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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园墙


   
   “伊甸园”墙
   
   ——监狱中的男女关系

   
   
   
   
   庄晓斌
   
   
   我服刑时所在的黑龙江革志监狱是黑龙江唯一的一所兼有女监的监狱。男监、女监一墙之隔,一道约有五米高的砖墙,把一座森严的大院隔成了两个世界。
   
   东边是男监,整齐划一的红砖房。连厕所都修筑成一个样式,不用再标示男女。西边是女监,一栋乳白色的三层小楼是犯人监舍。虽然男监、女监一墙之隔,但见面绝非易事。除了每年定期召开的全监奖励大会,男女在一个会场里开会之外,连放电影都是分开的。女犯尚可凭借楼层的高度,窥视男监院内的风光;而男犯则只能像仰视月亮一样,在夜静更深的时刻,赏心悦目地遥望着楼里的绰约倩影。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是封闭的文化传统形成的观念上的屏障,而这道封闭两性的砖墙,却无法阻绝鲜活的生灵基于本能的饥渴、焦灼、企盼和向往。
   
   因为这道砖墙是监狱内部的墙,所以不需像外墙一样在离墙跟两米远处拉起一道铁丝网。这两米宽的界带叫警戒线,按照规定的禁令,岗楼里的哨兵见到有人进警戒线,即可开枪。
   
   隔离男监女监的这道墙,既然没有设置警戒线,当然就可以贴近墙,加上这道墙阻绝的又是一个充满神奇诱惑的世界,所以这道墙被犯人们起了一个很有意味的名字,叫做“伊甸园墙”。不知道这伊甸园指的是东边,还是西边,或曾是两边都做过这种想像,但我是绝对佩服最初给这条墙命名的犯人。
   
   我入监的头几年,女监还不是只生产服装的被服厂,女监院里还有一个铸造车间厂房,有一座小高炉,女犯也像男犯一样做铸造工的工作,生产些像三通、弯头等小水暖件,是男监的一个配套工厂。我所在的八大队是铸造车间,我们车间生产的拖车轮网需要做退火处理。我们车间虽有两处焖火窑,有时无法满足生产的需要,女监的一座闲置的焖火窑,便派上了用场。
   
   那时候,我们车间每个星期要固定去女监两次装窑、出窑。我是车间的犯人施工员,挑选、安排去女监装窑的犯人正是我的职权。仅此一项权利,我便成了车间里最受犯人尊崇的角色。
   
   每次去女监,犯人的名单由我拟定。点好数,排着整齐的队列,由一名干部带领,我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跨进女监的大门。在有异性的地方干活,男犯们的干劲格外地充沛。几十公斤重的轮网,从没用两个人搬,都是一人一个,生龙活虎样地搬卸。因为轮网是用四轮拖拉机运送,每装卸完一车,要等到下一车运来,其间便有休息的间歇。这时,来此的犯人便可以饱饱眼福,观观风景。虽不可以自由地活动,但如果带队的干部宽容,两三个人一起去喝水或上厕所还是可以的。这就有机会做点在男监里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我们去女监劳动,女犯们也是格外地欢迎。有时我们劳动到中午,便由女监供应午饭,而这顿午饭,绝对比男监伙房做得丰盛。女监伙房的犯人借用饭、用水的时机,可以与男犯聊上几句。女监里某些有特权的杂役犯人也常常能借故来到我们装窑的现场,做点她们想干的事情。而这一切我们大队去的监管干部则都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监管的干部体恤人情,大墙之内只要活干好了,不出现公伤或脱逃事故,其它的都是小事一桩。
   
   像我这样有职位的犯人,去女监劳动是不用亲自动手干活的。每次去,我只是负责来回清点人数,安排下面的犯人干活,其余时间就是协助监管干部管理好犯人。我们大队的干部对我非常信任,到女监后像带领犯人去伙房去厕所的差事,基本上都由我领着。这样的条件就宽松多了,但我绝不敢辜负政府的信任,太出格的事情,我也绝对不敢放任下面的犯人去做。
   
   有一次,我和另外的两名犯人去女监伙房,女监伙房的女犯给我们每人沏了杯糖水。这真是我平生喝到的最浓的糖水,一杯水里放了大半杯糖,几乎是糖粥了。白糖是监内很难多得的物资,女犯们的格外慷慨,倒是显得我们男人的小气和吝啬。受人恩惠,必当补报,这以后我也利用职权做过些违规的事,不但为我大队的犯人创造了些便利的机会,也为女监几位熟悉的犯人当过信使。
   
   正是因为我有这种特权,许多犯人便想方设法地对我贿赂,以求得能去一趟女监的机会。我们大队有个年轻犯人叫李宝玉,是从少管所转监来到监狱的。他犯罪时的年龄才十二岁,犯的是杀人罪,判无期徒刑,是在监狱里长大成人的。有一天,趁没有人的空当,他拿着两瓶猪肉罐头来找我,对我说:“头儿,我想求你点事儿?”“什么事?”我注视着他那满是稚气的脸。“我也想去女监。”他把两瓶罐头送上来。从他那透着企盼的眼神,我看到了人性在饥渴时的焦灼和顽强。我没有收他的猪肉罐头,但我满足了他的愿望。下一次去女监装窑,我把他的名字填上了。
   
   那天,他的那股兴奋劲是无法形容的。去女监装窑那天,他换上一身最干净、最合体的囚服,临行前洗了脸,照了镜子,还用了对犯人来说是比较奢侈的雪花膏。我心里在惊叹:人啊人!这就是返朴归真的天性。尽管,我知道,这个年轻犯人除了能得到饱览风光的眼福之外,不会有艳遇,但也许就仅仅如此,他也是心甘情愿地付出两瓶猪肉罐头的昂贵代价。他的心里一定认为这很值。
   
   伊甸园墙的两边都是绿油油的草地。因经常有人来散步,草地已有便道的辙迹,但草地里却时常可以找到许多诱人向往和遐思的东西。几乎成了惯例,有条件的犯人,在清晨早起时,首选的目标便是沿着墙边的便道缓缓行走,仔细寻觅。这便道和草地上确实可以寻找到很多东西:裹着石块的纸条、装在塑料袋里的情诗、整袋的方便面、整瓶的罐头……有时甚至可能捡到一只香喷喷的烧鸡。当然了,这都是两个世界互相递诉情意的道具。每一个物件上,都附有纸条和心迹,也有些是有目标的馈赠。东西上附有某某中队、某某人收的字样,但这不是犯人遵守的规矩,往往是谁拾到就归谁。
   
   在高墙电网之下,受着禁锢和压抑的男女,把这种方式作为自己倾诉心声和寻求宽慰的途径。这样的事例多了,政府后来便采取了措施,男监、女监都有了专职巡逻的干部。每天清晨,干部要先沿墙巡视一次,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对违纪的犯人便采取极严厉的措施。一段时期,这道墙成了禁地。
   
   但人的性情是没法子禁锢的。女监是被服厂,男犯的囚衣都是她们缝制的。这囚衣也成了传递信息的工具,男犯们每收到新发下来的囚服,都要先仔细地寻觅,衣袋里或内衬上都能留有缝衣人的信息。特别是棉囚服里边的奥秘,更是无奇不有。有个囚服里捎带个纸条,上面写着:我叫某某,原判无期,现还有残刑几年。盼望上天赐我缘份,能与有缘者欢聚。如有情投意合者,每月初七,在砖墙上投信过去。
   
   有的衣服里还捎着些特殊的东西,像在衣袋里用薄纸包裹着一缕头发或夹杂着些剪下来的指甲和用唇膏印在纸上的吻痕。更有甚者,有一位男犯在自己的棉服里竟拆出来一条用过的卫生带和一叠沾着血渍的月经纸。
   
   监狱是一个严酷无情的领地,罪犯又是一类堕落了的群体,但他(她)们也是鲜活的生灵,也有七情六欲。在爱的荒漠中,在欲的死海里,他(她)们顽强地挣扎,本能地演绎着我们人类既现实又古老的故事,尽管他(她)们的行为和方式简直是不可理喻,所演绎的故事也绝无美好的终局,某些参差错位的追求,某些神奇、美妙的幻想,只能像水中月、镜中花一样地破灭和消逝。
   
   然而,正是这水中月、镜中花在两性隔绝的世界里,往往能有着无法想象的神奇。犯人每年都要开一次运动会。80年以前,革志监狱的犯人运动会是男监、女监分别召开的。80年,革志监狱从北安监狱新调来了一位颇有魄力的王政委。他富有胆识地倡仪,“今年全监要统一召开犯人运动会”,并且把开会的地点选在脱离高墙电网的监狱外的子弟学校院内。
   
   犯人脱离了监舍区,监管是个严峻的问题,况且,男女犯混合开运动会,管理上也是个难题,许多思想保守的干部对此倡议颇有微词,但王政委力排众议,在党委会上,他以自己的党票担保,终于获得了支持。
   
   当这一消息在监狱的大会上传达下来,整个监狱欢腾雀跃。犯人们互相通告,异常地兴奋和欣喜。监狱为此次运动会制定了相应措施,组织全监各大中队犯人对此项活动开展了讨论。犯人们主动写了决心书、保证书,全监上下都自觉地把开好这次运动会当成义不容辞的天职。这次运动会的服务裁判人员也大部分由犯人担任。
   
   我在监狱担任劳改报编辑,组织开好这次运动会,是我们劳改报编辑室份内的事。劳改报一连出了两期专题。我们编辑室的几名犯人,责无旁贷地成了这次运动会筹备组的成员。我们为筹备运动会所需的器械,挑选懂得运动规则的犯人担当裁判员而忙碌着。
   
   运动计时需用秒表,而我监犯人中唯一的一块秒表是铸钢中队炉前组用来测试钢水温度的。保管使用这块秒表的犯人正是李宝玉。他有使用这块秒表的特权,也理所当然地成了运动会终点裁判组的一名计时裁判。终点裁判,分计时裁判和等级裁判,计时裁判六名,等级裁判六名。我是领导这十二名犯人的终点裁判长。
   
   开运动会那天,监狱像是迎来了最隆重的节日,全监犯人个个精神抖擞,情绪高涨。运动会场上,彩旗飞扬,广播喇叭不间歇地播放着欢快的乐曲和大会的各种消息,以及比赛的最新成绩。一天下来,就有七人次打破四项犯人运动会的纪录,特别是女监一位名叫沈玲珑的女犯,她一个人连续三次打破女监一百米、二百米和一百一十米栏的纪录。
   
   沈玲珑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她的容貌和她的名字一样地秀气。沈玲珑成了犯人运动会第一天的焦点人物。有了解她的犯人向我介绍了她的案情:她是在高考时,从考场里出来,因为一道题的答案和同伴女友争执起来,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进而发展成殴打,她拾起块砖头一失手将女友打死;她也是一位被判处无期徒刑的重犯。
   
   运动会第一天开得异常热烈。全监犯人不仅运动成绩格外优异,而且秩序井然,无一例违纪行为发生。当天晚上,回到监舍,犯人们津津乐道的都是运动会的话题。因为第二天运动会要继续召开,王政委召集了大会裁判组的全体犯人裁判员,开了个简短的小会,对我们认真出色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表扬,也要求我们在今后两天的工作中再接再励。
   
   回到监舍以后,李宝玉手拿着一条红梅烟来到劳改报编辑室,趁着屋内就我一个人的时候,对我悄声说:“庄哥,我还要求你。”我望着他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问:“你还有什么事?”他拉开我办公桌的抽屉,把红梅烟放进去说:“庄哥,明天,你叫我当一天等级裁判吧,而且……而且我要抓第一的。”我盯着他那乳臭未干的脸,笑着说:“你这是怎么了?是在做什么梦吧?你认为我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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