,使屋内变得越来越暗,几乎看不见室内的陈设。你下意识地伸手打开墙上的开关,柔和的灯光将屋内的夜色又趋赶到墙角,墙角里便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来。一时间,你愕然地呆在那里。你惊异于他是什么时候、又是怎样来到你的房间的。他就是你曾期待的那个人吗?当你发现他时,他略显出惊慌不安的样子。那神情是如此地矛盾——仿佛又想让你发现,又怕让你看见似的。他似乎来自一个黑暗的与世隔绝的诡异世界,既惧怕光亮,又惧怕与人接近,总是怯懦地远远躲在昏暗的角落里,让你很难看清他的模样。
   “你是谁?从哪里来?”
   你像遇到所有陌生人一样,习惯性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我我是一个漂泊者,不久前离开那个人们亲切地称之为祖国的地方,到处流浪,过着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生活。”
   同样的命运顿时让你起了恻隐之心。你觉得这个人一定有什么难处,需要你的帮助。你指了一下就近的沙发,请他随便坐。他似乎感到你不会伤害他,便小心翼翼地走出墙角,在灯光难以企及的沙发一角坐了下来。此时他的身影稍显清析,能分辨出头颈、胳膊与腿,但还被一团黑雾笼罩着。你出于对他的尊重,没有走过去探个究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你是怎样找到这里的?”
   你前倾了一下身子,试图看清他的面目。
     他似乎觉察出你的意图,身子向后一隐:
   “是你的梦幻引我来到这里。”
   你突然觉得,如果你过于靠近他,他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你只好放弃原来的打算,把身子向后一靠,随意地仰在靠椅里。
     “是梦幻吗?”
     那个模糊的影子点点头。
     “你在梦中一直在招唤着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就来到你这里了。”
     你在脑海里搜索着,试图在庞杂繁多的梦境中找到那个招唤他来的梦幻,却一无所获。你是一个孤僻之人,几乎与世隔绝,常年独处一室,沉入种种令人费解的迷思中。这些迷思多以幻象的形式呈现在你的眼前,使你孤独的生活变得五彩缤纷。你甚至将这些神奇诡异的梦幻拣选出来,像一幅幅抽象的画作,挂满整个房间。你不时地随意翻阅欣赏着它们,像是在回顾自己与众不同的过往生活。你的梦境不但离奇古怪,而且浩如烟海。你甚至怀疑,你所有的人生经历,也只是你自己一连串的梦境而已。而眼前这个人,也许只是你那些离奇梦境中分娩出来的一个幻象。它早已独立于你的意识之外,带着它自有的不为你所了解的那种被难以言喻的苦难扭曲变形的怪异状态,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对这些幻象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在你封闭的自我生活中,常会看到这些特立独行的幻影。他们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打开冰箱寻找你的食物,站在书柜前翻阅你的书籍,甚至坐在桌前敲击你的电脑键盘。这些幻象总是以一具残缺不全或浑身鲜血或焦似黑炭的可怕形象出现在你的面前,向你诉说着他的痛苦……此时,你望着那团模糊的已被深重的苦难扭曲变形了的黑影,似乎能够感受到那颗饱受磨难的心灵在痛苦地颤栗着。
     “你能告诉我,你都经历了什么?”
   “我我我我我来拜访你,就是想告诉你,我我我我我所生活的那个世界有多冷。生活在其他地方的人们,是很难想像出我我我我我所经受过的那种苦寒。”那个黑影回忆着,似乎又感受到了那种寒冷,身体哆嗦了一下。“想要描述出那种苦寒,几乎是不可能的。它不是那种冰天雪地里的彻骨寒,任何自然界的寒冷,我们都能抵御。而那种寒冷无法抵御,因为它来自人心,来自官吏的贪婪与跋扈,来自衙役的巧取与豪夺,来自世人的自私与冷漠……那是一种能刹那间冰结你的血液、刺穿你的心脏的冷漠,正是这种令人心寒的冷漠,逼迫的我我我我我离开了那个世界……”
     你静听着那个人的倾诉,发现他口齿不清,吐字含糊,开始以为他是一个结巴,后来你不这样认为了。因为你发现他的语音语调十分奇特,有时粗亮高亢得就像力大无比的壮汉,有时轻柔绵软得宛如弱不禁风的少女;有时沙哑苍凉似龙钟老人,有时清脆稚嫩如顽皮孩童。从他的话语中,你很难分清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究竟是什么人呢?你开始好奇地暗自观察起他来。
   “那是一种难已言说的苦难,令人不堪回首。我我我我我宁愿选择住在地狱中,也不想再呆在那个世界里了。”
     那团黑影晃动了一下,似乎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昏暗中,你仿佛看到有双眼睛在望着你,渐渐地你发现那双眼睛在不断地难以觉察地幻化着,时儿大时儿小,时儿深黑时儿浅褐,时儿苍老时儿年轻,时儿清澈时儿混浊,从而让你感觉到那不只是一个人的眼睛,而是众多的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的眼睛……但都充满哀伤的神情。你为自己的发现感到惊讶,突然明白了他话语中众多的腔调和“我我我我”重叠的含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众多受难者的复合体吗?你好奇地凝视着他,这时你进一步发现随着他语调的变化,他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觉地幻化着。那身影不停地或从一个老者转化到孩童从男转化到女从中年到青年再到孩童到老年这样性别各异身份不同地循环往返地过渡着,而吐出的话语也越来越冗长庞杂难以理解:
     “我是一位行走不便的老人我是天真无邪的孩子我是众多孩子的母亲我是朝气蓬勃的青年我是花枝招展的少女我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我行动不便摔倒在大街上了我过马路时被轧在汽车轮下了我在睡梦中被强拆队活埋在废墟下了我被逼迫得自焚了我无法生活下去跳楼自杀了我被一群恶棍奸杀了我被流氓政府给失踪了……”
     你惊骇地凝视着那双双双双双苍老的稚嫩的混浊的清澈的忧伤的哀怨的惊恐的义愤的眼睛,像是望着无边宇宙中的一孔深不可测的黑洞似的深深地望进去,望进去,于是你的目光奇迹般地穿越过“虫洞”,看到了那些被黑暗撕裂变形最后吞噬掉了的生活碎片,在另一端新的宇宙中重新还原出来……
     我像一只破壳而出的小鸡,艰难而缓慢地走出那间破旧孤寂的小屋,来到大街上。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一位蹒跚学步的孩童,我已经过人世间无数的岁月,在风雨中历尽了苦难,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了。我本来常年孤寂地坐在自家的小屋里,靠回忆打发余下的时光的。那天,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走出小屋,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已多年没有出门了。一种强烈的渴望,使我慢慢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挪移出那道破败的窄门。从孤寂的个人世界一下置身于纷乱喧嚣的闹市,顿时让我感到头晕目眩。我后悔自己的决定,想回到自己的小屋去。但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让我迷失了方向。我在人群中踅摸着,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站在街头,茫然四顾,顿觉天地旋转起来。紧接着,那冰冷的水泥街道弹跳起来,重重地拍在我的脸上。我一时昏迷过去。当我醒来时,发现我的鼻子和嘴洇出粘稠的鲜血,把我的脸和水泥路面牢牢地粘贴在一起。我挣扎着,却无法站起来。我面朝下趴伏在那里,整个身体僵硬得快变成石头了。我听到窃窃私语,甚至听到人们呼吸的声音。他们离得我很近,我的周边围着许多穿着不同鞋子的脚。
     “这位老人怎么了?”
     “自己摔倒了。”
     “我们把他扶起来吧。”
     “那可不敢。谁知道是什么人。说不定他会一把抓住你不放,说是你把他撞倒的呢。这类事发生的多了。”
     “好可怕。”
     那些陌生的鞋子围站在那里没动。
     “救救我……”我发出微弱的求救声。
     它们一定听见了。那本来站在那里不动的脚,像一群受到惊吓的鸟,全飞走了,留下一片布满垃圾和痰渍的空地。
     我趴伏在那里,不能动弹。
     “趴在路边的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人。”
     “我还以为是条死狗呢。”
     “他还活着吗?”
     “谁知道呢。也许早死了吧。”
     “快走吧,看着就觉得晦气!”
   人们的脚步声匆匆走过。
     我等待着救援,却没有一位好心人走过来。
     “那里躺着一个人。”
     “死人还是活人。”
     “好像还在动呢。”
     “看这些干什么。走吧,我们逛商场去……”
     冷漠越来越厚,把我和人们远远地隔离开。但我还怀抱希望,等待着人来救扶。在漫长的等待中,我想起我的童年。我看见自己童年时在家门前的土路上奔跑着,不小心摔倒了。在一边干活的母亲惊慌地跑过来,将我抱起来。
     “孩子,别怕,妈在这儿呢。”
     那天晚上,我身带着碰擦的伤痛,躺在母亲的怀里,听着母亲哼唱的童谣,渐渐入睡。
     母亲,你在哪儿呢?
     汽车轮子辗压着路面,从我眼前呼啸而过,搧起的灰尘荡在我的身上,排出的尾气冲在我的脸上,令我窒息。它们跑得太快,我叫不住它们。我把眼睛又转回到人行道上。那里有无数双鞋从我眼前经过:运动鞋、高跟鞋、平底鞋;皮鞋、布鞋、塑料鞋;白鞋、黑鞋、棕色鞋……有的远远地绕开我;有的在我眼前停下来,又匆匆离去;大多数冷漠地走过去,像是这儿没有我这个人……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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