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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坛耆宿张光宾

——王亚法
   
   在当今中国,有两个故宫博物院,一个在北京,叫“故宫博物院”,一个在台湾,叫“台北故宫博物院”。
   在两个故宫博物院的旗杆上,分别挂着两面不同的旗帜,隶属于两个不同的政治集团,所幸的是,那里却聚集着一群同一肤色,同一血统,同一语言,继承同一文化的子孙,他们为弘扬同一祖宗的文化遗产而默默奉献,成年累月,契而不舍,取得了卓越的成果,他们不像政治家那样炫耀,不像科学家那样受人崇敬,更不像歌星那样被人追捧……抛开历年来的政治偏见不说,他们取得的每一分成果,都是中华民族文化的辉煌,他们的劳动应该受到我们每个中国人的尊敬和认同。
   在两个博物馆里,搜藏着浩如烟海的瑰宝,青铜器、漆器、瓷器、玉雕……光书画一项,就足以傲视世界,唯我独尊了。遗憾的是,在书画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几十年来,能鉴定书画的权威却逐渐凋零,大陆的书画界走了张葱玉、吴湖帆、谢稚柳、启功、杨仁恺……台湾的书画界走了张大千、溥儒、黄君璧、陈丹诚……

   寻觅两岸寥落的书画鉴定文坛,这一代人中硕果仅存的,唯有台湾的张光宾先生了。
   
   一文定鼎,疑云顿释
   
   我第一次听到张光宾先生的大名,是在悉尼和一位台湾朋友聊起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开始的。
   《富春山居图》是元朝画黄公望的长卷,黄公望在七十九岁开始,花了七年时间为无用师所绘,长卷以富春江为背景,作者用墨淡雅,画面布置,疏密得当,墨色浓淡,干湿相映,是黄公望的代表作,更被称为“画中的兰亭”。
   此卷传到明代,曾被沈周收藏,不久被人骗走。沈周极为惋惜,为思念此画,几欲病倒,后来凭籍记忆,默画了一遍,二画对照几可乱真。
   明朝末年收藏家吴洪裕从其父吴之矩手中继承此画,因爱之过切,吴在临死前执意要将此画“火殉”(焚烧殉葬),所幸被他的侄子吴静庵从火中抢出,但已受火灼,经重新装裱,成一大一小两截。前段称“剩山图”,现存浙江省博物馆;后段称“无用师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由于《富春山居图》太过盛名,自诞生后,赝品丛生,竟有十几种之多,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子明卷”。
   “子明卷”是明末文人据“无用师卷”为母本临摹的,作伪者将原作者题款去掉,伪造了黄公望题款,以及邹之麟等人的题跋。
   传到乾隆皇帝手中,他将“子明卷”视为珍宝,时常取出赏玩,并屡次题跋。
   乾隆十一年,真的《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出现在乾隆皇帝面前。
   乾隆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将错就错,指令大臣梁诗正、沈德潜等,将“子明卷”定为赝品,由梁诗正将贬语于作为题跋,编入《石渠宝笈》。笔者和启功先生在一次闲聊中提及该事,他不无幽默地说:“……何止官场,书画也有冤案呐。”
    “子明卷”伪本一案,在嘉庆二十年,胡敬等在奉嘉庆帝编纂《石渠宝笈》三编时已作定论,但是在真假二画上的真伪题跋和流传,还有许多疑云,为后世争论不休,因为“无用师卷”和“子明卷”一真一伪两个本子都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曾在台湾的书画界,掀起一场学术波澜,在为时一年多的争论中,张光宾先生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撰写了《无用师与黄公望富川山居图卷》一文,此文将两个卷子中题跋的人物,背景一一钩沉,条理分明,致使一场互不相让的争论,嘎然而止,尘埃落定。
   光老平心静气,摆事实讲道理,在《无用师与黄公望富川山居图卷》一文的结尾,作了各家膺服的总结,现容笔者抄录,供诸君解味:
   “《富川山居图无用卷》,经过最近一年的再讨论,从文字资料的考覈方面,得到一些收获,。譬如:原始求画人”无用师”,自清初沈灏、周之麟后咸认为是“禅师”,现在大家都认为是一位姓郑的道士。固然有待进一步资料来印证。方向也许不会错的;其次董其昌跋中所说的事迹,“奉命三湘”的时间,取道“泾里”的途程,都在彼此讨论中,获得具体的结论;画上题跋的事迹,尤其“火殉”传奇中的相关人事,差得更为清楚,;还有收传印记,除“江长庚”一印待查外,都有归属。使这件六百二十六年前的伟大创作,给一位好事的皇帝,无端加以“怀疑”后,所造成的种种纷扰,应该大体上算是澄清了。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的旁证,而真实的作品所表现的“笔墨”、“气韵”和个人风格才是重要的主体。旁证既明,主体更彰。今“真”、“伪”具陈,大家亲往一观,自然明服……”
   为写此文,笔者花了不少时间拜读先生的大作《读书说话——台北故宫行走二十年》,读罢不由掩卷长叹,为先生的博学和严谨的治学精神所折服。并届时写E文给各位学友,赶快去台湾去找此书,先睹为快。
   
   一团和气 几近顽童
   
   二零零九年,我去台北。
   在大陆,我跟随谢稚柳先生多年,采访过启功、杨仁恺先生等诸多书画界前辈,可惜星转斗移,这些大德硕彦都逐年凋零了。
   既然来到台湾,欣闻这里还有一位书画界的遗珠,我岂可登宝山而不入。
   接待我的罗旭彰先生是位裱画高手,用他的话说,他和台湾的书画界前辈都有缘分。
   我和罗先生的交谈,先是从张光宾先生的大作《读书说话——台北故宫行走二十年》说起的——
   我问他:“熟悉光老否?”
   不料他诡秘一笑说:“光老是台北故宫行走,我是光老家中行走……”
   我说:“光老年纪大了,事情多,我不敢打扰,请你帮我约他,我只占用他一刻钟时间,采访几句有关张大千的事,照个相就完事。”
   罗先生听我交待完,就抡起电话,说明拜访目的。电话那头传来很乐意的声音,约定我们明天上午就去他家。
   张光宾先生的家,在台北市区一条幽静的小马路上,这是一座在常见的五层楼民居,不惹人眼。
   走上楼梯,看见光老家的门已经虚掩着,显然主人是有备而开的。跨进门,在我们一片问好声中,一位身材颀长,穿黑色长衫的老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笔,从一张陈旧的藤椅上慢慢站起。他满脸笑容,扶着画案过来和我握手。
   坐定后,罗先生就说明来意:一,王先生是研究张大千的学者。他久仰光老学识,这次来台祈求拜见;二,光老是四川人,和大千先生系同乡,又在台北故宫工作二十年,任过书画处处长,应该和大千先生相当熟悉,顺便了解些大千先生的轶事。
   听罗先生说完,我呈上《张大千演义》大陆篇和海外篇两本拙作,说:“这两本是我写张大千的书,大陆篇写他在大陆的生活,海外篇写他一九四九年离开大陆后在印度、日本、巴西、美国的漂泊生活,眼下准备写第三本,写他一九七三年回台湾后到终老,暂名“归根篇”,请您老指正。”
   他接过书,连连说:“我一定拜读,一定拜读。” 一口浓厚的四川口音,只是吐词有些迟缓。
   他放好书,没等我开口,就说:“大千先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对画坛的贡献很大,尤其是晚年的大泼彩,正如苏东坡所云,指上天一路,新天下人耳目。”
   “您见过大千吗?”我单刀直入问。
   “见过,摩耶精舍落成那年,他请了我们几位四川老乡到家中吃饭,很客气。”他淡淡地回答。
   “见过几次?”我追问。
   “就一次。”他伸出一个指头回答,“他很客气,送我出门时,说大家难得是同乡,又是同行,以后有空多来走走。”
   “你以后经常去吗”我继续追问。
   “我知道他很忙,不敢去惊扰,所以一直没有去找他。”他说话时一脸淡
   然,露出顽童般的笑容。
    我肃然起敬,因为摩耶精舍落成那年,张大千在台湾的名气如日中天,各界名流,趋之若鹜,以求一纸为荣,我曾经采访过一位国民党退役将军,当年他为了巴结张大千,几次请他的学生孙云生吃饭,要求代为斡旋。结果还是没有见成,他和我聊起此事时,脸上还露出不无遗憾的神情。没想到光老和张大千同行,又有这么近的乡谊关系,竟然如此淡泊,这样不重世故的高人,在当今世界,殊为罕见。
   我们先从四川籍的老画家聊起,他先提到黄纯尧,说黄是成都人,与他同乡,在南京师范大学退休后回到成都养老,十几年前他回成都见了面,两人盘桓数日,回忆往事,相谈甚欢。
   我也跟他聊起我和黄纯尧谈话时的一个小插曲:“我和黄老聊天时,黄老说评论一幅画的好坏,有两个标准,一个是政治标准,一个是艺术标准。我反问,那元四家和明四家的作品,政治标准在哪里?”
   光老听罢,笑了,说:“听说大陆的画家,都要学毛泽东的《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讲话》的。”
   接着他又谈起杨仁恺,他说,他俩是同庚同乡,前些年通过信很多信。我说,去年杨先生走了。
   “走了?”光老摇摇头,“不可能,前不久他还来过信。”语气很自信。
   为怕引起老人的伤感,我故意用歉意的语气说:“哦,我可能记错了。”
   光老说:“以前我和他常在傅抱石老师家里碰面。”
   张光宾,一九四五年自国立艺专国画科毕业,期间曾受业于黄君璧、傅抱石、潘天寿、丰子恺、李可染等名家,特别在傅抱石的门下朝夕受教,获益良多。
   谈起傅抱石,我说前些年上海博物馆展出了一场《傅抱石金刚坡作品展览》,其中有不少丈二匹的恢宏巨作。
   他听我说着,脸上露出疑云。
   “后来傅夫人和傅二石出来声明,那些东西全是赝品,结果画展不了了之,闹了一场笑话。”我继续说。
   光老笑道:“傅先生在金刚坡的生活条件是很艰苦的,画案也不大,没有条件画大作品。”
   说到恩师傅抱石,光老的话盒子打开了,他说:“老师对我最受用的一句话是:若想画画,最好另外找一份谋生的工作,否则一旦当了画家,只能听从买画人的摆布,所以我一直保持有一份可以谋生的工作,画画是一辈子的志业,不是事业。”
   罗先生在一旁插话道:“所以光老您可以不要取悦买主,发挥自己的个性,搞点、点、点……”
   在座的人都笑了,光老也笑了,他笑得一脸稚气,几近顽童。
   
   
   一意孤行 点皴不息
    说到点点点,光老指着对面墙上,一幅刚完成的山水大画道:“这是我的焦墨点皴法,笨拙得很,请提提意见。”
   我转身观看,这是一张六尺宣纸的山水画,从边缘看,应该是一堂条屏中的一幅。
   光老说:“我准备画六张一堂,把我家乡的大山画出来。我出生在四川的大山里,小时候开门见山,山给我的印象很深刻,现在老了,时常回忆孩提时代的情景,所以我要把它画出来。”
   画面上的大山气势宏伟,错落有致,绵绵重叠,望无止境,其间村落农舍,隐约可见,瀑布溪流,回肠荡气,山间小路,蜿蜒曲折,山体的皴法,一反古人的传统——全用黄豆大的焦墨皴点,密密麻麻。初看似笨拙枯燥,再看似古朴厚重,慢慢品味,则令拙中见巧,拙中见秀,拙中见灵,拙中见神……岂是一个“拙”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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