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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自古即屬中國?:談研究者與常民知識的斷裂


   

   中華民國台北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 張書銘

   
   

   【論文初稿,請勿引用】

   
   
   一、前言

   
   
   2010年,某次修習越南語的課堂上,有位台商講述其在越南的經驗,開頭就說:「各位同學知道嗎!?越南在一千年前是中國的,他們過去也使用漢字,所以越南話並不難學……。」這位台商先進基於鼓勵學習越南語的立場,使用了中越一家親的語彙企圖降低同學的學習恐懼,雖然立意良好但「越南在一千年前是中國的」這句話,在我聽起來就是有那麼一點不對勁。回想起十年前就讀碩士班時,第一次踏上越南土地進行婚姻仲介的研究,對一切人事物都感到新奇,時常與台商、台幹們喝咖啡聊是非。曾有台商告訴我:「我真的覺得她們越南女孩子比中國大陸、泰國、印尼、馬來西亞的女孩子都還好,如果你要追溯很久以前,越南也曾經被中國統治過一千年了,所以他這個種,已經有中國的種在裡面!」兩相對照,十年前後的台商說法如出一轍,這樣的論述根源到底為何?
   
   
   越南自古即屬中國,表示古代越南是屬於中國所有,帶有強烈的中國宗主國意識,甚至成為現代國家發展不一致的正當性。這樣的概念不僅時常出現在中國學者的文章中,同時也出現在台灣的常民知識裡,到底哪裡有問題?對在哪裡?錯在哪裡?它又是如何被建構出來?按中國史書記載,秦漢時期曾於越南北部設置郡縣治理,但越南史籍是如何詮釋這段歷史?這點倒是較少人去探討。在十九世紀西方勢力還未進入東南亞地區以前,其面貌並非如現今民族國家的狀況,現今的東南亞政治版圖輪廓可以說是西方帝國主義所繪製的。疆域劃分的過程是漫長的,通常也是戰爭的結果,而互相緊鄰的越南與中國其交往過程也免不了存在衝突與妥協。本文嘗試對照中國與越南史籍對相同歷史事件的文字記載,來理解越南與中國如何看待彼此的交往關係與可能差異。
   
   其次,研究者在閱讀文獻或進行田野時,時常會有一種反覆出現的論述,此種言論並不能單純以人云亦云來解釋,而是背後自有一套運作的路徑,該如何面對此類論述──也就是常民知識──並且與之斷裂。從而進入社會科學研究系統的規範性操作,討論常民知識的形成脈絡。
   
   因此,本文具有兩個企圖:(一)提出東南亞研究中不可忽視的中國因素,在越南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其與中國錯綜複雜的關係是以何種面貌呈現;(二)分析社會科學研究系統與常民知識論述的差異,以及研究者該如何面對常民知識論述。
   
   
   二、中越關係的刻板印象

   
   
   必須先澄清高中歷史教科書的編輯與發展不是這裡的討論重點,而是將重點放置在有關越南的文字內容部分。二十年前,我在就讀高中時所使用的歷史課本仍是國立編譯館的統編本,直到2002年國立編譯館才退出教科書編輯市場,在此之前全台灣高中以下同一年級都使用相同版本的歷史課本,無一例外。
   
   
   越南首次出現於高中歷史教科書是在第七章〈秦漢疆域的開拓〉:「秦併滅六國,……平定百越後,於其地設南海(廣東番禺)、桂林(廣西桂林)、象郡(越南北部)三郡,正式納入版圖。……元鼎五年(西元前112年),武帝命發兵進討……。漢以其地分置南海、合浦(均在廣東境)、儋耳、珠崖(均在海南島)、蒼梧、鬱林(均在廣西境)、交阯、九真、日南(均在今越南北部、中部)等九郡,南越再度收入中國版圖。……東漢初年,南越再叛。光武帝遣馬援往討,平定交阯。(國立編譯館 1992:97-98)」在歷代版圖中,直到「五代初期圖」(約十世紀初)才出現安南的稱號(國立編譯館 1995a:18)。第十五章〈蒙古的崛起與元的興衰〉,蒙哥汗時代「越南北部的交阯,也為兀良哈臺所破(國立編譯館 1995a:75)」。第十七章〈明的盛衰〉:「安南於明初入貢受封。永樂初,設交阯布政使司,收入中國版圖;但治理不易,宣宗時又罷。英宗時,封其王為安南王,世為明的藩屬。(國立編譯館 1995a:121)」第二十章〈邊疆藩屬的喪失與甲午戰爭〉:「越南自秦而後,或為我國領土,或為我國屬邦。……十七世紀後,法國勢力入侵。咸豐、同治年間,法軍盡占南圻(交阯)。繼進而覬覦北圻,……同治十二年,法軍盡占河內。……翌年,法越議和,法將河內交還。但另迫越南與訂西貢條約,使越南實際已成為法之保護國。(國立編譯館 1993:37-38)」
   
   
   回想起來,過去高中歷史教科書裡有關越南的討論,幾乎都出現在本國史的教材中,而非世界史(第四冊有越戰相關的討論,國立編譯館 1995b:153-155)。「越南自古即為中國藩屬」遂成為許多人對中越關係的刻板印象,這樣的經驗應該是所謂五、六年級生的共同記憶,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過了二十年,教科書編審在一綱多本政策的推波助瀾下,出版業者百家爭鳴,版本之多令人眼花撩亂。在非統編本高中歷史課本第二冊(中國史)第三章〈帝國體制與天下秩序〉談到大一統帝國與長江以南周邊民族的關係時,寫道:「長江以南諸民族,大體可分為三大系統,其中一支為百越。分佈於今浙江南部、福建、兩廣和越南北部。(王仲孚 2008:37)」以及第五章〈民族融匯與文化交流〉談東亞文化圈的形成:「……朝鮮半島、日本及越南幾乎完全在中國文化的籠罩之下。(王仲孚2008:65)」另外,第四冊(近現代世界史)第五章〈非西方世界的危機與轉機〉中描述殖民時期的東南亞,寫道:「越南(Vietnam)原是中國的藩屬國,1861年,其南部的交阯支那(Cochin-China,又稱南圻)被法國佔領。越南曾一度派員到西方考察,但沒有進行改革。1884年中法戰爭爆發,1885年清廷承認越南為法國保護國。(王琪、王健文 2009:100)」
   
   一綱多本下的教科書編審,按普通高級中學課程暫行綱要所揭示「略古詳今」和「由近及遠」的原則,(注1 ) 古代越南的討論只見更加邊緣。然二十年前後的歷史課本,對中國及其周邊國家關係的討論卻仍侷限在本國歷史教材中,明顯受到中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下觀影響,中國歷代各朝對周邊國家以大事小自以為仁者的心態其實有待商榷。過去古代中國與周邊國家政治關係的表現形式,以美國學者費正清闡述的朝貢體系和日本學者濱下武志進一步將朝貢貿易演繹為東亞國際關係的主要形式為基調。但莊國土(2005)在研究中國與東南亞傳統關係時,(注2 ) 認為所謂「朝貢貿易與宗藩關係」(朝貢與冊封),更多時候是中國朝廷的一廂情願。但是他也提到朝鮮與越南都曾是中國直接管轄區的一部份,中國與其邊界多有變動,對兩國的態度也與其他國家有別,這也表明越南與中國的關係長期處於一種非穩定的交往過程。
   
   
   三、史籍的記載與解讀

   
   
   記得2002年在越南進行田野期間,某日下午特地前往觀看越南最負盛名的水上木偶,其中有段劇碼就是「黎王還劍」,故事情節大抵是黎王也就是黎利(LE LOI,1385-1433年)舉兵起義,途經湖邊時獲巨龜贈劍,順利驅逐來犯的外國軍隊創建後黎朝,建國之後某日重返湖邊,巨龜驟然浮出湖面將劍索回,這就是還劍湖(HO HOAN KIEM)的由來。令人玩味的是,黎王擊退的就是中國明朝軍隊;此外,二徵夫人(HAI BA TRUNG,?-43年)反抗東漢、趙氏貞(TRIEU THI TRINH,225-248年)抵抗三國孫吳、李常傑(LY THUONG KIET,1018-1105年)抗衡宋朝、陳興道(TRAN HUNG DAO,?-1300年)擊退元朝兩次等,越南歷史上的民族英雄所力抗的外患,均是來自北方中國的軍隊,這些史實似乎與中越一家親的觀點相互矛盾。
   
   
   1963年陳誠副總統訪問越南行前,外交部曾製作〈國人赴越南談話時注意事項〉提供隨行人員做為參考,其中第一項:「就歷史事實而言,越南過去在我國歷朝盛時雖屢被劃入我方版圖或受我冊封,而於我中原變亂時始曾獨立自主,但在越南方面觀之,此點另有其說。按越南人今日所崇拜之民族英雄多係以抵抗『中國侵略』建功之人物,如東漢時舉兵反抗交趾太守蘇定之徵側及徵貳姊妹,元朝領導抵抗元兵之陳興道,及明代『反明復國』之領袖黎利等,皆極受尊崇。上述歷史事實目前既已時移勢易,我與越南官員談話時,切忌指出過去越南曾為我州郡或藩屬,而應強調中越為兄弟之邦,兩大民族同文同種。且同受儒家思想之薰陶,以示親切。」(注3 ) 看起來,當時外交部官員對中越兩國長久以來的緊張與衝突並非毫不知情,反而是一語中的;只不過在剖析完之後仍不免曉以兄弟之邦、同文同種和儒家薰陶之大義,小吃越南豆腐一番。
   
   
   中國與越南史籍對相同歷史事件的文字記載也有所差異,以二徵夫人為例,二徵夫人指的是越南歷史上著名的女王徵側(TRUNG TRAC)、徵貳(TRUNG NHI)兩姊妹,因東漢官吏對越南北部屬地強徵賦稅引起徵氏姊妹起兵反抗,東漢遂派伏波將軍馬援擊之。據《後漢書》卷二十四馬援列傳第十四記載:「……又交阯女子徵側及女弟徵貳反,攻沒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蠻夷皆應之,寇略嶺外六十餘城,側自立為王。於是璽書拜援伏波將軍,以扶樂侯劉隆為副,督樓船將軍段志等南擊交阯。軍至合浦而志病卒,詔援並將其兵。遂緣海而進,隨山刊道千餘裏。十八年春,軍至浪泊上,與賊戰,破之,斬首數千級,降者萬餘人。援追徵側等至禁谿,數敗之,賊遂散走。明年正月,斬徵側、徵貳,傳首洛陽。……」其中描述二徵夫人是被馬援斬首,還將首級送到洛陽以示捷報。
   
   
越南自古即屬中國?:談研究者與常民知識的斷裂

   糜冷(Me Ling)二徵夫人祠外貌
   
   
   但越南史書又是如何記載二徵的事跡,在《大越史記全書》外紀卷之三徵女王紀寫道:「(40年)王苦太守蘇定繩以法,及定之殺其夫,乃與其妹貳舉兵,攻陷州治,定奔還南海。九真、日南、合浦皆應之。略定嶺南六十五城,自立為王,史稱徵姓焉。……(43年)徵女王及其妹貳與漢兵拒戰,勢孤遂皆陷沒。馬援追擊其餘眾都陽等,至居封縣降之。……我越遂屬於漢,後三年援還。土人哀慕徵女王,立祠奉事之。祠在福祿縣喝江社。番禺舊地城亦有之。(P.58-59,陳荊和校本P.126-127)」成書於十五世紀的《大越史記全書》可以說是越南迄今最重要的官修史書,但文中卻對二徵夫人如何被殺隻字未提。另在,十九世紀的越南官書《欽定越史通鑑綱目》記載也是如此:「徵女王及其妹貳與漢兵拒戰,眾潰勢孤遂皆陷沒。(P.187)」究竟是中國《後漢書》加油添醋還是越南《大越史記全書》刻意隱諱,目前已無從考證。但至少越南官方是承認徵女王的帝王地位,書中清楚記載著「徵王,在位三年(P.59,陳荊和校本P.125)」,而且在馬援返回中國後,當地人便為徵女王建祠紀念。此外,我們都知道番禺為廣東舊稱,按陳荊和所註「細數交州七郡(南海七、蒼梧十一、鬱林十一、交趾十二、合浦五、九真五、日南五)之城,總五十六。(P.126)」二徵夫人所略定的五十六座城池涵蓋現今廣東與廣西兩地,若依照中國的勝者為王邏輯來看,我們可以說徵女王曾經統治過中國嗎!?答案可能不行,除了霸權對歷史詮釋的掌控之外,貿然地以現在的國家疆界概念去詮釋過去的歷史事實也是件危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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