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铮文集
[主页]->[独立中文笔会]->[曾铮文集]->[我在澳洲审命案]
曾铮文集
·胜诉控江泽民案最后陈述辞
·又见红卫兵
·近看郝凤军
·Observing a Hero Up Close
·【人物特写】“这听起来有点像传奇”
·维权绝食与六四学生绝食有何不同?
·我的絕食聲明
·致北京司法局-为什么迫害高智晟?
·我们确有“安全的”维权途径!
·绝食那天,精彩叠起!
·中共為甚麼怕我們餓肚子?
·看中共如何有氣無力抵賴蘇家屯
·China, my dear China
·Analyzing the CCP's Feeble Response to Reports About the Sujiatun Concentration Camp
·中國黑暗面的最新「發現」——答美國讀者Valerie來信
·“New Discovery" of China’s Darker Sides
·Spirit Under Siege-A Review in Utne magazine
·Outta This Place-A Review in East Bay Express
·遙望故國 感懷母親節 願天下母親盡歡顏
·靜水流深 悠遠深邃
·不買房行動 「房奴」絕地反擊
·為什麼文革能夠在中國發生?
·解析鄭州數千名大學生暴動事件
·七一看中共 回天無數 百招不靈
·四人幫、毛、中共與文革的關係
·誰是六四屠殺真正元兇?
·取證江澤民 追查國際顯威力
·層層剖析中共盜賣法輪功器官官方流程
·談王文怡事件--白宮前不是真正焦點
·解體中共 制止盜賣活體器官(上)
·「這個星球上前所未有的邪惡」(上 )
·解體中共 清除「這個星球上前所未有的邪惡」(下 )
·解體中共 制止盜賣活體器官(上)
·解體中共 制止盜賣活體器官(下)
·'Witnessing History: One Woman's Fight for Freedom and Falun Gong'
·人體標本為活體摘器官屠殺提供佐證
·《靜水流深》:一名法輪功學員的生命見證
·曾錚談蘇家屯事件的真實性
·從覺醒民眾向法輪功致歉到自發拋棄中共
·揭開唐山大地震秘密 (上)
·揭開唐山大地震秘密 (下)
·致余杰(1)
·法輪功的表態與不表態
·评余杰《以真话来维权》
·伸進港台的言論管制「黑手」(上)
·促調查活摘器官在澳引發轟動性效應
·伸進港台的言論管制「黑手」(下)
·高智晟被抓與歐加政要訪澳的聯繫
·為何歐加政要關注和推動活摘器官調查
·佳作推荐-大纪元社论《解體黨文化》緒論及第一章
·Insight into China’s boom
·女富豪为何落荒而逃
·中華文化不在中國
·從瘋狂「批孔」到建「孔子學院」
·北韓核試爆:中共扮演什麼角色?
·中共的字典里没有“南韩”
·中共能停止援助北韓嗎?
·賈甲的選擇-海外起義決裂中共
·賈甲海外起義決裂中共的示範效應
·【特寫】「金屬風暴」之後的楊軍
·評高智晟出獄兼致耿和
·Yang Jun–the Man in the Middle of the 'Metal Storm'
·分析:四川廣安市大規模警民流血衝突事件
·中共的階級鬥爭延伸到自然界
·由「中国游客最难伺候」说起
·從囚徒到作家——兼談作家的社會責任
·参加国际笔会作家会议有感
·评禁书《如焉》
·色情作品氾濫與中共黨文化
·【澳媒观察】网上色情怎样破坏家庭关系
·山西黑窑与器官活摘
·山西奴工事件本质上不是一场叛乱
·Comparing Slavery and Organ Harvesting
·哈尼夫案与澳洲的两难处境
·在“七.二零”八周年集会上的演讲
·【澳媒观察】由维省省长贝克斯辞职想到的
·北京奧運繞不過去的兩道坎
·From A Prisoner To A Writer
·次级房贷风暴与澳洲大选
·致澳洲總理何華德的公開信
·【澳媒观察】APEC与“《悉尼宣言》”
·胡锦涛面临的内外交困
·APEC与澳洲的“外交洗牌”
·做猪要做奥运猪 打工要打澳洲工
·西澳百年老屋被拆引发的争议
·代师涛答谢辞
·【澳媒观察】中国人到澳洲旅游遭遇的陷阱
·聯合國的腐敗和墮落
·【澳媒觀察】聯邦大選 鹿死誰手
·【澳媒观察】网上“恶搞”与联邦大选
·大把撒钱的竞选策略会奏效吗?
·維州警官洩密醜聞引起的震動
·澳洲工黨大選獲勝分析及展望
·氣候變遷與環境 澳洲Vs中國
·班頓——一位澳洲的「維權」英雄
·Tortured for her beliefs
·小醫生打敗大政府的啟示
·二战后第一名美国战犯的尴尬处境
·澳洲和日本的“鲸鱼”之战
·迟来一百多年的道歉
·从中国雪灾看澳洲政府的灾害应对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我在澳洲审命案

   “陪审团”三个字,很早就听说过,但没什么概念,只隐隐觉得,那是法庭的一部分,似乎跟法官差不多,反正是权力挺大的,能决定一个嫌犯的死活。
   
   第一次对“陪审员”的真正含义有点了解,是在来了澳洲后。那是在2006年,原北京大学法学教授袁红冰等人创建了“审判中国共产党反人类罪悉尼国际法庭”,受理了一起十九名法轮功学员控告江泽民、罗干等人迫害法轮功,犯了反人类罪一案。法庭当时即找了七名普通公民做陪审团,大法官袁红冰表示,这是按西方通行的海洋法系组建的,思想基础是,相信普通公民凭自己的常识及良知就可对案件做出正确的判断。当时听着觉得挺新鲜的,又隐隐想起,似乎入籍澳洲时曾“学习”过,澳洲公民的义务之一,就是被征召时必须充当陪审员。当时只是把它当作入籍时要考试的内容背下来的,并没觉得它会跟自己的实际生活发生多大关系。
   
   没想到,四年之后,当陪审员的“厄运”,真的落到了我头上。第一次接到通知时,因为已买好去外地的机票,就理直气壮的推掉了。两个月后,通知又来了,这次找不到什么理由再推,只得去了。

   
   那天被叫去的人很多,有几十个吧。先是被告知诸多注意事项,然后被带到法庭——已经开始审理的法庭,去进行现场抽签挑选。
   
   抽签之前,我们即被告知,这是一个杀人案;而杀人犯正活生生的在我面前才一两米远的地方站着,我心里一惊,觉的象在做梦,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抽签开始了,不想耽误时间的人都在心中祈祷不要抽到自己;我的心情则很矛盾,一方面,我也不想被抽到,谁都怕耽误时间、打乱正常生活秩序;另一方面,我又有些好奇,想体验一下做陪审员到底怎么回事。
   
   也许老天想成全一下我的体验欲吧,还真选上了,选上的十二个人立刻被要求坐到陪审席那边去,然后还有一个手续要进行——请检控官和被告的辩护律师“挑战”被选出来的陪审员,如果有任何他们看着不“顺眼”的人,他们都可以要求把这个人换掉,且不需要给出任何理由。
   
   “挑战”的过程中,有两三个人被换掉了,我注意到其中一个是拄拐杖的,一个是看起来很年轻的“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女孩子。余下的人,与新补充进来的,就组成了十二人的陪审团。我们十二人被带到法庭边的一个“密室”——陪审团房——交代一番注意事项后,很快又被带上庭,宣誓上任了。
   
   法官穿着红衣,面带仁慈长者的微笑,向我们十二个之前互不相识,却突然这么被组合在一起的陪审员交代了许多法庭规则,如不得与陪审团之外的人讨论案件、不得自己回家后上网查询与案件相关情况、不得自行到案发地点“考察”,最后必须就定罪与否达成一致意见,等等,同时也强调了,就用我们自己的良知与常识,只考虑在法庭上呈出的证据和证词,来对案情做出判断。
   
   在冗长的法庭辩论开始之前——其实,早在抽签挑选陪审员之前——我们就已被告知案件的基本情况,是个很典型的三角情杀案,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谈恋爱,后来女孩跟另一个男孩好了,原来的男朋友知道了,捡了根木棍拎在手中,赶到情敌已经呆了一天的一个废弃的空屋,一进门二话不说,一棍子照脑袋打去。
   
   谁曾想,这根只有半米长、半公斤重、掂在手里甚至觉得还轻飘飘的木棍,真就这么把人打死了——虽然他不是当时死的,是送到医院后大约两天才斷氣的。
   
   对这个过程,凶手供认不讳。需要陪审员做出定论的,以及检控官和被告律师争论的焦点只是:这是属于故意杀人(murder),还是过失杀人(manslaughter) 。这两者最关键的区别是:被告是否有要造成严重伤害的主观动机,中国的法律似乎称之为“故意”。
   
   我没想到,听起来这么简单的、而且罪犯已经承认了事实,却用了那么长的时间来一条条说明、证实。检控官为了向陪审团证明死者是被告杀的,先后叫了二十几个证人出庭做证,包括案发当天的值班警察、救护车驾驶员、急救医护人员、案发时在场的其他几个少年,验尸官、法医,等等,甚至还包括案发当天,听到过凶手与他前女朋友吵架的麦当劳的值班经理。所有这一切,只为让陪审团认定:这个人的确是被杀死了,而且就是被天天坐在庭上听审的那个少年杀死的。虽然他自己承认了,也得有不容质疑的证据和证词。
   
   这二十几个证人一个个出庭、一个个被检控官和被告律师质问(cross exam)的过程,居然整整用了一个星期。我时常向坐在被告席中的凶手望去,他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案发时才十六岁),每天都穿着很整齐的西服安静的坐在那里。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他是凶手,我绝对看不出他跟每天在公共汽车上看到的中学生有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特别的蜡黄,和一种说不出的晦暗,让人不自禁的想:负有人命血案的人,毕竟是不一样的吧。
   
   更多的时候,我在想:犯罪的成本,有多么高啊!法庭为这个案,连续开庭一周,叫了这么多证人,还有那么多工作人员,以及旁听的亲友,连带十二个陪审员,得耽误多少人的多少时间啊!而且,如果十二个陪审员最后对案件不能做出一致的裁决,达不成统一意见的话,这个陪审团就得被解散,法庭将不得不另找十二个人,然后把整个过程再来一遍。
   
   最后一天的庭审,也许是此案的高潮,而最关键的,是检控官直接向被告发问。
   
   检控官是个体态魁梧的中年人,相形之下,被告身形很瘦,又脸色腊黄,看起来根本不是挟着正义“俯瞰”他的检控官的“对手”。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铺垫”之后,检控官开始发力了,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
   
   “你拿着木棍走向那间废弃的屋子时,心中充满了怒火,想找他打架,对不对?”
   
   “是的。”
   
   “你想狠狠的打他,是不是?”
   
   “是的。”
   
   “你那时已经做了两年的体力活,体格很强健、很有力气,对不对?”
   
   “是的。”
   
   “你用了很大的力气朝他头上打去,是不是?”
   
   “是的。”
   
   “你想造成严重的伤害,是不是?”
   
   “是的。”
   
   “你想打死他,是不是?”
   
   ……
   
   “不是。”
   
   听了一连串的“是的”之后,突然听到这个“不是”,在“不适应”之余,这才意识到:这名少年,差点就自认有杀人的“故意”了。
   
   所有的证人都问完了,所有的证据都呈堂了,所有的过程都录音并做了纪录了,接下来,就该由我们十二个来自不同社会领域和阶层、被随机抽中的陪审员,来为这名少年定罪了: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杀人?
   
   经过了一周的时间,天天在法庭里看着被告、被告的父母,以及死者的父母、亲人,这个时候,才突然真切的意识到:我们的手中,真的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啊。是故意杀人,还是过失杀人,被告要承担的后果,对死者家人的心理影响,那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我们把故意杀人认定为过失杀人,那就没有伸张正义;反之,如果我们将过失杀人认定为故意杀人,那被告的一生,是否就因此毁了呢?
   
   陪审团中三名心软的女士,被这份沉重的责任压的哭了出来。我在中国因修炼法轮功而坐牢,在牢中被妓女踢打、被电棍电晕过去又醒过来时,都没有哭过的,这时因受不了有别人哭,也哭了出来。
   
   囿于法律的限制,我不能透露陪审团是怎样做出最后的认定的,只能说最后的结果:我们用了将近一整天的时间,达成了一致意见:这应该是过失杀人。
   
   与漫长的一周的审理时间相比,宣布此结果只用了一、两分钟。当听到“过失杀人”这个裁定时,脸色一直腊黄的被告止不住猛烈又無聲的抽泣起来,他的父母也相拥抱头痛哭,激动得难以自己。对于他们来说,这真是性命悠关的一刻啊!
   
   看不得别人哭的我,又差一点要哭了,但只能拼命忍着。还好,法官要求立刻将我们带离法庭。当我故意擺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樣子经过死者家属坐着的地方时,我不敢看他们,只听到其中有一个人从牙缝里向我们说道:“错误的裁决!”我加快脚步向“陪审员密室”冲过去,不想泪崩于“外人”面前。
   
   漫长的“陪审生涯”终于结束了,但我们心中没有一点轻松感。不管怎样判,死去的人都活不回来了。工作人员交代我们说,可以问他们要一份我们已做过陪审员的证明信,有了这封信,我们可以在三年内不必再做陪审员了。
   
   我跟其他五六个人一起,耐心的等着法庭给我们出具了这份证明。不知是谁提议说:一起去喝一杯吧。我们默默的走到法庭附近的一个小酒吧,各自要了自己想喝的。然而就算是美酒,也扭转不了那凝重的气氛。没有谁多说话,坐了一会儿,也就散了。
   
   就这样,我终于“体验”过陪审了。虽然这是一种我不想再次拥有的体验,然而却是一种非常有益的体验。我体验到了在真正的法治社会、公民社会,普通公民是怎样被赋予权力、又是怎样行使权力的。但这样的体系下,很难想象,会发生在中国那种法官刚一接到某个案子,就被各方面“关系”“递条子”的事情。我们十二个人,都是临时抽签抽出来的,跟本案涉及到的任何一方都没有任何关系(有关系的必须报告并回避)。检控官和被告律师在法庭上拥有同等的、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向陪审团呈现自己掌握的全部证据和证词,并用最“天花乱坠”的语言去说服陪审团接受自己的说法和结论。
   
   十二个并不拥有法律专业知识的普通公民,就这样凭自己的良知和常识做出有罪或无罪的裁决;而所谓“法官”,所能做的,只是根据陪审团的裁决,和相关法律条款,来决定这个人的量刑而已。
   
   人们常说,司法公正,是一个社会公正性的最后一道屏障。这次审理命案的过程虽然令人痛苦,但也让我切身感受到,澳洲的美丽,不仅仅在于她的风光,而是贯穿在社会的方方面面。
   
   回望中国,那些被无辜关在牢中、那些数十年走在茫茫上访路上、那些被城管赶得鸡飞狗跳的同胞们,何时才能享受到真正的司法公正?
(2011/09/05 发表)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