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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李志绥(24)

75
   
   林彪的策划武装政变和死亡,对毛无疑是一次巨大的精神打击。一九七0年十一月,毛将我从黑龙江召回北京替他治肺炎,从此他就没有完全恢复。毛的体质上有了惊人的变化。在林彪的党羽陆续被逮捕,毛的安全确定后,他又像一九五六年反右运动时那样,一天到晚睡在床上,表情忧郁。毛话变得少了,无精打采,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步履迟缓,站起来的时候背驼得明显,睡眠更加紊乱。
   
   长期以来,他的血压保持在高压一百三十毫米汞柱上下,低压在八十毫米汞柱上下。这时,偶而高压上升到一百八十,低压则为一百。两个小腿和两脚都有轻度浮肿,在足踝处可以看得很清楚。感冒、咳嗽、浓痰不断。胸部听上去,满是杂音。

   
   肺部显然有反复感染。痰培养没有特殊的致病细菌,只是些正常人都有的非致病菌类。这表明毛本身的抵抗力大为减低,对正常人不会致病的菌类,在毛的肺上却引起了感染。心脏虽然没有杂音,但是有时有心律不齐。
   
   我建议毛做一次全面体格检查,至少照一次胸部爱克斯光片子,和做一次心电图。他不同意。我又向他建议,服用人参,提高全身抵抗力。他说,他不相信中医。
   
   但是肺部的反复感染,不加以控制的话,会越形严重,而且能引发心力衰竭。
   
   我向毛说明,肺部的感染不能不设法控制,提出肌肉注射抗生素。他说,他不愿意打针,只同意口服抗炎药。于是开始口服抗生素。只是吃吃停停,厉害时吃,稍一减轻就又停止。这种办法无异于锻炼细菌抗生素的抵抗力,使肺部感染更加不易控制。毛全身情况越来越虚弱了。
   
   到了十一月二十日,北越总理范文同到北京访问。毛在人民大会堂一一八厅会见范,电视上照出毛的行走的步态。很多人都问我,为什么毛走路那么困难,两条腿像是两条木棍子似的在挪动。
   
   毛在床上抑郁终日,此时又在构想新的政治战略。五年多前,也就是一九六六年春天,文化大革命爆发后,党内精英凋零殆尽,许多高阶官员被迫害致死,有些人遭批斗。但真正思谋叛变的人竟是毛最亲密的战友——林彪。许多领导人早对毛发出警告,他们认为林不适合做接班人。他们曾大力反对林提出的对毛的极端个人崇拜,及其所主张的军队骡马化和满嘴空洞愚蠢的政治口号。毛在床上辗转了四个月,他决心要那些被他批斗的老同志回到他身边。
   
   天一阁·传奇传记·李志绥
   
   第三篇 一九六五年–一九七六年
   
   76
   
   毛计划让大部分的老干部复职。陈毅元帅的追悼会是毛发出的第一个信。
   
   一九七二年一月六日,前外交部部长陈毅因结肠癌去世。陈毅一生忠心耿耿,直言敢谏。他曾痛陈文化大革命的错误、红卫兵的暴行以及林彪的错误领导。
   
   一九六七年二月前后,国务院副总理谭震林、李富春、李先念、元师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在中南海怀仁堂开会,对江青及文革小组等提出强烈批评,不满于文化大革命的一些作法。二月十七日,谭震林给中央写了一封信,说他当年不该加入革命的行列,不该加入红军,不该在一九三0年初和毛一起上井岗山。林彪将这信转给了毛,上加批说“谭震林最近思想竟糊涂堕落到如此地步,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
   
   毛读过信后,召集了部分政治局委员开会,严厉批评了在怀仁堂会议上提意见的这些人,指责他们搞复辟、搞翻案。林彪、江青等人便借机鼓动“反击全国自上而下的复辟逆流”。大规模地批整各级领导干部。此后中央政治局停止了活动,由中央文革小组碰头会取代。这一事件被文革小组称为“二月逆流”。
   
   陈毅在那时被迫离职。一九七二年陈毅去世时,仍未平反。(译注:陈毅在一九六八年后蹲点劳动,下放石家庄,一九七0年中央同意陈回北京治疗癌症。)追悼会在一月十日下午三时在北京西郊八宝山殡仪馆举行。(中央建国元勋大都安葬于八宝山。)毛可以不出席。原定由周恩来主祭,叶剑英元师致悼词。叶剑英送来有关追悼会的文件,请毛审阅。毛看过后,将悼词中“……有功有过……”
   
   四个字勾掉,这等过是让陈平反。
   
   到下午一点多钟,毛睡醒觉,突然决定参加追悼会,而且立刻就走。他的这一突然决定,使我们措手不及。
   
   他那时光着身子,只穿了件睡衣就走。向他说外面很冷,要穿好衣服,他并不考虑。只好用一件大衣穿在睡衣外,戴上帽子。我们陪他上车,往八宝山去。汪东兴打电话给周恩来,说明这一突然变化,并且叫杨德中立即赶去八宝山设法解决取暖问题。
   
   到了八宝山公墓的休息室,除陈毅的夫人张茜和她的四个孩子在另外一个休息室外,别的我都没有来。毛让张茜和她的孩子们到他这里来。
   
   张茜进来以后,毛的服务员将毛从沙发上扶起来,迎上去。张疾步前趋。毛拉住张的两只手。
   
   张满脸泪痕,向毛问好。
   
   毛挤着眼睛,咧开了嘴,说:“陈毅是一个好同志啊。”
   
   这时周恩来、叶剑英、朱德等人纷纷赶到了。我听到旁边有人说:“毛主席哭了。”大家不禁唏嘘起来,整个休息室充满了抽噎声。
   
   但是我没有看到毛流下一滴眼泪,尽管毛又嚎了几声。我常想,毛是极善于表演的,如果他是位演员,他可以成为一位名演员。他能够在不同的环境,对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控制和影响对方情绪的表情变化。
   
   流亡在北京的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也来参加追悼会。毛同西哈努克握手,向西哈努克说:“我的亲密战友在去年九月十三日,坐了一架飞机要到苏联去,可是在蒙古的温都而汗摔死了。”接着又说:“我的这位亲密战友就是林彪,他反对我。陈毅支持我。”
   
   毛又说到陈毅是反对林彪、陈迫达和王力、关锋、戚本禹。由于毛的这番讲话,将“二月逆流”完全反过来,也给一些高级干部的解放铺平了道路。
   
   很明显的一个例子是,在陈毅的追悼会后,前代参谋总长杨成武、前空军政委余立金和前北京警备司令傅崇碧三人随即平反。林彪于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四日晚召见解放军各总部、国防科委。国防工办、各军兵种、驻京各军事院校、北京军区部队所属各单位团以上干部,共一万多人,在人民大会堂开会,宣布撤销扬、余、傅的职务,并将余立金逮捕法办。毛说:“扬、余、傅都要翻案。这些人的问题,都是林彪搞的。”
   
   毛还让汪东兴向扬成武转达了他的话说:“杨成武,我了解‘杨、余、傅’事件搞错了。”
   
   罗瑞卿(译注:罗于一九六六年上海会议被批斗后,曾跳楼自杀,所幸只是左腿骨折)亦平反。毛说:“林彪说罗瑞卿搞突然袭击。林彪对罗瑞卿还不是搞突然袭击。在上海,是我听了林彪的话,整了罗瑞卿。有许多问题我听了一面之词,说是不好,我要做自我批评。”
   
   可以这样说,林彪事件的发生,促使毛回头看看这些被打倒,或靠边站的干部。
   
   在毛的“干部政策”指挥下,周恩来奉命使大部分老干部恢复工作。由此可见,虽然他口头上并没有承认,但是在客观上,他的这个行动却在某种程度上,起了否定文化大革命的作用。
   
   天一阁·传奇传记·李志绥
   
   第三篇 一九六五年–一九七六年
   
   77
   
   一九七二年毛的健康状况持续恶化。我们从陈毅的追悼会回中南海以后,毛就生病了。八宝山殡仪馆室温很低,虽然用一大空汽油桶,装满烧红的煤块,但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追悼过程中,毛一直站立着。到追悼会快结束的时,他的两腿已有些抖动,并且开始连续咳嗽。会后,出门上汽车,几次抬脚,都登不上车,最后由我在后面向上搬腿,才算是上了车。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回来以后,明显的肺部感染加重,而且有了低烧。我提出肌肉注射抗生素,他拒绝了。只好口服抗生素。症状没有一丝好转,两腿两脚浮肿越来越重,肺部罗音满布,心律不齐增加。又建议他检查身体,再请医生会诊。毛不同意,而且说:“你是想推卸责任。”
   
   口服抗生素服了五天,毛给停下来了。他说:“吃了不顶用。”
   
   毛已经不能平卧,只能靠在沙发上入睡,而且有时迷迷糊糊,好像时醒时睡。
   
   一月十八日近中午的时候,吴旭君叫我,说,毛的脉搏摸不清。我跑到毛的卧室,细测他的脉搏,已经到了每分钟一百四十跳上下。我立刻打电话给汪东兴和周恩来,并且说,毛不同意做必要的检查,可是毛的情况已经很危急,再有突然变化,就会措手不及。
   
   周决定成立医疗组,任我为组长。从北京阜外医院调麻醉科主任尚德延和北京医院麻醉科主任高日新和一些急救护士,暂时住在中南海门诊部。又让我向毛说明,让北京医院内科主任吴洁及中南海门诊部医生胡旭东参加治疗工作。又请来中医研究院西苑医院内科主任岳美中做必要的中医治疗。同时让我再劝毛做心电图检查。
   
   我将周的建议向毛说了,开始毛不同意。后来我讲,现在治疗,可以很快恢复,再拖下去就不容易恢复了。他的浮肿已开始向上扩散。毛同意了做些简单检查,但只限定做心电图和体检。
   
   病的诊断是很清楚的,是因为肺部的感染,引起心脏受到损害,也就是发生了肺心病,并且已经有了充血性心力衰竭和肺性脑病。脑部没有足够的氧气,所以迷迷糊糊,时睡时醒。心电图显示有阵发性心动过速。
   
   毛说话还清楚,但是显得十分疲惫。过去,毛见到不大熟识的人,总要说几句笑话。这次可不同了。他急躁,不耐烦。中医岳美中给毛看了脉,然后按中医理论解释病情。毛没有等岳说完,说讲:“可以了,你们出去研究。”大家退出去以后,他又将我叫回去说:“我看,中医起不了什么作用,让他走吧。”
   
   我想这很不好办,岳美中是有名的中医,当时已经近七十岁了,对这样一位老中医可不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和汪商量。汪让我将岳美中送到他那里,给他看看病,同时谈谈毛的病情。
   
   这样才使没有受到精神打击。
   
   我与吴洁、胡旭东商量后,向毛提出要消炎(注射青梅素,即盘尼西林),强心(先肌肉注射,然后口服洋地黄地制剂)及利尿(服用利尿剂)。毛只同意前两项,他说:“不要搞得这么紧张。你们的办法都用完了,下一步就没有办法了。”
   
   毛仍然不放心。他要我去问康生是用什么药治病的,毛想用同样的药。林彪事件后,当时也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党委之一的康生,突然陷入重度的精神忧郁症。他侍在钓鱼台的房里,整天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一语不发。康的情况和毛的病完全不同。
   
   我找到康生的保健医生顾。他说,康生什么药都不信,只信抗生素。回来以后,将康生的只信抗生素告诉了毛,毛说:“你看嘛,不要用那么多种的药。”因此,洋地黄制剂只注射了一次,就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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