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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金燈


   序曲:金燈
   
   
   這是英雄與聖徒才能理解的哲理;

   這是朝霞般燦爛的少年男女才配吟誦的詩篇。
   
   
   
   序曲:金燈
   
   
   自然正義確認人的平等權利,然而,哲學——這智慧和生命意義之學,卻拒絕承認人格的平等。
   英雄與怯懦者之間,詩人與庸眾之間,智者與蒙昧者之間,精神聖徒與物慾崇拜者之間,有一條永存的界限。那是刻在金日和蒼天之上的界限;只要太陽還沒有熄滅,蒼天還沒有崩塌,高貴者與卑微者之間哲學人格的差別就不會消失。
   生命需要救贖——用意義來救贖。由英雄、詩人、智者和精神聖徒構成的高貴族群,正是生命的救贖者,他們命運的足步走過的地方,總有意義的繁花怒放;芸芸眾生則只懂得追求盡可能延長物慾和私慾充斥的生命,而這種追求註定在時間中腐爛。
   如果人崇拜神是為確定生命意義的創立者,那麼,高貴的族群同芸芸眾生之間的距離就超過神與人的距離。因為,高貴的哲學人格不僅創造意義,而且創造屬於神的意境——高貴的哲學人格與人類精神的立法者一致。
   這本著作就將表述一位人類精神立法者豐饒的心靈;這顆燦爛的心燃燒在人類苦難的神聖祭壇上。
   他是英雄,因為,他的命運在吟唱一首英雄的悲歌;他是智者,因為,他的心靈意味著對自由的理解;他是精神聖徒,因為,他以美為萬神之王——他,一個從人類心靈苦難的血海淚滔中湧現的精神奇跡,乃是生命美的象徵。真正的王者總是自己為自己加冕,真正的詩人總是自己為自己戴上芬芳的桂冠,而他則為自己命名,稱作金聖悲。
   之所以取金色為姓,是由於命運使他成為金色的種族。花枝如英雄之血般豔美的桃林間常有晨霧彌漫,朝日則會將雪白的晨霧映成淡金——那正是他皮膚的色調,那色調屬於燦爛的詩意。
   之所以用“聖潔的悲愴”為名,是因為他英雄的心靈間覆蓋著對人類命運的無盡悲憫,那高貴的悲憫聖潔如飄落在高山之巔的初雪。
   人類的本質是悲劇。因其智慧和情感而成為悲劇。
   茫茫的宇宙間,地球,這人類的故鄉,只意味著趨於零的塵埃。附著在這粒塵埃上的人類,不過是瞬間即滅的有限過程。但是,短暫而有限的生命卻又有能力去思想、去理解、去親吻永恆與無限,情感則使這種理解和思想的親吻,升華為對永恆和無限的苦戀。這正是人類悲劇之魂。悲劇性就在於,人類的命運是一縷註定湮滅於虛無的思想和苦戀。
   一切哲學智慧和宗教信仰都是在人類命運悲劇性的夜空間升起的精神星座;一切哲學智慧和宗教信仰的終極價值,都集注在為人,這個“註定湮滅於虛無的苦戀”,提供末日的安慰;為人,這個註定要被虛無輕蔑抹去的存在,提供生存的意義或者未來的可能性。
   然而,迄今為止,哲學智慧和宗教哲理都在用謊言來欺騙人類,儘管謊言是善意的,欺騙是由於缺乏直視人類真實宿命的勇氣和智慧。
   “輪回與來生”幾乎成為所有宗教規避虛無宿命的精神騙局,軟弱者則願意在騙局中沉醉,並得到終極安慰。軟弱是由於虛無太堅硬而冷酷。令人遺憾之處在於,人類的大多數都屬於軟弱者;愛上虛無,需要一顆英雄的心。佛學智慧雖然達到了虛無,但卻缺少欣賞虛無的獅心虎膽——佛學讓生命在虛無前弱化為一聲寧靜而蒼白的歎息。
   人在意義中才能美與高貴。過去的精神召喚已經腐朽,於是,人類的心靈開始了在物慾中腐爛的可悲過程。雖然不同種族腐爛於物慾的原因或許不同,但是,只要物慾獲得心靈圖騰的權威,人的生命就異化為精神之外的本能存在。喪失真理、美、自由、高貴、理想主義這類只屬於精神的特權,人不過是一塊卑微的物質。
   心靈死了,活著的只有熾烈的物慾;人的概念被本能侮辱,只能聽懂物性實用主義召喚的生命,醜陋得不配存在。
   如果說人類命運的本質與悲劇一致,那麼心靈之死便是悲劇之王。現在,歷史又一次發出悲愴的召喚——用高貴的精神價值拯救生命的概念;用魅力豐饒的意義喚醒心靈。
   需要拯救心靈的時代是最艱難的時代;物慾狂歡的喧囂中,救贖人類心靈的歷史召喚那樣微弱,微弱得只有無邊的荒野和敏感的刀鋒才能聽到。金聖悲也聽到了,而且瞬間就被凝結在歷史召喚中的流光溢彩的悲愴所感動。
   少年時,金聖悲俊美如湧向天際的花海,清新如銀杆的小白樺林,飄逸如高山之上淡紅的落霞——他是一縷從花海裏,從白樺林中,從高山落霞的神韻間飄出的宇宙之靈。他象荒野之風一樣自由,他的心靈就是一縷思想之風,一縷詩意之風。
   在一個少年的夢境中,金聖悲曾與太陽對話——火焰般深紅的雲海間湧起一輪頭戴王冠的金日,太陽高舉白玉之杯,以大海的萬里波濤為酒,邀美少年作狂醉之飲。縱酒高歌之余,金聖悲聽到金日的囑託:“你要創造屬於自由人的詩篇,再次喚醒人類的心靈”!
   以少年之夢為起點,金聖悲走上尋找自由的靈感之路,美麗的生命則成為思想的祭品。他終生在荒涼而艱難的命運中漂泊,因為,真理和詩意味著血跡如花的荒涼而艱難的命運。
   心靈之死表述人類悲劇的極致,喚醒人類的心靈則是悲愴的事業。對於金聖悲,悲愴是雙重的——悲愴不僅屬於人類,而且屬於他金色的種族。
   從金日中獲得靈感的種族,本質上是宇宙精神外化而成的文化命運。這個金色的文化命運澎湃於蒼天大地之間,輝煌萬年。那古老的輝煌,正是金聖悲文化的祖國,精神的故鄉。然而,伴隨人類的心靈在物慾中腐爛的歷史進程,金聖悲文化的祖國被來自另一種文化的拜物論征服;他精神的故鄉被文化征服者的鐵靴踏作萬里廢墟,淪落為被詛咒的地方。而最惡毒的詛咒竟來自這片精神故鄉養育的文人——正是這種背叛,使金色的文化命運黯然神銷,萬年輝煌已化作歷史天際的一抹殘霞。
   對於以創造真理和美為天職者,對於思想的獻祭者,文化祖國的淪喪,精神故鄉的毀滅,意味著超越死亡的痛苦。金聖悲每日每夜都緊摟著那種痛苦——猶如把心剜出來,放在地獄之火上焚燒的痛苦。是的,他緊摟烈焰焚心的痛苦,猶如摟抱風情萬種的美女,只為不忘卻對文化祖國的忠誠,只為懷戀精神的故鄉。
   背叛文化祖國的文人,在詛咒自己精神的故鄉之後,滿懷憧憬走向文化的異國他鄉,伸出乞討的手,希望得到真理的施捨。然而,真理是高貴的,她們拒絕乞討的手。金聖悲堅信,如果不能重建金色文化的尊嚴和自信,如果不能以自由的名義再創金色文化的精神,他就沒有資格談論同拯救人類的心靈有關的高貴話題。因為,文化的亡國奴只配生活在恥辱的陰影中:那陰影是鐵鑄的。
   “人類心靈死於物慾”和“精神故鄉的毀滅”——金聖悲胸懷這雙重悲愴,艱難地行進在荒涼的命運中。他苦苦尋求的,乃是通向蒼穹之巔的道路。
   少年時,金聖悲曾穿越暴風雨之夜,走上岩石裸露的高山。他想讓生命沐浴在雷電之中,讓心靈淨化為一團金色的烈焰。因為,他渴望熾烈的聖潔。
   當晶藍的雷電把鐵黑的陰雲燒成暗紅色的時刻,金聖悲的眼睛深處驟然湧現出璀璨的狂喜,從燃燒的天空中,他得到關於命運的啟示:為拯救人類的心靈,必須走上蒼穹之巔,即宇宙的極致之處——再也沒有道路的絕境,才是絕對真理棲息的鷹巢;端坐於蒼穹之巔,那時間與空間彙聚之所,那永恆與無限融為一體的地方,才能取得同宇宙精神對話的資格。
   永恆是時間之王;無限是空間之王。對永恆和無限的渴望與追求,構成人類愚昧萬年不變的主題之一,而關於輪回、來生或者天堂的哲理和宗教教義,則是這種愚昧的經典表述——人總在渴望和追求自己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渴望並追求永恆與無限的人愚昧;以思想探索永恆與無限之外的意境,則屬於最聰慧的智者的事業。超越永恆和無限,才能找到通向蒼穹之巔的道路,而超越的第一步,在於確認屬於人的瞬間和有限性高於永恆與無限——以精神價值載體的資格,以自由和美的名義確認。
   唯有美色豐饒的瞬間成為時間之王,唯有當有限升華為自由的史詩,並成為無限頭上的金冠,人類才會不再渴望和追求不屬於生命的永恆與無限,才會深情地親吻屬於自己的命運。擺脫永恆和無限的心靈壓抑,就意味著否定人類不自由的心靈根源——永恆和無限的壓抑,是迄今為止人類不自由的終極的哲學原因;視美麗的瞬間和意義充盈的有限為信仰的哲理,是推開心靈自由之門的思想之手,是創造自由人的精神之源。
   金聖悲越過永恆和無限的殘垣斷壁,象一縷疲倦的風,在世界上漫遊。連時間都衰老了,他卻仍然沒有找到踏上蒼穹之巔的道路。絕望之際,他決定返回心靈;自己的心靈,似乎是人躲避絕望痛苦的最後的避難所,是英雄軟弱的時候所能找到的最後慰籍。
   長久地浪跡天涯,對自己的心靈反而陌生了;在重返心靈的瞬間,突然有淚水的飛瀑從他因絕望而乾裂的眼睛中湧出。金聖悲驚喜地發現,尋找蒼穹之巔與回歸心靈竟是同一條道路;蒼穹之巔,那超越永恆和無限的極致,就是他心靈的最後意境。
   金聖悲懷著朝聖的虔誠和自由人的高傲,孤獨地走上蒼穹之巔。從茫茫的死寂之中湧現出偉大的虛無的意境。
   “噢,虛無呵,我終於如此真切地看到你的容顏:你無始無終,自滿自足,自為自在;你比永恆更長久,你比無限更遼遠;你是豐饒的可能,你是萬有的源泉和墓地,你是命運的起點與歸宿,你是心靈的故鄉和自由的靈感——你,就是絕對真理”!金聖悲高聲吟頌讚美之詩,從此他便成為虛無的苦戀者。
   在生命的每一個極端的時刻——無論是捕捉到詩意之美的驚喜中,還是因對人類失望而痛苦慾絕之時,也無論是在與太陽一起痛飲烈酒之後的狂醉之中,還是在孤獨得想要摟抱火焰或者冰冷岩石的夜晚,金聖悲都會走上蒼穹之巔,向虛無傾訴他的迷戀之情。那英雄男兒的戀情不是獻給妖嬈之美,而是獻給屬於真理的冷酷。
   世上唯有苦戀催人衰老——對真理的苦戀尤其如此。金聖悲,這虛無的苦戀者,他雷雨雲般鐵黑色的長髮,已呈現出暴風雪的色調;他那令百花迷醉的少年的容顏,已變作雷電在高崖之上刻出的石雕;他眼睛裏的海雨天風已經消失,裸露出覆蓋著紫色晚霞的原野。
   “我是誰?… … 我是一縷屬於荒野的思想?一片怒放在時間之巔的詩意?一滴迸濺在時間之外的血跡?一枚飄落在虛無深處的黃葉?一絲輕風縈繞的英雄的悲愁?… … 噢,我是誰?”金聖悲凝視一叢生長在乾裂石縫間的野花,思緒動盪。
   他感覺生命即將隨風飄散——這正是最後一次審視心靈的時刻。金聖悲的眼睛深處湧起比萬年的時間都更加遼遠的意境。那意境和他的心靈一樣荒涼,荒涼得只有無邊的大漠戈壁、浩蕩的風沙和天際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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