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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托利对平等的论述有值得商榷之处

美国政治学家乔万尼.萨托利所著《民主新论》(注)一书,对民主作出了全面、丰富而又精彩的论述,使我得益非浅。其中第十二章标题为:《平等》,该章文字中有不少精湛之处,例如关于“平等的类别”以及“平等的标准”的论述等等,但对有些说法,恕我不敢苟同,在此提出商榷。
   
   值得商榷之处在于,萨托利对“自由与平等的关系”之论述有抬高自由、贬低平等之嫌。只需看到以下这些字句,人们就可以感觉出来:“平等既可以成为自由的最佳补充,也可以成为它最凶恶的敌人”,平等是“一种太容易堕落的理想”,“平等不仅可以贯彻自由,也可以毁灭自由”,“自由的原则在实际操作中不可能颠倒成为它的反面,而平等的原则却有这种可能。”可是另一方面,萨托利却没有一句埋怨“自由”可以损害平等这一类话。下面,让我们来具体评析萨托利就此所作的论述。
   
   一,关于“两副面孔”

   
   该章第二节标题是“公正和相同性”,萨托利说:“一方面,平等表达了相同性的概念;另一方面,平等又包含着公正。”他说,这是平等的“两副截然相反的面孔”。“相同性”与“公正”为什么是“截然相反”的,萨托利并没有详细论证,他只是把“相同性”描绘得像是一副阴暗的、卑劣的的面孔,至于“公正”,人所共知是一副光明的、高尚的面孔,于是这么一来,平等有“截然相反”的两副面孔在他的笔下就变为既成事实了。“相同性”是否是阴暗的、卑劣的,下文再说,先看看萨托利是怎么描绘的,他说:“平等愈是等于相同,被如此理解的平等就愈能煽动其对多样化、自主精神、杰出人物、归根结底也就是对自由的厌恶。”还说:“低等者希望能与比他们优秀者平等”,平等意味着“和比自己优越的人平等”,这是一种“低等者”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的心理,是一种阴暗的、卑劣的心理。萨托利在描绘了平等的两副面孔以后,再告诉人们,平等以“公正”的面孔来迷惑你,实际上是要达到“相同”的目的,他说:平等“它以公正这一最纯洁的努力开始,却又可能作为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的托辞而告终。”他的结论是:平等“又是一种太容易堕落的理想”。当然,萨托利并不是在全盘否定平等,而是说“可能”,或者“又可能”,不过在我看来,从这种角度,选用这种方法来论述平等是不妥当的。
   
   萨托利在作出以上论述时,举了一个例子,即先由亚里斯多德指出的,后又“受到托克维尔和密尔评击的事实”,什么事实?即“民主的公正事实上已变成了采用‘数字的平等’而不是成比例的平等”,从而导致“多数暴政”。关于“多数暴政”,我已在多篇文章中提出,这是个没有事实对应的概念,不再多说。我在这里要说的是,既然提到密尔,那也举个有关密尔的例子。
   
   密尔是英国著名学者,1859年发表《论自由》,人们称之为“自由主义”经典著作,密尔也被称为老牌的“自由主义”代表人物,他对社会进步所作出的贡献是公认的,不容低估,我也这样认为。不过,这不能成为肯定密尔一切主张的理由。密尔在1861年发表《代议制政府》,其中他郑重地提出了“复数投票权”的主张。他写道:“国家宪法宣布无知者有资格享有和有知者一样多的政治权利,不是有益而是有害的。”他进一步指出:应该“对于其意见有较大分量的人的投票权派给较高的数字”,他称之为“复数投票权”。他还为此提出了如何实施的具体建议。他对此十分看重:“这一方向是代议制政府的真正理想,通过可能找到的最好的实施办法向这方面做去,就是真正的政治进步的道路。”这一主张,在普遍承认和肯定“一人一票制”的今天,人们肯定无法接受。
   
   密尔把选民加以区分:一类人是“有知者”或“其意见有大分量者”,另一类人是“无知者”或“其意见有小分量者”,然后给予不等同的政治权利,这将产生怎样的后果?首先,导致两种人拥有不平等的政治权利,破坏了应有的平等;其次,使得一部分人可以歧视和限制另一部分人的选举权,歧视和限制另一部分人表达诉求的自由,损害了这一部分人的自由权利,与自由的理想正好相反;再次,更糟糕的是,若拿希特勒、斯大林与一般民众作比较,那么希特勒、斯大林肯定是“有知者”或“其意见有大分量者”,给予他们及其信徒们以更高更多的政治权利,这难道是自由主义者想要的?按照密尔这个老牌自由主义者的这个观念去做,难道可以作为“代议制政府的真正理想”吗?难道可以作为“真正的政治进步的道路”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从以上所举密尔的例子可以看出,将所谓“成比例的平等”来否定“数字的平等”,恐怕也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还可以看到,在片面理解自由概念的情况下,“自由”似乎也会显现出“两副面孔”,就像萨托利描绘的“平等”那样,一副当然是公正的面孔,另一副是由于片面强调“杰出人物”而表现出来高高在上、歧视他人的傲慢面孔。萨托利说,“平等”可能会煽动“对杰出人物、归根结底也就是对自由的厌恶”,而密尔这种主张则表明:“自由”可能会煽动对底层群众、归根结底也就是对平等的厌恶。
   
   我举出这个例子,没有哪怕一点点贬低密尔的意思,我只想借此提醒一点,不应该用“两副面孔”来分析平等概念,不要用贬低平等的方法来崇尚自由,不要把平等当作“凶恶的敌人”来捍卫自由的神圣,或者反过来,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自由,这解决不了问题,这种方法掩盖了问题的根本所在。我们应该做的是:寻找对自由与平等这两个概念产生歧解的原因,寻找让自由与平等相得益彰的道路,有一点切不可忘记:恪守平等的原则和自由的原则。
   
   二,关于“平等”和“相同”
   
   这一边,用“两副面孔”的方法去分析平等的概念,另一边,用同样的方法去分析自由,这样做,就好像两个人抓住对方的辫子,这是无原则的争论,只能使自由与平等两相分离,互为敌人。我们应该反思“怎么会有辫子的?”,要设法消解造成歧义的症结,努力把握好平等与自由这两个概念。
   
   萨托利认为,要让平等“和自由结合在一起”,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平等“摆脱了和整齐划一的关联,摆脱了和相同性或制造相同性的关联”。可是请问:摆脱了“相同”之意,平等成了什么了?平等,从字面上的意义来说,就是相同、等同的意思,我们所说的平等权利或权利平等,说的就是指拥有的权利是“相同”的或者“等同”的,总不能为了摆脱“相同性”,而说平等权利是指“非等同的”权利或“成比例”的权利吧。
   
   依我之见,“摆脱相同性”的这种办法不妥当,恰恰相反,必须“严格”地扣住“相同性”。这“严格”二字的意思是指,要把“相同性”严格地划定在某个“范围”,即要严格地指明“什么人在什么方面”的“相同性”。这是为什么呢?
   
   人与人既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对其相同之处应该相同对待,对其不同之处不应该相同对待,如果与此相反,就是不合理的。例如,人都是从娘胎里出生的,却硬要说“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是不合理的;再如,对勤劳者与懒汉硬要给予相同报酬,也是不合理的。对此,具有起码理性的人都会认同。这样,我们就找到了一个符合理性的、能得到广泛认同的关于平等的原则:“平等者应予平等处理”,平等的概念必须恪守这个原则。
   
   “平等者应予平等处理”,这句话当中的“平等者”是指“人的相同之处”,不是指“相同之人”。所以,这“平等者”即上面说过的“相同性”,应该严格地划定在某个“范围”,即要严格地指明这“平等者”是“什么人在什么方面”的“相同性”,只有在这一范围内,才可以给予“平等处理”。
   
   “平等者应予平等处理”可以逻辑地推导出:“不平等者不应予平等处理”,“不平等者”是指“不相同之处”,不是指“不相同之人”。如果对人与人的“不相同之处”规定给予“平等处理”,就违背了平等原则,是不正当的、不合理的。
   
   同样道理,具有起码理性的人都会认同,有些事情上,任何人都不允许“由己之愿而行事”,即不允许自由行动,譬如面对红灯不得穿越马路;必须“克己之愿而行事”,既必须停止穿越马路的行为。所以我们找到了一个符合理性的、能得到广泛认同的关于自由的原则:不侵害他人自由。
   
   如果自诩褒扬自由者为一方,与自诩褒扬平等者为一方争论,双方都背离了自由原则和平等原则,把自由视之为“一切人在一切方面都自由”,把平等视之为“一切人在一切方面都平等”,则双方都抱着错误的概念去批驳对方的错误,抓住辫子不放,势必没完没了、毫无结果。
   
   所以,辫子是怎么产生的?造成歧义的症结何在?答案是,有人无视或抛开平等和自由的原则去争论这两个概念;再问,平等和自由怎样才能结合在一起?答案是,恪守自由原则和平等原则;又问,“平等”为什么有可能成为自由的敌人?答案是,当貌似平等的主张违背了平等原则,就是不合理的主张,这种不合理的主张只有通过不合理的手段来实施,因此也就侵害了自由,切不可不加分析地认为:“平等侵害了自由”,应该认为这是“不合理的平等侵害了自由”;还问,“自由”为什么有可能成为平等的敌人?答案是,当貌似自由的主张(如“复数投票权”)违背了自由原则,就是不合理的主张,就会既侵害了自由也破坏了平等,切不可不加分析地认为:“自由破坏了平等”,而是“不合理的自由破坏了平等”。
   
   既然我们找到了症结所在,那么,我们就再也不要去纠缠类似于“自由与平等互为敌人”的争论,或者“自由高于平等”之类的争论,或者“多一点平等就会少一点自由”之类的争论。
   
   萨托利站在抬高自由、贬低平等的立场来论述“平等与自由的关系”,他描述了“平等可能成为自由的敌人”,然后又把责任推给“平等”这个“太容易堕落的理想”,这是十分不妥当的做法。他这样做,不利于让自由与平等“结合在一起”,只会把它们拉开距离,甚至将它们分出高下、先后、主次;他这样做,也有违于他自己的初衷。我们还是应该恪守原则,理清思想,为让自由与平等“结合在一起”作出努力。
   
   三,关于卢梭的语录
   
   《民主新论》的每一章开头,都有一段名家语录,都是作者从正面的、肯定的意义上去选用的。第十二章选用卢梭的一段话:“环境的力量始终倾向于破坏平等,唯其如此,法律的力量就应该始终倾向于维护平等”。
   
   卢梭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要从卢梭的政治理论的整体来看。卢梭是这样一个人,他像上帝俯视人类那样把自己看作为芸芸众生的拯救者,他手中握着真理,这真理就是“公意”,“公意”的核心就是平等,他说不平等既是罪恶的结果也是罪恶的原因,所以要铲除不平等才能拯救人类,才能造就人民的“全体幸福”。要彻底铲除不平等,只有一个办法,即创建一种政体,确立“公意”的绝对权威,使人民“全体一致”地、绝对地服从“公意”,这样才能顺利地改造人性,剥夺人的绝对生命,剥夺人的所有力量及一切权利;才能让每个人成为平等的、同质的个体,成为集体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使全体成员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最终建成一个完美的巩固的社会。这就是卢梭政治理论的要点,由此可以看出,卢梭式的平等,是指“同质个体”之间的那种平等,是趋于“一切人在一切方面”的平等,这是显而易见的违背平等原则的不合理主张。不合理的主张只有通过不合理的手段来实施,卢梭设计的政体,是依靠绝对权力支撑的政体,要实施“剥夺”就必须有“剥夺者”,绝对权力能保证“实施剥夺”,于是就构筑起“剥夺者”与“被剥夺者”之间极端不平等的关系,也不可避免地剥夺了“被剥夺者”的自由。卢梭为此申明他的自由观:绝对服从“公意”就是自由。卢梭的政治理论,卢梭设计的专制政体,卢梭的平等观,以及他的自由观,都是一个体系的,互相贯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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