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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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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被管子误导了

别被管子误导了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批判
   
   管子的传统定位是法家,我以为不确。如果认定《管子》一书为管子所著或者代表了他的思想,那么,应该成之为杂家,因为《管子》中“杂烩”着法家、儒家、道家、阴阳家、名家、兵家和农家等各种因素,其中儒家因素也很重。象“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之言,就很儒家。
   

   但有些似儒非儒、似是而非的话,不可不辨。例如“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句名言,就很不儒家,很不正确,却被各级领导广泛引用,可谓误人匪浅。(此言出于《管子—牧民》,司马迁《史记-管晏列传》的引文改动了一个字,作“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意思差不多。)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把经济问题和道德问题机械地、僵化地连接起来,得出物质生活决定道德水平的结论,与马克思主义“物质决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物质文明决定精神文明”等等观点不谋而合。其实仓廪实衣食足,不一定知礼节知荣辱,也不一定不知。物质对意识、经济对道德、肉体对精神、经济基础对上层建筑当然有影响,但都不是决定性的。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的观点要成立,有两个前提:一、民众得到较好的教化---文化教育和道德启蒙;二、法律比较完善健全,不正当、不合理的、非法的手段致不了富。没有这两个前提,只怕经济越发达,民众越富有,民风越败坏,道德越沦丧。
   
   人有君子小人之分。对于君子言,仓廪不实照样知礼节,衣食不足照样知荣辱,贫富贵贱外在条件,不影响心灵的美善和道德的坚定。故子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又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仓廪不实衣食不足就不知礼节不知荣辱者,小人也。所以说“小人穷斯滥矣”。其实小人穷斯滥,富贵有可能更滥。那些贪官污吏及暴发户就是明显的例子。
   
   顺便指出,唯物主义“物质决定意识”和所谓的唯心主义“意识决定物质”两种观点都是错误的。物质和意识都属于现象,都不是本质的、第一性的“东西”。良知才是第一性、决定性的,它才有资格决定一切,包括物质和意识。
   
   这里的良知,指的是人之本心,亦即天地之心,于生命为本性,于宇宙为本体---即生生不息新新不已的乾元道体,万物一体,此之谓也。分而言之,良知是人的本质,人的肉体身和意识心都是良知的产物;乾元是宇宙的本质,宇宙万物都是乾元的产物。
   
   说管子这句话似是似儒,是与孔子“先富后教”之说相仿佛。“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论语》)先富之,“制田里,薄赋敛”,让民众基本生活得到保障,再教之,“立学校,明礼义”。
   
   但两者实质不同。孔子重视民生,知道发展经济的重要性,但不认为经济是决定性的,不会认为:仓库里的粮食充足了老百姓就会知道礼节,人们丰衣足食了就会懂得荣辱。
   
   注意:先富后教,次第两个阶段,政治重点不同,但不能割裂开来,不是说在“富之”阶段就不予教育不讲教化,更不允许某些人违反法律道德规范“先富起来”。所以,“在足兵、足食、民信之矣”三者之中,孔子去兵去食,唯特别强调“民无信不立”。
   
   对管子这句话,清王夫之有过多次严厉而深刻的批判。在《诗广传-卷三-小雅》中说:
   
   “曰衣食足而后廉耻兴,财物阜而后礼乐作,是执末以求其本也。执末以求其本,非即忘本也,而遗本趋末者托焉,故曰衣食足而后廉耻兴,财物阜而后礼乐作,管商之托辞也。夫末者,以资本之用者也,而非待末而后有本也。待其足而后有廉耻,待其阜而后有礼乐,则先乎此者无有矣。无有之始且置之,可以得利者无不为也,于是廉耻刓而礼乐之实丧,迨乎财利荡其心,慆淫骄辟,乃欲反之于道,犹解巨舰之维于三峡,资一楫以持之而使上,末繇得已。
   
   且夫廉耻刓而欲知足,礼乐之实丧而欲知阜,天地之大、山海之富,未有能厌鞠人之欲者矣。故有余不足,无一成之准,而其数亦因之,见为余,未有余也,然而用之而果有余矣。见其不足,则不足矣,及其用之而果不足矣。官天地、府山海而以天下为家者,固异于持赢之贾、积粟之农,愈见不足而后足者也。
   
   通四海以为计,一公私以为藏,彻彼此以为会。消息之者道也,劝天下以丰者知也,养衣食之源者义也,司财物之生者仁也。仁不至,义不立,知不浃,道不备,操足之心而不足,操不足之心而愈不足矣。奚从知其然也?竞天下以渔猎之情,而物无以长也。由此言之,先王以裕民之衣食,必以廉耻之心裕之,以调国之财用,必以礼乐之情调之。其异于管商之末说,亦辩矣。
   
   故舜之歌曰: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暄豫舂容而节之以其候,人相天以动而不自知,斯南风之所以阜也。故鱼丽之多也嘉焉耳,其旨也偕焉耳,其有也时焉耳。呜呼,此先王之以廉耻礼乐之情为生物理财之本也,奚待物之盛多而后有备礼之心哉。”
   
   《船山经义》关于“子贡问政章”中写道:
   
   “治以渐而有成,道有本而先立。盖信民而民信,本也;食且次之,而况于兵。
   若其效,则食足兵足而民信,抑可以见信之未易也矣。且君有与立国,民有与立命,天有与立人。政者,修此者也。帝王奉此以治天下,后世虽多阙略,而亦莫能违焉。故斟酌以定经理之规,非能损也,非能益也,审其序而已矣。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乎上足乎下,无所别而统之曰足,是上下之交足也。次曰足兵。勇足用,方足知,无所别而统之曰足,是勇方之俱足也。次曰民信之矣。君信乎民,民信乎君,不复有施受感应之别,而言其已信,是无不足者,无不信也。于是而政成矣。
   
   虽然,诚以其身体政,而固必有疑。子贡之疑,允也。处庶富之资,无所去,不必谋所先,精意行于法度之中。当草昧之初,有所先,必姑有所去,立本因乎趣时之变。则有谓疆圉固而后井牧安、耕桑睦者,而子曰不然,兵其尤后者也,且与其民合耦劝耕以讲亲逊之谊,使民有以立命也。于此而犹未遑焉,则有谓衣食足而后礼义兴、敬爱行者,而子曰不然,食犹其后者也,且与其民推诚同患于贫寡之中,奉天之立人以立国也。
   
   奚以明其然也?食之未先也,岂必民靡孑遗而君孤立,以待亡哉?过计者所忧唯死耳。即极而至于死,民之死者死矣,收其存者,与敦绝少分甘之好,则生养渐以复天地之和;君即志未就而死乎,俟之子孙,以垂积德累仁之统,则元气留以迓天心之复。不然,皇皇求利,即幸有成,亦成乎贪戾之国,摇荡狂争而不保其旦夕,况乎其必不能遂也哉!是道也,非但必不得已者为然也。王者体国经野于极盛之日,先信后食,而余乃及兵,亦必然矣。
   
   若夫言足食,次足兵,终之以信,序其成绩而推本言之也。三年余九,而食足矣。七年即戎,而兵足矣。必世之仁,立本于始,渐渍于久而后化成于终,至于民信,则何有不得已之去乎!修之有本,成之有渐,王道然也。
   
   管商之术,君子恶之。岂谓兵食之可不务哉,无序故尔。去字只是除下一项不先。先,先足也。崇祯间诸人无端将不得已作晋怀帝在洛时说,悲夫,其谶也夫!”
   
   《读通鉴论》中指出:
   
   “鲁两生责叔孙通兴礼乐于死者未葬、伤者未起之时,非也。将以为休息生养而后兴礼乐焉,则抑管子衣食足而后礼义兴之邪说也。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者,礼之干也;礼者,信之资也。有一日之生,立一日之国,唯此大礼之序、大乐之和、不容息而已。死者何以必葬?伤者何以必恤?此敬爱之心不容昧焉耳。敬焉而序有必顺,爱焉而和有必浃,动之于无形声之微,而发起其庄肃乐易之情,则民知非苟于得生者之可以生,苟于得利者之可以利,相恤相亲,不相背弃,而后生养以遂。故晏子曰:唯礼可以已乱。然则立国之始,所以顺民之气而劝之休养者,非礼乐何以哉?譬之树然,生养休息者,枝叶之荣也;有序而和者,根本之润也。今使种树者曰待枝叶之荣而后培其本根。岂有能荣枝叶之一日哉?故武王克殷,驾甫脱而息贯革之射,修禋祀之典,成象武之乐。受命已未,制作未备,而周公成其德,不曰我姑且休息之而以待百年也。
    
    秦之苛严,汉初之简略,相激相反,而天下且成乎鄙倍。举其大纲,以风起于崩坏之余,亦何遽不可?而非直无不可也;非是,则生人之心、生人之理、日颓靡而之于泯亡矣。唯叔孙通之事十主而面谀者,未可语此耳。则苟且以背于礼乐之大原,遂终古而不与于三王之盛。使两生者出,而以先王安上治民、移风易俗之精意,举大纲以与高帝相更始,如其不用而后退,未晚也。乃必期以百年,而听目前之灭裂。将百年以内,人心不靖,风化未起,汲汲于生养死葬之图;则德色父而谇语姑,亦谁与震动容与其天良,而使无背死不葬、捐伤不恤也哉?
    
    卫辄之立,乱已极矣。子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民无所措手足。务本教也。汉初乱虽始定,高帝非辄比也。辄可兴而谓高帝不可,两生者,非圣人之徒与?何其与孔子之言相剌谬也!于是而两生之所谓礼乐者可知矣,谓其文也,非其实也。大序至和之实,不可一日绝于天壤。而天地之产,中和之应,以瑞相佑答者,则有待以备乎文章声容之盛。未之逮耳。然草创者不爽其大纲,而后起者可藉,又奚必人之嫺于习而物之给于用邪!故两生者,非不知权也,不知本也。 ”
   
   以上王夫之的言论,批判管子之言很深刻,对儒家义理的阐述也很到位,特录此共赏,特别值得各级领导一读。(另外,王夫之《读通鉴论》是一本精彩难得的好书,领导必读哦。)注意,非正即邪,上面王夫之称管子“衣食足而后礼义兴”之言为邪说,意为其说不正,不符合儒家正理,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邪说(邪恶之说)之意。
   
   管子名言的全句是:“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管子•牧民•国颂》)四维,指礼义廉耻。可见管子对道德的重视,只是“执末以求其本”,虽本末倒置,但并未“忘本”,与商鞅韩非子李斯等“不知荣辱”、颠倒荣辱的法家性质不同----他们的言论是真正的歪理邪说。2011-4-20东海儒者余樟法
   首发儒学联合论坛学术厅:http://www.yuandao.com/index.asp?boardid=2
   东海儒者余樟法的新浪草堂:http://blog.sina.com.cn/donhai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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