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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人艰难并高贵在不相信英雄的时代

第一章 当代英雄史诗
    ——藏人艰难并高贵在不相信英雄的时代
   
   “时间本无意义,是人的意志赋与时间意义,就像命运给了人灵魂。英雄史诗则是生命意义的华彩篇章。”
   “当代,心灵腐烂于物性贪欲,精神之光黯淡;物性实用主义哲学成为生命意义的主题,理想主义如秋风中的黄叶飘零——这是一个背叛美与高贵,诅咒诗与英雄,并只懂得表述庸俗的时代。或许命运也厌烦了那令白玉之骨和铁石之心都生出斑斑霉迹的庸俗,从而引导一个高原族群,在这个不相信英雄的时代,用血和泪书写英雄史诗。”

   “人类万年历史中发生过许多次民族大迁徙——为生存,为追逐丰美的水草或者财富,为逃离贫穷、奴役或者战乱而迁徙。唯有藏人,是为了心灵的信仰和民族文化的独特之美不被铁血强权灭绝,才踏上悲怆的流亡之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达赖喇嘛尊者,引领八万藏人,翻越万里云海之上的喜马拉雅冰峰雪岭,拉开当代藏民族流亡与迁徙命运的序幕:流亡,是为了信仰的自由;迁徙,是相信终有一日,能怀着圣洁的信仰,重返祖先的灵魂欢歌或者悲啸的家园。”
   “藏人的流亡与迁徙,已成当代的英雄史诗;这首藏人的命运吟诵的英雄史诗,越过半个世纪,依然回荡在历史中。藏人的流亡和迁徙,是通向苍天的命运之路。连太阳都在物性贪欲中腐烂的时刻,由藏人的白骨与血泪铺成的命运之路,正坚守精神的启示;达赖喇嘛尊者在珠穆朗玛峰巅,那尘世的极致之处,为人类不死于物性的庸俗,点亮一盏心灵的金灯,这或许是人类得到精神救赎的希望。”
   “是的,藏人已经证明,并继续证明自己属于英雄史诗的族群… … 。”
   金圣悲在一个仅可容身的高崖岩洞内思索当代藏人的英雄史诗。从他端坐沉思之处,可以俯瞰下面漫长的雪谷。流亡的藏人大多都要经过这个雪谷。半个世纪以来,藏人的流亡从没有停止,就像高原上那永远不停的风——每一个流亡的藏人,都是一缕染血的风。金圣悲所处的浅浅的岩洞,最初是鹰的栖息之所,后来被一位苦修者占据。整整四十多年,苦修者在这个岩洞中为翻越喜马拉雅的同胞祈祷,直到生命枯竭。牧民告诉金圣悲,因为神佛佑护,巡逻的大兵都看不到苦修者。哲人却相信,真实的原因在于,苦修者枯槁似铁的容颜同岩石的色泽极其相近,士兵从远处看来,会把苦修者当作一块黑石。
   “数十万藏人【注】艰难的足迹曾走过这个雪谷,可是,只须一场风雪,一个民族走向心灵的足迹便被抹去,就像时间能令历史虚化。”金圣悲在思想中感到了命运的冷酷。半个世纪来,藏人踏着虚幻的时间和深深的白雪,行进在流亡之路上。流亡者有像高原上的草木花石一样自然的普通牧人,也有尊贵的法王和袈裟似火的僧人;有高级知识分子、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只能听懂风的歌声、读懂苍天启示的文盲;有双眸如星的少年、花季的少女、刚毅的男子汉,也有衰朽的老人和朝霞般的儿童。社会背景和生理状态如此不同的人群,竟会走上同一条命运之路——这是奇迹,也是一个困惑。
   【注】:活着的流亡藏人的数目有“十余万”,但是,死在流亡路上的可能更多。
   开始探寻藏之魂的最初历程中,金圣悲时常向藏人提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流亡?”但是,他却很少能得到明确的回答。金圣悲曾以为,由于流亡凝结了太多悲苦和深情,以致于藏人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渐渐地,从藏人有些厌倦的注视中,金圣悲意识到他的问题是愚蠢的——有谁能回答浩荡的风为什么要涌过铁褐色的荒野?只有完全不理解藏人,才会提出那种问题,或者说理解了,就不会再那样提问。其实,只要向脸形如鹰如豹的僧人的眼睛注视片刻,就会理解藏民族为什么流亡——一个以心灵的信仰作为生命意义的民族,怎么能生活在崇拜物性的铁血强权之下。
   不过,无论原来有多少不同,只要走上翻越鹰也难以飞越的喜马拉雅之路,就都会面对同样的艰难。那种艰难属于血泪和白骨;对于藏人,流亡首先是一次踏着死亡的锋刃理解生命的精神历程。金圣悲以干肉充饥,以白雪解渴,以烈酒御寒,已经在岩洞上端坐了一日一夜。他本想进入理解生死的哲学意境,但是,昨夜他却领略到惊心动魄的悲情。
   高原的暗夜,蓝得发黑的天空令人恐惧。虽说哲人是超越恐惧的族类,金圣悲仰望夜空时,仍然感到了心的战栗。蓝得发黑的天空仿佛一个宿命的预言:人最终将归于永恒的死寂,像一片冰冷的灰烬。那一刻,金圣悲万念俱灰,百思齐灭,想让自己的心,那团风中的红焰,冻结在白雪中。然而,凄厉、高亢的呼啸骤然撕裂了哲人的绝望。那在深邃的夜空中飞旋回荡的呼啸像是雪山的悲歌,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雄烈鬼魂的咆哮。震荡在呼啸中的悲情,炽烈得能烧红顽石,能点燃铁铸的绝望。金圣悲第一次感受到,大雪山原来也有生命,否则怎么会在暗夜中发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呼嗥。
   “藏人流亡命运的主题之一,便是能烧红顽石、能点燃绝望的炽烈悲情!”金圣悲红焰的心感到了璀璨的痛苦,一幕幕藏人翻越雪山的景象从他的意识中涌现。
   一位决意为西藏独立而作铁血之战的青年告诉金圣悲,他翻越雪山时,看到一个年轻的尼姑冻死在齐腰深的雪里,她的脸形很美,可脸色却现出狰狞的紫黑色——那种美和狰狞重迭的感觉几乎让他发疯。这位青年还看到一头冻死的牦牛,祂倚岩壁而立,背上的筐里,有一个冻死的婴儿。虽然只向婴儿看了一眼,但是在那之后的一路上,青年觉得每一个黑色的石块都像那个婴儿的头颅。
   一位如同金灿灿的麦粒一样丰满的姑娘告诉金圣悲,翻越雪山时,她的一位女伴嘴和鼻腔中突然喷出一阵血雾,然后就冻死了。死前她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朵小黄花——那是临行前她从家乡的雪水河旁采撷的。“我也不知道她想让我帮她作什么:是帮她把花儿戴在头上,还是让花蘸上她的血,等将来我回家时,帮她把花也带回去… … 她喷出的血红艶艶的,比阳光下的白雪还晃眼。… … 我该帮她作什么?”当时,那位姑娘对金圣悲如是说,不过,她又像在问撩乱她黑发的风。
   姑娘给金圣悲看了她虔诚保存的那朵高原之花。花像圣物似的放在一个小小的银盒内;失去生机的花现出憔悴的枯黄,只是花瓣间的几丝殷红仍然色泽明艶——那定然是死者血的遗迹。凝视干枯的花,金圣悲想道:“当西藏自由之后,这朵花会被带回她曾盛开的故土;当那一天到来时,苍天定会降下血雨,哀悼这朵花的命运。”
   一位长着羚羊般善良眼睛的青年告诉金圣悲,他们二十八个人结伴流亡。穿越边境的山口之前,他们用塑料袋把身体包裹起来,然后盖上白雪,只露出呼吸和观察的小孔,度过漫长的白天,以躲避中共的巡逻队。太阳落山后,他们看到十几个刚接近山口的尼姑被中共巡逻士兵发现。士兵开枪射击。子弹划出蓝莹莹的光线,射进尼姑的身体:尼姑站着时,僧衣像火;倒下时,僧衣像一片血,仿佛白得发蓝的雪地流血了。为救助还没有被打死的尼姑,藏在雪下的二十八个藏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士兵们在震惊中停止了射击,并冲上来用枪逼住藏人。士兵只有五个人,其中一个用步话机向上级报告,说他们逮住了“二十八个畜生”,请求派人前来支持。
   “我知道汉人看不起藏人。但是,亲耳听他们把我们叫作畜生,心里就像被扎了一刀。我冲上去,抢那个大兵的枪——死也要让他把那句话收回去… …. 。”藏人青年如是对金圣悲说。
   当时,二十八个流亡的藏人一拥而上,制服了五个士兵。士兵吓得像“快冻死的羊一样发抖”。藏人青年用枪口对准那个士兵的嘴,但终于没有开枪。“我们没有杀死大兵。只把枪带走了,怕他们用枪打我们。没有杀他们,不是不该杀——他们杀死好几个尼姑。可我们是要到达兰萨拉去见达赖喇嘛;我不能用染上人血的手给尊者献哈达。”——藏人青年这样结束了他的讲述。
   一位住在中国境内的七十多岁的汉族老人,给金圣悲讲述了他平生最危险的一次经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这位老人当时是中共军队的一名士兵。他所在的部队进藏“平叛”,即镇压那次藏民大起义。他和他的侦察班,还有两只军犬,追逐翻越雪山的藏人时,围住了一个康巴女人。
   “这个康巴女人又高又壮,跟一颗大松树似的,脑袋比牦牛头还要大。她用藏刀搏杀起来,就像藏庙里喝醉酒的护法神。她一边搏杀,一边大笑,笑声把人的心都能震碎。我们班的八九个兄弟都被她砍倒。她受的伤也不轻,流出的血把她的藏袍渗透了——浸血的藏袍沉得连大风刮过都不会飘摆。可她就是不倒下,好像杀不死的神灵。… … 两只军犬狂咬她的小腿,腿上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可她根本不理睬狗,还用左手举起酒壶喝了几口酒,然后一刀就把我的军帽劈掉。我的脸就露出来了——是我的这张娃娃脸救了我,我当年已经二十多岁,可从脸上看就像只有十四、五岁。康巴女人可能把我当成小孩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劈第二刀。我抓住机会向她开了一枪,在她脖子上射开一个血洞。康巴女人倒下之前,还对我伸出左手的小指,露出瞧不起的神气。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竟然是用藏刀在她小腿露出的骨头上敲了一下。她为什么这样作——是要听刀和她的白骨撞击的声音吗?我一辈子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老人衰朽的声音中渗出一片困惑,结束了他的讲述。不过,即便是困惑,也丧失了生气,像暗灰色的落叶,似乎他的心早已干枯。
   一位消瘦如岩石的老妇人,用佛殿中酥油灯的金焰般宁静的语调,向金圣悲讲述了她孙女的情与死。她的孙女生长在雅鲁藏布江边,从小痴迷于遥望金霞覆盖的雄伟的大雪山。十六岁时,偶尔看到一张大宝法王的像之后,她就发下誓愿,要作大宝法王眼睛里的红杏花。为实现誓愿,她由老妇人陪同,沿大宝法王流亡的路线,走向喜马拉雅群峰;她相信,只要她能同英俊壮丽的大宝法王逼近地作瞬间对视,她的容颜就会永远怒放在法王苍天般的眼睛里。然而,翻越雪山时,她一边的脸被严重冻伤。虽然到达了达兰萨拉,她却不能去见大宝法王,实现誓愿。因为,她已经不能再盛放如红杏花了——她一边的脸依旧容颜如花,另一边脸却肌肉干枯,犹如铁铸的骷髅。于是,在大宝法王驻锡的上密院外默祷一夜之后,她一个人重新走进蓝天之上的喜马拉雅雪山。她要化为一缕永不超生的刚烈的鬼魂,佑护那些翻越雪山的流亡者,直到藏人不必再踏上艰难的流亡之路。
   “在这个真情枯竭,心灵荒凉的时代,情感丰饶、心灵繁富的藏人,意味着生命的奇迹。藏人遗落在流亡之路上的悲情或者炽烈,或者艶丽,或者优美,或者深沉,或者灿若金霞… … 半个多世纪累积的丰饶的悲情,乃是苍天都难以承受的心灵之重。如果生命的深远处没有英雄的风格,藏人不会比苍天更坚韧。是的,西藏高原本来就是属于英雄的国度。”金圣悲在思想中离开岩洞,再次开始漫游。他的思想,则踏着雪山的峰脊走上苍穹之巅,俯瞰西藏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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