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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托利论述自由与民主有值得商榷之处


   在《民主新论》(注)一书中,第十二章论述了自由与平等的关系,紧接着在第十三章,萨托利又论述了自由主义与民主的关系。
   
   在论述自由与平等的关系时,萨托利的初衷或许是要让自由与平等结合在一起,可是他用抬高自由贬低平等的方法来进行论证,不去寻找对“自由与平等的关系”产生误解的原因,于是,结果与初衷相背。在论述自由主义与民主的关系时,又发生同样的情况,他的初衷或许是要让自由主义与民主结合在一起,可是他用抬高自由主义贬低民主的方法来进行论证,先把二者分割开来,然后分出先后主次和优劣高下,他的论述,有的地方显得自相矛盾,有的地方显得牵强附会,本文将对此作出评析。
   

   一,区分“自由主义”与“民主”
   
   萨托利写道:“我们有时所说的民主系指‘自由主义民主’,有时则仅指‘民主’。在第一种场合,民主被赋予了自由主义的全部特质,因而民主理想体现为一种自由的理想。在第二种场合,自由主义和民主被分割开来,结果是民主理想回归到平等。两者都有道理,而且揭示了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1,自由是自由主义民主的重要组成部分,2,它决不是民主自身的必要组成部分。如果让西方的政体围绕自由理想运转,论题就应当是把民主之锚泊定于自由主义;另一方面,如果使之围绕平等理想运转,那么论题就是:民主可以或者应当脱离自由主义。”(该书404页)
   
   这段话包含几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说,有两种民主,一种民主是“被赋予了自由主义的全部特质”的产物,这也等于说,它是被自由主义改造以后形成的民主;它又是民主“泊定于自由主义”的产物,这也等于说,它是民主被限制在自由主义框架内、受到自由主义制约以后形成的民主,它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那个“民主本身”,这种民主的名称其实应该叫做自由主义民主,只是为了方便,简称为民主。另有一种民主,它是与自由主义相分割的民主,是脱离了自由主义的民主,它是“民主自身”,是民主的本来面目,或如他还说过的是“单纯的民主”。
   
   第二层意思是说,自由主义与民主是两个不同的事物,它们结合在一起时,就成为自由主义民主,即目前西方的政体。它们是按怎样一种关系结合起来的呢?自由主义与民主的关系是:自由主义改造下的民主,自由主义制约下的民主,自由主义包容下的民主;如果背离了这种关系,西方的政体将演变为“自由主义之外的民主”。
   
   第三层意思是说,自由主义追求自由理想,而民主追求平等理想。他还更为明确地指出:“自由与平等标志着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的分界。”(420页)萨托利曾经说过平等是“一种太容易堕落的理想”,按他这逻辑去看,高贵的自由主义对比容易堕落的民主,二者品格之高低优劣似乎就可以一目了然了,低劣的民主不可能对高贵的自由主义产生影响,他告诫人们:“不管是我们的自由理想还是自由技巧,严格地说,都与民主观念的发展路线无关。”(340页)而反过来说,自由理想只有通过对民主的制约才能实现,他写道:“我们的自由是靠一种对单纯的民主原则构成限制和约束的法制观来保障的。”(340页)可以看出,从自由与平等的关系来论述自由主义与民主的关系,这是萨托利的逻辑依据。
   
   萨托利为什么要作出上述论述?为什么要分割自由主义和民主,为什么要强调指出其分界就是自由与平等?这是因为,某种形势令他担心。萨托利认为:“在上个世纪幸运的联姻之后自由主义和民主正在重新分道扬镳。”(406页)还写道:“在我们的政治和社会制度的发展过程中,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转折点,我们在此面临着两种前途:一种是自由主义之中的民主,一种是自由主义之外的民主。”(423页)
   
   所谓“自由主义之外的民主”,也就是脱离了自由主义的限制和约束以后,民主回归到“民主自身”,也就是所谓“单纯的民主”,那是何等样的“政治和社会制度”?那将面临何种前途?萨托利论证说:“等待我们的是‘极权主义的民主’。”(429页)他如此描述这种前途,一种情况是“某个早晨醒来时已置身于古代雅典”,另一种情况是置身于“一个表面上假人民的名义行事的非自由主义国家”。这意味着“自由主义民主死了,民主也就死了”。(429页)
   
   萨托利的思路似乎是这样:为了捍卫和坚持西方政体及其理论,就必须把其中的“两种成分”(有时他说是两个因素)分开来,即把自由主义和民主分开来,再比较它们二者的优劣、主次和高下,认清它们二者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然后按这种关系把它们结合成为“一种复合体”。如他所说的:“我们制度中的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这两种成分的相互联系,……因此,我们拥有的是一种合成物,一种复合体。”(422页)
   
   在萨托利看来,“‘民主’已经成为一个受到普遍吹捧的词”(429页),以至于人们看不清“民主本身”不是一个好东西,以至人们不懂得只有当它“被赋予了自由主义的全部特质”以后,只有当它“泊定于自由主义”以后,被自由主义加以限制和约束以后,它才会变为好东西。正像他论证过平等有“两副面孔”那样,似乎民主也有“两副面孔”,他要向人们揭露这两副面孔。当民主处在自由主义的制约之内时,它显现的是一副好面孔,当民主处在自由主义的制约之外时,它显现的一副坏面孔。
   
   萨托利的这些论述,是否站得住脚呢,先来看看他如何描述自由主义和民主。
   
   二,两种成分的对比描述
   
   萨托利把自由主义民主分解出两种成分,即自由主义和民主,然后在第十三章第五节以“自由主义民主”为标题的文字中,对两种成分的具体表现作出了描述。为简单明了起见,现把大段文字(包括萨托利引用其他学者的文字)中的某些关键词语提取出来,用对比的形式罗列如下:
   
   自由主义 民主
   
   1,推动良好的精英政治 1,满足于布施权利和利益
   2,走向分化和不平等 2,抵消自然分化过程
   3,关注如何刺激内在的进取要求 3,勾结平庸的素质传播对平庸的爱好
   4,看重出类拔萃和自发性 4,关心社会凝聚力和公平分配
   5,我行我素和骚动不安 5,要求一体化和协调
   6,是多元化的产物 6,对“多元主义”毫不同情
   7,以个人为枢纽 7,以社会为中心
   8,鼓励实现个人目的 8,保证实现集体目标
   9,更多地关切政治 9,更多地关切福利
   10,限制国家权力 10,在国家权力中嵌入人民的权力
   11,关心国家形式和建立秩序的方法 11,关心国家颁行的规范内容是什么
   12,西方政体中体现政治意义的部分 12,西方政体中体现社会意义的部分
   
   让我们来看看,这种对比性的描述,究竟反映出了什么?
   
   这里可以借用“精英”和“大众”两个词语,来粗略地反映社会分化以后形成的两个阶层。我们从表格中罗列的绝大部分内容(除少数几条以外)可以看到,它们分别地描述了这两个阶层所表现出来的不同偏向。自由主义那一边,大致反映了精英阶层的思想倾向,价值偏好,追求的目标等等;民主那一边,则大致反映了大众阶层的思想倾向,价值偏好,追求的目标等等。这简直是太明显了,只要具备一点社会科学知识的人,都会看出表格内容中所反映的这两种偏向。
   
   任何时代的任何社会,由于竞争而导致社会成员的分化,粗略地看来,大致分为精英和大众两个阶层,这也许是人类社会难以避免的现象。精英与大众在占有财富、权力及其它资源等方面有着较大的差距,由此而导致两个阶层在利益诉求和价值观念等方面形成两种偏向,这同样是难以避免的现象。无论是在建立现代民主政体的国家还是在专制政体的国家,都同样存在这些现象。据此,就可以看出,萨托利以“自由主义”和“民主”来概括这两种偏向,就产生问题了。
   
   首先,既然在专制政体之下存在这两种偏向,是否可以说,专制政体也是这“两种成分”的“复合体”?既然现代民主政体之下也存在这两种偏向,那么,现代民主政体与专制政体的区别在哪里?是否可以说,区别在于两种成分的关系不同?在现代民主政体中,自由主义制约着民主,而在专制政体中,是民主制约着自由主义?显然,有关“两种成分的复合体”的说法,难以回答这些问题。
   
   其次,应该怎么看待现代民主政体与其它政体的区别?它们的主要区别之一在于,只有现代民主政体能够平衡这两种偏向,使二者调和,从而更有利于达到政治的目的,即建设安全有序的公共生活。社会分化必然导致各种社会矛盾,这些矛盾随时可能演变为激烈的冲突,各种政治理论及其设计的政体,都想处理好社会矛盾,如今看来,现代民主政体是最好的。这是因为,现代民主的理论及其设计的政体,创建了一整套被广泛认同的理念和制度(当然还有待于完善),其核心就是:让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自由的政治权利,无论是谁,只要他是该国的公民,不管他身处何等阶层,不管他持有何种利益诉求和价值观念,都享有同等的自由的政治权利,都可依法律、分层次、有序地参与地方及国家的政治活动,通过协商、妥协,最后按多数原则作出决定,处理地方公共事务和国家事务。在这种政体之下,社会分化还是存在,社会矛盾还是存在,上述两种偏向还是存在,各种利益诉求和价值观念还是存在,但大都情况下,能够和平地趋于调和与平衡。
   
   如果按萨托利的说法,如今西方政体是他所列举的两种成分或两种偏向的复合体,而且,据他说,这种复合体必须由“自由主义”来限制和约束“民主”,就是说,必须是用“精英阶层的利益诉求和价值观念”来限制和约束“大众阶层的利益诉求和价值观念”,那么这种政体还是不是我们所看到的现代民主政体?
   
   看来,萨托利的上述论述,的确值得商榷。
   
   三,关于对自由主义的论述
   
   近几百年来,人们前赴后继地追求自由和平等,推动着人类社会进步的历史,其间,曾相继出现过各种各样以“自由”为“主义”的思潮,譬如古典自由主义,经济自由主义,社会自由主义,福利自由主义,新自由主义等等。这里所说的自由主义,是萨托利予以定义的自由主义。《民主新论》第十三章第四节的标题就是“自由主义的定义”。
   
   萨托利的定义是:“自由主义就是通过宪政国家而对个人政治自由和个人自由予以法律保护的理论与实践。”(417页)
   
   萨托利写道:“宪政制度事实上就是自由主义制度”,“自由主义政治就是宪政”(339页)
   
   萨托利还指出一个事件或一个成型的制度,来作为自由主义或宪政的标志,他写道:自由主义“它在英国的宪政实践中得到发展,在美国宪法中可以看出最成功的书面表达”(338页),又说,“美国宪法是传统的和严格意义上的自由主义宪政的范本”(40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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