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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一枭(余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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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言的后果

   失言的后果

   一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与不值得交谈交流的人谈话,是失言。为了节省时间精力,为了自重自尊更为了重道,某些时候,儒者有必要略减“诲人不倦”的热情,“非其人则弗与之言”。

   失言的后果,一般也就是“言之而不信,反为人讥”而已。但也不可一概而论,如果面对的是凶暴之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即使是善意的,甚至是忠心耿耿的表现,也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历史上因失言而丧身者甚多,崔琦和孙鹤是两个典型的例子。

   崔琦是东汉涿郡安平(今属河北省)人,博学多才,以文章知名,得到了外戚权臣梁冀“礼贤下士”的赏识。崔琦见梁冀多行不义,屡次“引古今成败以戒之”,梁冀不听,崔琦便作《外戚箴》和《白鹄赋》讥劝讽谏。梁冀大怒,将崔琦遣送回乡,后来又派刺客把他杀了。对此,王夫之评论道:

   “子曰: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谓夫疑可与言而固不可者也。故其咎也,失言而已,未足以烖及其身。若夫虎方咥而持其爪,蛇方螫而禁其齿,非至愚者不为。然而崔琦献箴干梁冀之怒,乃曰:将军欲使马鹿易形乎?其自贻死也,更谁咎哉! 夫冀仰不知有天,上不知有君,旁不知有四海之人,内不知有己,弑君专杀,鸢肩虎视而亡赖,是可箴也,是虎可持之无咥、蛇可禁之无螫也。琦果有忠愤之心,暴扬于庭,而与之俱碎,汉廷犹有人焉。而以责备贤者之微词,施之狂狡,何为者也!冀之为冀,如此而已矣。藉其为王莽与,则延琦而进之,与温言而诱使忠己,琦且为扬雄刘歆,身全而陷恶益深矣。故若冀辈者,弗能诛之,望望然而去之可尔。以身殉言,而无益于救,且不足以为忠直也,则谓之至愚也奚辞?” (《读通鉴论》)

   王夫之认为,对于梁冀这种不齿于人类的狂狡之徒,有能力就干掉他,没有能力就应该冷眼旁观远远走开去,崔琦却象“责备贤者”一样去责备他,等于“虎方咥而持其爪,蛇方螫而禁其齿”,自己找死,愚蠢透顶。

   二关于孙鹤,先有必要介绍一下刘守光。刘守光深州(今河北深州)人,为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之子。刘守光曾因与刘仁恭的爱妾罗氏通奸,被刘仁恭棍打後,断绝父子关系。后来刘守光得到一个机会派兵攻打擒拿了刘仁恭,将其囚禁,又擒杀其兄义昌节度使刘守文。911年,刘守光不顾众将臣的反对,登极称帝,国号大燕,改元应天。

   刘守光囚父杀弟杀侄,并使沧州人相食,完全是头禽兽,虽然强行称帝,实在太不得人心,两年即亡。孙鹤原来是刘守文的部下,刘守文被擒杀后,为刘守光所用。据《旧五代史-刘守光传》介绍:

   “守光欲称帝,置斧质於廷,令将佐曰:今三方协赞(梁晋镇定等镇推守光为尚父),予难重违,择日而帝矣。从我者赏,横议者诛。孙鹤对曰:沧州破败,仆乃罪人。大王宽容,乃至今日。不敢阿旨,以误国家。苟听臣言,死且无悔。守光大怒,推之伏质,令军士割其肉生啖之。鹤大呼曰:百日之外,必有急兵矣。守光命窒其口,寸斩之。”

   对此,王夫之也有精彩评论:

   “不仁者不可与言,非徒谓其无益也,言之无益,国亡家败,而吾之辩说自伸于天下后世,虽弗能救,祸亦不因我而烈,则君子固有不忍缄默者。而不仁者不但然也,心之至不仁也,如膏之沸于镬也,噀之以水,而焰乃益腾。唯天下之至愚者,闻古人敢谏之风,挟在己偶然之得,起而强与之争,试身于沸镬,焚及其躬,而焰延于室,则亦可哀也已。若孙鹤之谏刘守光是已。守光囚父杀兄,据弹丸之地,而欲折李存勗,南而称帝,与朱温争长,不仁而至此极也,尚可与言哉?孙鹤怀小惠而犯其必斩之令,屡进危言,寸斩而死,鹤斩而守光之改元受册也愈坚,鹤之愚实酿之矣。

   罗隐之谏钱镠,镠虽不从,而益重隐,惟其为镠也;冯涓之谏王建,建虽不从,而涓可引去,惟其为建也。镠与建犹可与言,言之无益,而二子之义自伸,镠与建犹足以保疆士而贻子孙,夫亦视其心之仁尚有存焉者否耳。至不仁者,置之不论之科,尚怀疑畏;触其怒张之气,必至横流戈矛,乘一旦之可施,死亡在眉睫而不恤。是以箕子佯狂,伯夷远避,不欲自我而益纣之恶也。况鹤与守光无君臣之大义,而以腰领试暴人之白刃乎?

   且夫罗隐、冯涓之说,以义言之也;鹤之说,以势言之也。以义言,言虽不听,而义不可屈,且生其内愧之心;以势言,则彼暴人者,方与天下争势,而折之曰汝不如也,则暴人益愤矣。匹夫搏拳相控,告以不敌,而必忘其死。守光有土可据,有兵可恃,旦为天子而夕死,鹤恶能谅以不能哉?鹤,小人也,不知义而偷安以徼幸之智也,徒杀其身,激守光而族灭之,与不仁者相昵,投以肺肠,则亦不仁而已矣。故曰不仁者不可与言。戒君子之夙远之,以勿助其恶也。”(《读通鉴论》)

   王夫之对崔琦和孙鹤两位评价都很低。崔琦“以责备贤者之微词施之狂狡”,很愚蠢;孙鹤则不仅愚蠢,且品质恶劣,为刘守光这种禽兽作爪牙,可谓死有余辜。

   “与不仁者相昵,投以肺肠,则亦不仁而已矣。”此言值得深长思。与“不仁者”推心置腹亲昵尽忠,为暴君暴政帮忙帮闲,本身就是“不仁”,就是恶。在这个意义上说,“解放”以来某些受迫害者不是无辜的。狡兔死,走狗烹。被专制极权 “烹”掉的命运,在充当走狗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什么叫报应,什么叫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这就是了。恶有恶报乃良知铁律。作恶者及助恶者,纵然不受法律、人力的惩罚,也必受天谴和冥谴。

   三或曰:你既然知道“不仁者不可与言”的道理,知道真言的无益和失言的危险,知道“当局不是说真话的对象”,为什么还要不断冒险不断试探当局的忍耐度呢?

   东海答:崔琦孙鹤与东海都是直言,但性质完全不同。他们是对主人因“怀小惠”自下而上的谏诤,是为“主子”效忠,我是“以义言”,是居高临下、以道制势的公开批判和训导。同时,我的话是对当局说,更是对天下后世说。

   崔琦孙鹤们说的于民于道毫无意义,而东海责任重大,所言意义重大,事关民生民权、民族前途,“虽弗能救,祸亦不因我而烈,则君子固有不忍缄默者。”纵不被当局接受,或不利于个人,“吾之辩说自伸于天下后世”,并说明即使天下滔滔而儒家“犹有人焉”。

   何况时代不一样了,说真话的风险相对较低,因为以言治罪的代价很高,以言治儒付出的文化、道义代价又特别高,从“功利”角度考虑,当局也会比较慎重;又何况,当局尽管没德没智没文化,终究与梁冀刘守光辈有别,对我有所限制是“正常”的,但不至于非要狱起我或干掉我不可。

   其实,区区东海一介布衣,无权无势无人无力也无声望----江湖各派对我的评价正面少负面多,可谓有声而无望。倘能再对我防范松一点,让我自由多一点,于民于国于儒家有利,于当局亦无大碍,更翻不了天。如果日后天翻地覆,恰是当局不听“老人”之言、不重儒家之道所致。2011-3-24东海儒者余樟法首发儒学联合论坛学术厅:http://www.yuandao.com/index.asp?boardid=2东海儒者余樟法的新浪草堂:http://blog.sina.com.cn/donhai5

(2011/03/2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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