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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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其实挺美好的,能让我心碎

这世界其实挺美好的,能让我心碎
   
   时间:2011-2-3 0:39
   作者:柴静
   来源:柴静 新浪博客

   
   1
   
   第一次看这个视频,一个赤膊的精壮汉子,夹烟的手定在空中,说不出脸上是狂喜还是痛苦,唱到“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一仰头狠狠把下牙床一绷,嗯,这人身上有股能豁出去的劲儿。
   
   见他的时候,他俩已经成名了,很多媒体围着采访。他正给别人签名,签得龙飞凤舞的,我才知道他叫王旭,有人说“您这字儿是练过啊?”
   
   他面无表情,“天天一大车一大车的货都得签字,不签名字要扣钱的”。
   
   他职业是个仓库保管员。
   
   我俩握手,边上有人对他介绍我“这是谁谁”,说完停顿一下,等他反应。
   
   他象没听见一样,没假装说哦你好你好,也没问“谁?”,就两大眼珠子看着我,严肃地说“你手挺凉的,找个暖和地儿吧”
   
   他俩上春晚前,彩排的时候我看他一身平常的旧绿裤子,一件洗得看不太出来色的毛衣,满脸萧条,问他在春晚上换不换衣服,他说“不换,我没钱。有钱也只会买这样的”。
   
   他拿个装胖大海的铁杯子,嗓子感冒,哑的。也不担心直播的时候唱破了,“破了就破了”,春晚只让唱一首歌,他觉得这一点不如在地下通道里唱,“痛快”。
   
   我问:“那什么感觉,来劲吗?”
   
   “嗯,非常来劲,非常过瘾。有的时候过道里人特别多,来回过,人的声音嗡嗡嗡嗡,我烦那个声音,我就要唱崔健的歌,吼老崔的“一,二,三,四……”
   
   “新长征路上的摇滚?”
   
   “对,唱完一段之后,再看,消停了,没有一个人吭声。”
   
   2
   
   农民工很多,唱歌的也不少,但这种劲儿的人少,他44了,这个年纪的人,有的都在家里踏实当爷爷了,他还在地下唱摇滚。
   
   他十六岁的时候,从收音机里听成方圆唱《游子吟》,对那个“六弦琴”感兴趣,坐火车去开封花45块钱买了一把金龙牌吉他。这是民权县第一把琴,买回去之后,县里没人会这个,他对着吉它看来看去“我就想,这7个音,1,2,3,4,5,6,7,1,这六根琴弦,怎么能发出七个音?挺纳闷的当时,然后就来回抠,抠了很多天,左手手指不经意间按到弦了,一拨,还有音,这就知道,哦,按着也能出声。然后就开始找,1,2,3,4,5,6,7,1。”
   
   他愣是自己把和弦都找出来了。
   
   我问,不知道你在农村里面拿把吉他唱歌,是受人羡慕呢还是?
   
   他说:“二流子,比我长一辈的人都说我二流子。”
   
   我以为这话听了让他有点难受。
   
   他说“没有,管他干吗啊,我弹我的,那个时候我门口那条公路上车少,是民权通往菏泽的省级国道,我们就在马路边上走着,抱着吉他走着唱,‘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不然就是‘阿里,阿里巴巴’,瞎吼。”
   
   这样的小男生,不分时代地域,哪儿都有一小撮,但一般稍长大一点儿就被治服了,人都得活着。
   
   3
   
   他十七八岁的时候农村联产承包制开始,“大包干,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他就承包了一个苹果园,100多棵苹果树,种的不怎么好,但日子过得痛快。
   
   没两年苹果树就都死了,刨了种庄稼。小麦、大豆、花生、棉花、玉米、西瓜、甜瓜,到冬天还撒了两亩地的菠菜,小菠菜,拿着种子一撒,也不用管它,到后来就拎个小篮子、小铲子,想吃几棵挖几棵。
   
   他年青,力气大,不觉得苦。
   
   说起春天播完种之后犁地,他是真兴奋“那个麦子,播完种之后都是一条一条的沟,得拿一个很沉实的木板,你要力量大的时候,你想绑多宽绑多宽。就那样,绑上根绳,从地这头往那头走。弄过去之后,看着可好看了那个地,平展展的。然后一溜一溜一溜,整整齐齐的麦苗都长出来了,看着好看”
   
   有生命力的那个壮阔劲儿他喜欢。
   
   但农民种地没什么效益,八十年代末,农业负担开始加重,再怎么下力,一年到头种的东西只够自己吃的,挣不着什么钱。只能图个痛快。盖个看苹果的小庵子,晚上几个人坐着“抱着把吉他,边上四五个人,有烟,但是不喝水,就那样,想起一出唱一出。苹果地离马路非常近,马路上也有人,在那站着听,我就唱。有的就骑着自行车直接从马路上就下地了,‘我离可远都听见你唱歌了’,就坐在那歇会儿,抽只烟,聊会天,继续唱,那样。”
   
   但一两年后,跟他一样大的都结婚生子了,就他一个人,吊儿郎当每天在那晃悠。后来不结婚也不行了,老被人打听“一打听你,什么都行,就两样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找媳妇,一见面拉着人家的手,哭诉了一回身世,媳妇“可怜”他,就嫁了。很快也生了儿子。
   
   如果没有选择,也就这么在生活的框里过下去了,一笔一笔,填满就算。
   
   4
   
   1989年,县里来了歌舞团,要河南、山东、河北、山西,巡演。他想去,老婆死活跟他闹,他说那我怎么也得走“喜欢啊,就想着,那个东西勾着魂,那时候感觉是什么东西都拉不回来的“
   
   “什么东西勾着你了?
   
   “就想去唱歌,还有他们那个氛围,想去哪就去哪,能唱歌了,能唱给好多人听了,谁也拉不住我,就这样想,就一股劲的想往外走,出去了,老婆特伤心,抱着个小孩子,那么长一点”。
   
   那时候歌舞团一共十三个人,搭台,绳子,吊灯,拉幕,独唱,伴唱,他都干,他烫个大头发,穿个皮裤,穿个高跟皮鞋,穿个红色的衣服当演出服了。
   
   团长安排他在民权的一个乡里演,他往台上一站,刚准备起范儿,底下有人认出来了,“哟,那个是卖苹果的!”
   
   我问“还唱得下去吗?
   
   他说,唱了一首《一无所有》,唱到“你这就跟我走”,底下就有人接话“你早就该走了。”
   
   一年到头到了春节,农民歌舞团一天五块钱,他回家带回去20块钱,里头还有跟别人借的10块钱,“手冻的红肿,手冻的这么高,都裂着大口子,回家了,那时候感觉老婆的被窝特别暖和,往里一钻,再不想出来了”
   
   5
   
   他跟老婆一起卖馄钝,九十年代初是就近进城打工,选择也不多,民权有个葡萄酒厂,上完班有吃夜宵的,就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他们得准备一百个碗,“卡卡一排,碗是干净的,我这调好的料,配好的料,放在桶里,卡卡,放在桌上就摆了一大片,一看,那些人呜呜的就出来了,冲这边就过来了,赶紧的,汤卡卡一盛,馄钝往里头一扔,霹雳啪啦,管它多少,反正5毛钱一碗,就开始端,端完之后又一轮,端完之后又一轮,挺紧张的,紧张完了,忙了一身汗,然后等他们走了,收摊,回家,睡觉。”
   
   后来又卖小百货,卖年糕,卖菜,给人加工鸡蛋糕,收花生,王旭说起鸡蛋糕来格外有股子香甜劲儿,“因为我这个人比较实在,加工的都是足料,料是足的,有的在里头面粉多,鸡蛋少,或者说蜂蜜、白糖,糖精什么的,我就是纯砂糖,纯蜂蜜。”
   
   他说:“我是主张那种一分利的人,我不是主张两分利的人。”
   
   他就这么忙忙叨叨的,只有去县城里头去买东西,骑着自行车在马路上,带着老婆,才想起唱歌的事,刚唱一句“春去春会来……”,“我老婆说唱什么唱啊,哭了似的。特伤我,不唱了。然后就唱“抱一抱那个抱一抱”,这个行,特逗,挺好玩。”
   
   但小买卖做不成气候,还常被抄摊。90年代末,河南的出外打工大潮开始了,他去了新疆乌鲁木齐市。一天10块钱,没别的就业,就靠便宜出大力,“上面拆了房子,我就在底下哗哗就弄,一头一脸的都是土,到最后就露个小眼睛,一张开嘴,牙是白的。”
   
   春节在黄河小浪底,他为了拿一百多块钱的加班费不回家。
   
   大年三十值班,“那时没人,一个大山里面,感觉回音特别好,就吼呗,唱呗。
   
   在山里头,黄河小浪底,就唱那个,“东边有山,西边有河……”
   
   不凄凉,也不自怜,唱累了,算一会儿一百多块钱怎么花,再唱一阵子。
   
   6
   
   2000年,有亲戚打电话说你不是会唱歌吗?他说还会点儿,人家说那你就过来北京吧,他扛着给人家的一包花生就上了车。
   
   “快到西站的时候,心里直跳,首都啊这是。做梦,就突然间就来了,就到北京来了,看着那火车外头那灯光,灯火辉煌的,真好看,我说一晚上得浪费多少电啊,八毛钱一个字在我们老家,然后就来了。下了车直接就拉清河去了。”
   
   我纳闷“叫你来不是来唱歌的吗
   
   他说,“其实是给KTV包房烧锅炉去了,烧锅炉一个月给500块钱,500块钱也不少,我在家一年也挣不了那么多钱。”
   
   “那你那时候能上KTV唱去吗?
   
   他说:“唱啊,也上去过,趁老板不在,几个人噌噌爬上去了,唱唱,还没唱两首,底下一个人上来,闷声喊,老板回来了,就放下。也能洗澡,也能唱歌,也能挣钱,多好”
   
   他看KTV门口别人开排档,向妹妹借了三四千块,就跟经理申请把门口的摊承包了,什么都弄好,干了一晚上,经理一看生意好了,半夜就找他谈话,“老王,这个东西你确实不适合,你还得烧锅炉,锅炉这个东西,一会儿离开人了就不行了,所以说我还是给你收回来吧”
   收回去,经理自己就干去了。
   
   我说,你当时也不跟他急啊?
   
   他说:“我哪敢急啊,我敢急吗?一急,走啊,没地去了,烧锅炉就烧锅炉吧,我说那我要来喝酒免费啊,他说行行行,免免免。”
   
   烧完锅炉,夏天,王旭穿着大裤衩,往小摊上一坐,“喝酒,吃小菜,往狠了吃,气得我。”
   
   到最后锅炉的活欠他半年工资没给。他呆不下去,回家了。
   
   7
   
   2003 年北京有地方要仓库保管员,他说那不得记账吗?我只初中毕业。电话里那人说1+1=2你知道不?他说知道,人家说那你就来吧。
   
   来了没几天就闹非典了,人都不让出去,几个同事坐那山南海北就那么聊天,说,哎,你唱的真不错,你怎么不去酒吧啊,他说去哪个酒吧,同事说你打电话找吧。
   
   老板办公室里有电话,他四下一看没人就进去了,打,拨114,“喂”,他还得看着两边,低声说“麻烦您给我找一下全北京市酒吧的电话。”
   
   114倒没崩溃,很镇定地说“就三个”。
   
   打了两个,都不要人,又打最后一个,在三里屯,说正好缺一个歌手,他真被看上了。但从他打工下班到演出相隔两个小时 “我算着倒两次车蛮可以赶到,结果一到国贸就堵,一到国贸就堵,堵的我要命,迟到了三天”,他说,老板,明天我还来不,老板说,那你说呢?他说那我就不来了呗,老板说对,我就这个意思。
   
   再没别的路子了,就下了地下通道。
   
   第一次去公主坟地下通道,他就顺着那个边上溜溜达达,溜溜达达,终于走不动了,结果贴着边一坐,不敢唱,把琴放在那,又背着琴又出去了,买啤酒去了。买完一瓶回去,还是不对劲,还不够,还没壮起来。又回去,又买一瓶喝,还不对劲,又买一瓶喝,三瓶,才往那一坐,才敢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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