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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劄記》讀陳寅恪傳記劄記

   讀陳寅恪傳記劄記 說起去世的陳寅恪先生,學界中人都會在心靈打下一個時代烙印——中華民國以來,老先生一直是中國學界歷史學、宗教學、語言學、考據學、文化學、古典文學領域的泰斗,他在解放後的共和國天下最後廿年的悲劇人生。我手捧陸鍵東為大學者寫的傳記《陳寅恪的最後20年》,讀到書末導讀文字再掩卷沉思,再闔書回來望著黑暗的書面,墊著反白字書名的下面有一段反白字:『南遷(即由北京應聘到廣州嶺南大學) ,陸沉下的選擇。南土的溫情與生命的積澱。 1965:一個罕有的春天。 歡樂走到盡頭…』都是作者寫這本傳記定下的每章標題的意義。我望著黑暗的封面下欄印著陳寅恪先著長衫雙手握手杖的凝神樣子,想著黑暗封面映射出來的大師神態,回憶著厚厚書頁裡浮動的大學人的生平事跡,讓我重溫陳寅恪先生在共和國史天下發出的最後絕響(1969年10月7日5時許,因心力衰竭去世) ,就覺得像黑夜閃爍的星星反照眼前。

   自然,我想起其他大學者寫陳寅恪先生。馮友蘭撰文說陳寅恪先生是中國近代史學的創始人;年青時代余英時教授與陳寅恪老先生關於史學研究的辯論文。余英時晚期的論史學觀點改變了前期對陳寅恪的觀點,毋寧說都是余陳師徒治學殊途同歸(陳寅恪創建香港新亞書院,余英時是首屆治史學生)。余英時至今仍是史學界公認的泰斗,受到「紅字輩」攻訐同當年陳寅恪受攻訐一樣,這是共和國史學研究仍未走向世界史學觀的話題。所以,讀了這本書記錄共和國史學界在非常年代怎樣以種種非人性手段專政陳寅恪先生,毋寧說是我讀這本書的最大心得。 關於陳寅恪先生的治史,自有學者評論解說。我讀了老先生的傳記,最為他生命末期的治史精神感動的,是他悲劇人生反照的精神,像一齣齣無言的絕響悲歌。也許因為自己也歡喜文學,所以讀陸鍵東寫陳寅恪先生,我特別重視老先生生命最後廿年糾纏的苦難歷程,或者同個人也是共和國一代人的感同身受關係。我同時又特別興趣陸鍵東分析陳寅恪先生精神世界,特別強調陳寅恪的精神支柱三個女人。我想說,這三個女人就是陳寅恪先生最後廿年的生命光環。

   現在,史學界評論說,陳寅恪先生在文學研究領域最大的碩果就是《論再生緣》,我以為先生治學與生存環境不可分割,也體現他同悲劇人生不可分割。先生南下嶺南就教,正值1950年土地革命,陳序經先生(嶺南校長)把他接到廣州。與先生相依為命廿二年的唐篔女士去了香港暫居,主要就是為了迴避身份是封建地主家庭。陳序經先生後來還是想方設法把黃篔找回陳寅恪身邊。其時因為原先的助手程曦離走,陳寅恪講課的備課抄寫全落在這個普通家庭婦女身上。黃篔與陳寅恪先生一輩子相依為命,尤其在最困難的歲月,她要照顧先生飲食起居,要照顧兒女,每天要為雙目失明靠博識強記口述著敘的丈夫做筆錄備課,可想日子和著作之間的艱難。讀到夫婦在被隔苦鬥和交代匯報等情節時,我被感動的心真像老學者和老夫人一樣顫抖!文革風起雲捲,陳寅恪先生夫婦受到大規模大字報攻擊檢舉。其時陳寅恪先生身體還有糖尿病等症,傳記有1966年8月6日(頁470) 影印唐篔給學校保健室的親筆函,證明當時夫婦面對的困境;檢舉者說陳寅恪先生的食物、藥物批量與保健室有出入,她說:『食物表內所列品類及數量有出入,如果大家都要賠償時,我們自當沒辦法照數賠出。但請調查落實。總而言之陳寅恪的每日飲食,及所服藥物等也歡迎有同志來實地調查,以明真相。不勝感幸之至!此致敬禮。唐篔敬啟1966,8,6日』。從此,一代學人夫婦面臨生命最險惡的廿年。此函前,陳寅恪先生與夫人唐篔在8月前後時間內,以書函形式向校方申述自己觀點(頁470) 。運動開始之後,南霸天陶鑄北上中央,他的命運也牽連了大學者陳寅恪。

   把陸鍵東為傳記記錄的情節串連起來,就會得到這樣的深刻印象:陳寅恪先生為何在苦難的廿年,一直致力研究於論述的《論再生緣》和《柳如是別傳》別出心裁,成了他晚年治學的傑作?實在該對陪伴他走完生命最後廿年的三個女人致敬。他對夫人唐篔的愛,傳記說「1967年夏,唐篔心臟病發作,瀕臨死亡。大概是這個時候,陳寅恪寫下一副『遺恨塞乾坤』的預輓愛妻對聯云:涕泣對牛衣,廿載都成斷腸史;廢殘難豹隱,九泉稍待眼枯人』。可想像一個盲眼學人面對殘酷現實的淒苦情狀。傳記說:「陳序經的命運已預示了陳寅恪未來的命運。…」在1958年一次批鬥會議上,冼玉清這個舊時代女人如何面對人家批鬥陳序經和陳寅恪倆個尊師呢?她表白的是清白:「群眾說陳序經是美帝分子,鬥爭他時鬥到他流眼淚。我認為應實事求是,誣陷人不好。」(頁57)這裡說的就是後來不斷革知識形分子命面對的精神苦難,可以想像陳寅恪在《論再生緣》時的心情和投下的心影,以及他畢生致力《柳如是別傳》的心血。就以《再生緣》的美學觀來透視陳寅恪之所創作《柳如是別傳》,讀者焉能忽視陳寅恪的美學包容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三個女性的血肉相連。我是這樣思考的。 所以陸鍵東剖析陳寅恪先生著述《論再生緣》,他對這本言情志的傳奇故事為何影響大學者,至令字裡行間的論調凝固老先生的心靈反照,他說的唐篔夫人身邊前後做陳寅恪先生教學助手的另外倆個女人的影子反照作用甚大。我想也是我興趣思考的心境。傳記說,『六十歲的陳寅恪,生命之船似乎尋覓到了一個恬適的港灣』(頁40)。踏入嶺南大學的陳寅恪,被嶺南的風土人情吸引,覺得這裡是研究學問的大好環境(其時他已有目症,視覺開始發生毛病,身體尚屬健康頁40) ,他在風景秀麗的嶺南,全副精力除了教學和治史,在古典文學研究領域著重於《論再生緣》《柳如是別傳》。過去,他的教學和研究助手是程儀(弟子) ,因為解放運動南下,應香港大學聘請,因此陳寅恪先生的教學助手是冼玉清。冼玉清原是嶺南大學教授,自號「碧琅玕館主」,著有《碧琅玕館主詩稿》,此奇才女子終生未嫁,被京華學界陳三立(散原) 評『澹雅疏朗,秀骨亭亭,不假雕飾,自饒機趣』(頁43) ,可知此姝對陳寅恪做學問的裨益。據傳記說,冼玉清與黃篔情同姐妹,可想倆個女人致力於一個男人的學問和道德精神是如何重要。傳記說,「陳寅恪贈與冼玉清一副由他撰寫,由唐篔手書的春聯,聯云『春風桃李紅爭放,仙館琅玕碧換新』 (頁44) 。據此,可知冼玉清這個為學助手的重要。冼玉清比陳寅恪小五歲,同陳家父子兩代有高誼。陸鍵東考:「兩代人先後為一人題匾寫聯,如此異性知音,不知陳三立父子交友史上是否有第二例?…這位一直被世俗社會視『怪』的女性,終生不曾婚嫁。」(頁44) ,這裡透視的為學志趣,和一個前朝受學書塾的國學女子的脾氣,她數十年間與尊師面對的風雨人生的同病相憐心態,似乎性格影響是惟一的。據此,我愈覺得陸著考證陳寅恪的《論再生緣》不止是論析一個愛情故事,其實就是大學者把心靈投影進去,再化生一個析論中心了。我可以想到,冼玉清這個封建時代走過來的書香女子,怎樣面對不斷革命和被改造的命運是如何痛苦的心靈煎熬。 冼玉清之外還有一個女子叫黃萱。此女對陳寅恪後來的教學生命影響致巨。陳寅恪先生六十二歲之年,程曦女士離走(1949-1951任陳寅恪先生助教)因與嶺南大學校方矛盾,程赴香港接受香港大學教席。傳記說,程曦走了,陳寅恪先生講課時都由教職員代抄陳寅恪先生口述於黑板上。黃萱是個家庭婦女,促使她走進陳寅恪先生家是她仰慕陳寅恪先生。她家正巧在陳家斜對面,因緣令她走進陳寅恪先生的教學家庭。傳記說黃萱福建南安縣人,1910年生,其父黃奕住是印尼富商,而後返國辦銀行辦學,但保守時代誕生的黃萱,並未接受西學教育,卻接受私塾式的國文、英文、音樂私授。可想像她的成長心態和後來怎樣仰慕陳寅恪大學者。她之所仰慕先生,是她受過嚴格的古文訓練,丈夫周壽愷時任嶺南大學醫學院院長,給陳寅恪先生夫婦看過病。傳記寫黃萱1952年11月某日,由醫學院教授陳國禎的夫人關頌姍領見陳寅恪先生。說「關夫人一向與黃萱相熟,當她知道陳寅恪欲找一助教時,沒多想便推薦了黃萱」(頁61)。陸鍵東這樣寫:「陳寅恪非常珍惜黃萱的到來。在漫長的十三年中,陳寅恪從未向黃萱發過脾氣。在嶺南二十年,『怪脾氣』成了人們對陳寅恪的第二種說法。第一種說法是指出陳厲害,懂十幾國語言。」。陳寅恪與黃萱維持十三年私誼,最大原因是倆個家庭互相了解,陳寅恪相信同黃萱平時的言行她不會外傳。這期間,黃萱曾經為了搬家,黃陳兩家相隔太遠,黃萱曾向陳寅恪辭職,終於又為陳夫婦挽留。四十歲進入陳家工作的黃萱,一直被視為陳家一分子,陳寅恪讓子女們稱黃萱『周伯母』,以示她和他同個輩份。我有理由推理,黃萱在陳寅恪先生教學工作時間最長,一直陪著老教授完成他畢生無數的史學著作,創作了他的嘔心嚦血《論再生緣》和《柳如是別傳》。陸鍵東說:「80年代後期,已入古稀之年的黃萱回首往事時,對陳寅恪的這段學術人生呼為『驚天地,泣鬼神』。短短六個字,蘊含著多少生命的雄偉與悲壯。」(黃萱回憶錄) 。 以上把這些讀感寫下來,就作為對中國史學界巨人陳寅恪先生一個紀念的儀式吧。但也希望中國學術界的文宣家們,把中國的學術研究和創作造個言論自由的春天。是為此劄寫下這個心情,以此紀念陳寅恪先生。 7/21/01嘸吟齋

(2011/03/30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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