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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七季·全书完·五·六

   红政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石老板在嘟囔,

   “钱红政,做生意欠来欠去实属正常,你这样穷凶极恶,以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石老板声音不重不轻,明显的,怕红政一不做二不休回去滋事,但又不甘心被红政胁迫。红政想,自己万不得已才跟你要钱,穷思极想才出了这馊招,现在撕破脸皮以后,也难指望在你那儿讨饭了。

   红政只装没听见。

   红政把那朋友的订货完成以后,拿到了钱。想想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在社会上人脉不广,哪来这么多朋友介绍,但做加工就被大老板掐着喉咙,要你死你就死,漏点下来你也只能半死不活,象垂死挣扎即将咽气的病人。

   没有主动权不说,还低三下四遭贱。

   那个朋友热心,还是他介绍,红政去太仓中央商场看了看。这时的红政无法预料,他正在蹈倪志军的覆辙。

   红政忙了大半年,不知道天已经到了深秋,从单衫,到需要穿起了羊毛衫了。红政在盘算摆商场的事,季节,在眼皮底下静悄悄变换着。那晚,倪志军电话给他,

   “钱红政,你近来做的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苦转转,象轴承里缺了润滑,嘎吱嘎吱勉强维持”。

   两人在电话里敷衍了一回,倪志军话锋一转,

   “红政,我在太仓鹿河雅丽羽绒服厂吃了点库存,明天装车运邯郸,你过来帮我一下”。

   红政一听,一惊,心想这小子那来这么多本钱。肚子里打起小九九,一个念头若有若无闯进来,起先只是一闪念,后来象天边的乌云慢慢压到头顶,渐渐变得清晰明了。

   “会不会把我寄售的家具买掉了在做本钱?”

   这么一想,红政心生不安。

   不过红政还算沉得住气,电话里,跟他打哈哈,还寻他开心,

   “哦唷,你小子生意做大了,牛逼喀,跨行业发展,不得了”。

   倪志军不接他的话,故意咳嗽了几声,两人讲好明天九点到厂门口碰面。第二天,打包好的羽绒服装车刚过中午就完事了,但红政心里突然间下了暴雨,有泥沙淤积的沉重,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是滋味。

   倪志军跟车去邯郸,红政转过身来,连夜去南通。从徐六泾摆渡过长江,转乘“通1线”,到南通已经夜幕低垂。还好,地下商场虽然人流量少,但要到八点才关门,红政一看,自己寄售的家具还在,总算松了一口气。

   家具买掉是纠结,怕结不了帐;不卖掉也纠结,无法运转。做加工,寄售,主动权都不在自己手上,红政愁眉苦脸苦无良策。几次洗头,李春梅看见他洗脸盆里粘满了头发。

   李春梅咋咋呼呼,钱同兴看在眼里,

   “哎,做事业,苦头喀!”

   钱同兴怜惜的声音老气横秋。钱同兴退休后,跟泥瓦匠出去帮帮工,看到红政焦头烂额,虽然怜惜,但帮不上忙,无法分忧,只好摇摇头,徒自叹气。

   红政哪顾得上头发不头发,当初信心满怀,现在满身疲惫,隐隐有些懊悔。但面子上还得装出满不在乎,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当初也是想探探路道试试水,是男人,大概多有雄心壮志,红政这个年龄,正是雄心壮志达到顶峰的时候。一生中火气最旺。可是世上的事,只随天意不由人,跨在马背上,也只有往前冲了。

   红政心顾两头,在外面,惦记家里的生产;在家里,惦记外面生意。心里不踏实,忘记了天色已晚,恨不得一步跨回家。从南通回来,夜色里已经起了大雾,到江边,轮渡停运。虽然担心着家里的活计,但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在路边买了两个茶叶蛋,吃了两个大包子。

   吃过了心静下来,红政才觉得冷。刚才走的匆忙,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会阻隔在长江边。红政下意识紧了紧衣领,暂避在路边的小食铺里。

   天黑下来,雾气越来越重,红政心直下沉,“看来要在江边过夜了”。从门外的隔离栏看过去,汽渡停运,车流已经排起了长龙。小店里挤满了从车上下来的人,红政还呆在那里,占了位置,老板不待见他了,脸色上不好看了,虽然一江之隔,但红政还是从浓重的江北口音里听出了老板的不满。

   红政不愿赖着,受老板的气,只好起身,走出店门。深秋的夜格外寒冷,初冷的凝重伴随着雾气,象在全身钻针眼大小的孔。一排排小店里,挤满了人,红政丧家狗似的低头夹紧了衣服在人行道里漫无目的地走,那一忽儿,红政感觉自己象外国影片里的间谍,跟间谍的区别在于,自己躲闪的不是危险而是寒冷。直到看见前面的厕所,才眼睛一亮。

   汽渡码头因为人流量大,厕所也造得好,外间洗手池,里间才是方便池。红政随手捡了几张大客车上丢下来的报纸,总算找到了个避风挡寒又没人给你脸色的地方。

   红政躲在冰凉的角落里,下巴支撑在膝盖上,一时难以成眠。身体疲惫至极,嘴角舌根上,肿起了几个水泡。刚才吃包子时,因为饿,还不觉得,现在歇下来,心一静,说不清的疼痛四处蔓延。

   大家都受阻在江边,厕所里人来人往,有人转头看一眼红政,有人若视无睹。红政就像上海滩的瘪三,蜷缩在角落里。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没有瘪三落魄的烂相。红政坐一会,四肢麻木了,站起来来回走动。活络一下筋骨。回忆起上海工地上无数个寒风肆虐的夜里,几年过去了,人生好像没有什么改变,依然在苦水里挣扎,无名的伤心从角落里钻出来,真是悲从中来。厕所里飞舞的寒意,迷离幻化成一幅青面獠牙的面孔。红政从小胆小,也许,经历了很多苦楚以后,对这个不知什么的青面獠牙反而产生了类似于亵玩的亲近。反正自己一坨屎了,看你青面獠牙能把我煮了吃了?!恐惧对于穷苦人来说,无法成为恐惧。在厕所里过夜的钱红政,恐惧对他同样无效。长夜茫茫,良宵和寒夜犹如天壤之别。如果你从没有过无处藏身的煎熬,是难于体会到良宵一刻那千金的分量。流落在厕所里,难免不想到家。虽然人一生中难以避免的会有这样的时刻,但尴尬时刻的煎熬是最折损人寿命的。可叹的是,红政为了自己的狗屁雄心,辞去了好端端的工作,自己找罪受,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咽,无处诉苦。在寒冷中一夜下来,钱红政形容枯槁。象刚刚出狱或者大病初愈,头脸瘦了一圈。

   红政回到家,本来想补个觉,但朋友来电话,约他去太仓,如果要展位的话,赶紧去落实。因为接下来马上到冬天了,传统上冬天结婚搬家什么的,要添置家具的多一些,此时摆个展位开个店,时机恰当一些。

   红政对家里简单吩咐了一下,只能马不停蹄,赶往太仓中央商场。

   六

   二苟叔是越来越鬼祟了。现在就是瞎子也看出来了,二苟叔在小爷叔家钻进钻出,不怀好意。里面的浆糊全小队也都清楚。二苟叔每次来,都偷忙豁溜避开红政一家,可殊不知红政一家就在隔壁,落野眼的机会多多,况且这段时间二苟叔来的特别勤,就是不想看见,也不可能,用娘的话说是“你又不能拿石灰撒瞎别人的眼”。

   鬼迷心窍的二苟叔免不了掩耳盗铃。

   钱同兴倒是仗义,有人好奇,在清晨的茶馆台上向钱同兴打听,钱同兴装聋作哑帮二苟打掩护。打听的人不死心,查究起钱同兴和二苟的交情,认为钱同兴和二苟是赤卵兄弟,护短不说他坏话。

   其实打听的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钱同兴家几次事故,二苟充耳不闻,也不来慰问慰问,连正常的人情面子也丢掉了。娘说起二苟,颇有微词,脸带不屑。钱同兴看得开,挥挥手,说算了,今非昔比。钱同兴也不要看二苟,有了几个钱,就发狂,在菜市场里指手画脚,牛逼冲天,似乎能买下一个常熟城。

   年纪大了,学会了隐忍,钱同兴就是这样。也许不可说钱同兴得道,但君子断交不出恶言,钱同兴却是在向得道的方向靠拢。

   二苟叔心怀鬼胎,看见红政一家远没有从前那么亲近了。到小爷叔家,象做贼一样,事实上确是在做贼,偷人,不过这是周瑜黄盖,双方愿打愿挨。

   红政匆匆忙忙去太仓,临跑看见小爷叔家场上聚了一堆人,带着畚箕杠箩,问大,大正在后窗探视,头也没回,说小爷叔家买了砖头,叫了野搬运,挑砖头。

   “咦?”

   “怎么没叫小队里男劳力帮忙”?

   “你看他们那样怎么好意思叫?还嫌满城风雨闹得不够,当着小队里男劳力面对面锣对锣,他们怎么拉得下这个贼面皮!”

   “哦。”

   红政若有所悟。隔着窗户望着小爷叔家院场上,看见二苟叔叽歪乱叫,指挥一群野搬运,象是在自己家里。

   小爷叔虽然是东家,但一副蔫鳖的茄子一声不响,任凭二苟叔指手划脚。出钱的正主儿是他,二苟玩的是有钱是老大的架势,也没办法。小爷叔死守那三亩地,刨食也难,还要一个女儿读书,甭说有余钱造房子。

   这两年,红政顾着忙自己的事,神经一直紧绷,忽略了周围,这才醒悟过来。本来叫小队里男劳力帮忙,既是小队里的传统,又能省一笔不小的搬运费。现在二苟叔在场上神气活现,差使这个差使那个,大隔窗看着,满脸鄙夷。大不要看二苟叔有了点钱的狂劲,二苟叔被小婶娘勾荤了头,自己心怀鬼胎,有意避着大,慢慢两个人形同陌路。

   人是要变的,红政回神想想,小爷叔这几年是变得厉害。为了造房,自己宁愿忍受抬不起头的绿帽子,任凭小婶娘呼来呵去骂无用,所以,面孔慢慢变成了太监相,看见小队里的人,谁也不招呼,就是路上面对面,也闷声不响侧了头一错而过。相由心转,小爷叔内心肯定不是滋味,矛盾而痛苦,只是因为赚不到钱,低人一等,只好默默忍受。

   小爷叔活动半径就在这三尺地面上,“家有黄金隔壁有秤”,谁不知道谁,谁家不知道谁家。为此,小爷叔肯定忍受着巨大的讥讽不屑和鄙视。小爷叔本来话就不多,当年小婶娘嫁过来,都是小婶娘当家,小爷叔唯有唯唯诺诺的份,现在走在路上,更像一截挪动的木头,死气沉沉。

   红政自顾不暇,没多心思去顾及小爷叔家的事情。心急慌忙之间,没觉察天边已经响起来东北风,天色阴沉阴沉,布幕一样笼罩下来。老天爷的脸和小爷叔的脸,可以相互映衬,如果用阴惨来形容,再确切不过了。可惜小爷叔的脸在天地间只生这一次,老天爷却能变换着各种脸孔看着底下一茬一茬的人,生老病死,来来去去,也许过眼的各色脸孔实在太多了,挂着一副见多不怪的冷漠。

   太仓中央商场三楼是卖家具的。卖正宗红木的一家也没有。只有一家卖浆糊红木,那种蠡口家具城的货色。其实原料是东南亚杂木。红政本小利薄,看重的展位在家具城入口,按理说水口蛮好,只是中央商场一楼百货二楼服装,到了三楼,不知怎么回事,二楼到三楼要拐个弯,入口就很偏僻,门可罗雀,逛商场的不注意还转悠不到。

   红政为此犹犹豫豫。但那个胖经理达建英很热情,电话里横邀请竖邀请,红政却不过面子,考察了几次,但还是下不了签合同的决心。为了慎重,红政在那儿观察了几天。

   入口处是一百二十平米的小展位,正适合红政作坊式经营。放两套套房家具,两套沙发餐桌,再摆点零碎家具,就可以拼凑出一个小模小样小精致的展位,这是红政满意的地方。水口也不错,只要客人转悠过来,就是红政的展位。不满意的,当然是人流量稀少。人流量少,买家具的自然少,买红木家具的少之又少,能看中拍板成交的更是少得可怜,这是红政不得不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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