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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殇


   
   
     她独自沿街走着,清澈的目光浏览着道旁的店铺。每家橱窗里,都摆放着各自待出售的商品,大都是款式新颖的衣物鞋帽之类。衣服虽新潮而时尚,但姑娘无心观赏。她要寻找属于自己的心仪之物。她的心仪之物并不是什么世上稀有的东西,她只是想要一束鲜花,一束极普通的花朵。今天是母亲的生日,她想买一束鲜花送给母亲。
     她选鲜花作为送给母亲的礼物,一是因为她对花的偏爱,二是她不记得母亲拥有过鲜花。在她的记忆中,母亲总是衣衫褴褛,终日劳碌,在生活的最底层摸爬滚打,似乎一生与花无缘。母亲总是面色忧愁,很少露出笑容,她想,买一束鲜花送给母亲,母亲愁苦的脸上一定会绽放出灿烂的微笑。

     然而,她走过了大半条街,没有看到一家鲜花店。她沿街走着,继续寻找。
     母亲居无定所,以拾荒为生,生活中虽无鲜花,但她清楚,母亲的内心深处是盛开着鲜花的。她相信,母亲一定是爱花的。她一生下来,母亲就给她起了个乳名叫花儿。母亲说,她来世时圆润的小脸蛋儿白嫩中透着粉红,仿佛在晨露中初次绽放的花朵。也许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她比别的女孩子更加爱花。她记得小时候,她们在老家的村里还是有一处院子的,院子虽不大,却是祖上传下来的;虽然破旧,却是很温馨的。特别是院墙外有一块草地,长满各色野花,她整天在花丛中寻寻觅觅,在花草鸟虫间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童话——那里是她童年时的乐园。
     幸福时光是如此短暂。不久,她的家乡被开发,祖屋被拆迁,变成了一座冒着浓烟、排着污水的大工厂。她失去了那块长满各色野花的草地,而父母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不得不进城去谋生。她们一家租住在老城里的一间破旧的大杂院里,父亲每天踏着三轮车上街揽活拉货,母亲每天背着一个大蛇皮袋,沿街拾荒。而她呢,有时坐在父亲的三轮车上穿行于闹市,惊慌地看着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熙熙攘攘的人流、急驰而过的小汽车;有时她跟在母亲的身后,沿街拾拣着空易拉罐、塑料瓶。这是一个陌生而喧嚣的世界,对她来说,这个世界既近在身边,又遥不可及。每每她为母亲拣到一个空瓶时,她总会回想起在那块野草地里采摘花朵、捕捉昆虫的情景。她怀念那块草地,怀念那些花朵,她似乎能听到那被埋葬在工厂下的花魂发出哀怨的叹息声。
     她沿街走着,终于看到前面有一家花店。她欣喜地走过去,却大失所望。花店两扇玻璃门紧锁着,门上挂着歇业的字牌。她两手捂在玻璃门上,向里窥视,只见花架上落满灰尘,空置着几个破花盆,未见一株鲜花。摆放在橱窗里的那束鲜花,早已枯干了。她回转身来,看着街道,那原本清澈的眸子现出淡淡的哀伤。她面色白净,着装素雅,像一朵淡雅的茉莉花,在花店门前开放着。她眯缝着迷人的眼睛,四下张望。她一心只想为母亲买一束鲜花,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有人在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她。即使她注意到,也不会想到别处去。因为她出落得异常清秀出众,超凡脱俗,在街上经常会遇到一些男人的偷窥。针对尔等凡间浊物,她常常是视而不见的。
     “请问,这附近还有花店吗?”
     她向路人打听,声音清脆悦耳。人们一听她问花店,惊惧地摇摇头,赶紧躲开。她不明白这些路人是怎么了,为什么谈花色变。她急于想为母亲买束花,没时间多想。她抬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街衢,咬了咬嘴唇,继续向前走去。她此时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买束鲜花,赶在午餐前送给母亲。
     她沿街走着,步伐坚定有力。她坚信,前面一定会有花店的。这个世界,怎么能没有鲜花呢。一个没有鲜花的世界,是多么地乏味,多么地暗淡无光,多么地苍白无色彩啊!她思索着,行走着,穿行在行人间,迈动的双腿轻盈而有弹性,脚上那双她钟爱的白色休旅鞋像一对玉蝶翻飞着,追逐着。她身后的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一副射着寒光的墨镜,像眼睛蛇一般盯视着她。但她没有注意,因为这时她戛然止步,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街口。那里有一辆三轮车招摇而过。她清楚地知道,那不会是她的父亲,但她还是急追过去,想看个究竟。因为她每看到一辆三轮车从街上踏过,她总会看到父亲那熟悉的背影。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不会看到父亲了。事隔多年,每当她听到刺耳的刹车声,还会被吓得心惊肉跳。她的父亲,就是被一輌黑色小轿车撞飞出去的。那时,她正和母亲沿街拣破烂,父亲踏着三轮车正巧经过,父亲正向她们母女招手时,被一辆飞驰而来小汽车撞上了。父亲血肉模糊,倒在地上,她似乎看到父亲向她伸出求救的手来。母亲已瘫倒在地。她跑过去,拉住父亲的那只手,使出浑身的劲,想把父亲拉起来。这时,那辆肇事车后退了一下,又猛冲过来,从一息尚存的父亲身上辗轧过去,逃逸而去。父亲再没能起来,永远地躺在了地上。肇事者是位官宦子弟,家族有权有势。公安的鉴定是:父亲踏车违规,责任自负。肇事者只对她母女作了一些少的可怜的经济补偿,未追究任何刑事责任。
     “这是什么世道!”
     从那时起,母亲踏上了漫漫上访路。先是当地政府,继而是省城,继而是京城。母亲坚信,世界这么大,总有说理的地方。难道不是吗?你看那电视新闻联播上,那些领导们像跑龙套似的天天出镜,你唱罢来我登场,一个个慈眉善目,访贫问寒,爱民如子呀。这怎么能不让朴实善良的母亲怀抱希望呢?然而,她一次次被截访,被恐吓,被殴打,甚至被关精神病院。这样的遭际,母亲始终弄不明白,却更加磨砺了母亲不屈的意志。她无法劝阻母亲,母亲已变得蓬头垢面,路宿街头,完全成了个叫花子了。可怜可悲可泣可叹的母亲变成了上访专业户,变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且还是政府有关部门监控打压的对象。她的脑海里,已无法抹去那一幕幕惨烈的镜头:母亲被几个衣冠楚楚的壮汉拉着脚弯,像拖死猪一样在地上拖着走。浑身是血的母亲在大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形迹宛如书法上的飞白。而幼年的她,跟在母亲后面,光着脚丫,踏着母亲的血迹,哭喊着追赶。时至今日,她的脚板仍能感受到母亲血迹的粘稠与温热。母亲被拖到一辆警车旁,几名壮汉硬是把不屈的母亲塞进了车里去。她不记得母亲是否喊叫过,好像母亲一直在沉默地抗争着,牙关咬得死紧,眼瞪得如牛睛。母亲多次被关进看守所,出来后一声不吭,继续上访,只是牙关咬得更紧,眼瞪得更大,脸上的神情更增多了仇恨与决绝。她不清楚,一向善良温厚的母亲哪来的这股劲儿。最后,当母亲被关到精神病院时,母亲终于发出了声音。母亲既不是呐喊,也不是哭泣,而是仰天大笑,笑得一头杂草般蓬乱的长发狂抖不已。母亲鬼哭兽嚎般的大笑声响彻天地,让人听得毛骨悚然!她让母亲的笑声吓呆了,以为母亲真得疯了。当时的母亲看上去是那样的陌生而可怕,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她不认识了。她直觉得母亲将这个世界抛弃了,抛弃了她百般呵护的爱女,抛弃了她世上唯一的亲人,远遁到一个陌生的人们找不到的世界里去了……这就是她当时看着母亲疯狂大笑着的感受。
     “孩子,别怕。”母亲发现她瘦小身躯在惧怕中狂抖,便收住笑声,安慰她道,“妈是在笑这个荒谬的世道!”
     从那天起,她似乎一下长大了,成熟了,似乎已理解了母亲的笑声,也理解了母亲的所作所为。
     “孩子,妈就指望你了。”母亲隔着精神病院的铁栅门,目光露出温柔期许的神情,“你给妈一定要上进,一定要出人头地……”
     母亲那不屈的眼眸里闪着泪光。她望着母亲,强忍泪水,点点头。这时她觉得,母亲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爱她。
     母亲被关精神病院整整三年,出来后,继续上访。而这期间,她也没有让母亲失望,考取了省城的一所大学。这时的她,不但理解母亲,而且全力支持。每年署假,她总来京城陪伴母亲,与母亲作伴,住地下过街桥洞。这条过街桥洞,早已成了她们的“家”。她虽出身寒门,却长得冰清玉洁,美目善盼,吐气如兰,不似凡间浊物。所以,她与母亲及众访民们挤住在过街桥洞时,总能引来人们好奇的目光。每天晚上,她都给母亲揉揉肩,捶捶背,捏捏腿。今天一早起来,她特意为母亲梳洗了头发,换穿了一件新上衣。那是一件带花的半袖衫,是她来京城看望母亲前,特意为母亲买得。母亲穿上新花衣,身子扭来扭去,左看看,右看看。
     “你把妈打扮得这么漂亮干什么呀?”
     “妈,我们这样,才有尊严。”
     “尊严?妈活了大半辈子,还不知道这人活着还有尊严呢。”
     “还是你女儿知书识理。”众访民说,“你女儿说得对,我们就应该有尊严。”
     “好吧,就听女儿的。妈今天也尊严它一回。”
     母亲精神抖擞地跟着众访民上访去了。她望着母亲穿着新花衫的背影,不知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妈,记住,中午十二点,准时回家,我给您过生日。”
     “知道啦。”
     母亲回过头,甜美地应着,发出的声音如同少女一般清脆。多年来,母亲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如此灿烂的笑颜,灿烂得如同春天明媚的阳光里盛开的花朵。是的,母亲需要花朵,她要在母亲的生日里,为母亲献上一束鲜花。她想,这应该是送给母亲的最珍贵的礼物了。母亲走后不久,她便离开“家”,上街去了。可是,她走了好几条街,都没有找到花店。好不容易找到一两家,都已关门大吉。
     “为什么这些花店都关门了呢?”
     她不解地想。时至中午,她开始焦急起来。她怎样才能弄到一束献给母亲的花呢?她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她相信前方会有花的。一个没有鲜花的世界是多么暗淡无光的世界啊!天上没有云,却十分灰暗,你分不清是晴天还是阴天。京城的空气是如此的污浊,污浊得另人窒息。她像一位天使,轻盈地穿行在人群中。她的身后,多了几副眼睛蛇似的墨镜,这些墨镜闪现在人群间,总是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她。也就在此时,她无意间嗅到了一缕淡淡的芬芳。她停下步,仰起脸,噏动着小巧而秀丽的鼻翼。是的,是花香,是淡雅的茉莉花的清香。这花香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又似乎就在前面的街口。
     “我终于闻到了花香。”
     她像只蝴蝶,一路嗅着花香,寻找着花朵。突然,她停下了脚步。在前面的街口,站着一位青年,他个子高挑,脸色白净,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显得分外文雅而清秀。他怀中抱着一大束茉莉花,正向路人分发。她呆立在那里,看着那位青年,将一朵朵鲜花优雅地发放给过路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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