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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 李志绥(9)

23
   
     苏联预定于一九五七年十一月盛大庆祝苏联革命节四十周年。赫鲁晓夫特别邀请全球共党领袖赴苏,共襄盛举。毛主席那年六十三岁,只在一九四九年冬天为和史达林签订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出过一次国。毛要再去一趟莫斯科。如今全国反右运动正进行地如火如荼,他精神特好。全国团结,人心振奋。城市和乡村都在迅速推展社会主义化革命。毛这次威风凛凛地率着代表团浩浩荡荡地前往莫斯科。如今的毛正和赫鲁晓夫旗鼓相当。  
   
     我们预定在十一月二日去苏联。 

   
     我负责医务人员的安排。保健局副局长黄树则是代表团的专任医生,我以毛的保健医生身分前行。江青向我提出,这次去苏联,可以带上刘惠民大夫。一方面是感谢他在青岛治好了主席,另一方面是向莫斯科作态,表示热心提倡中医。  
   
     刘大夫知道后,半喜半忧。刘大夫向我说,他年纪大了,很怕冷。我告诉他,这些天使馆来的气温报告,最低时不过摄氏零上四度,而且屋内有暖气,但刘大夫不放心。他说:“万一主席没病,我倒先病了,那不糟糕了。”刘大夫怕代表团统一分配的羊毛大衣不够暖,叶子龙只好到皮货商店买了一件皮大衣和一顶皮帽子。这样,刘大夫才算放了心。  
   
     然后便是毛的中药问题。苏联没有中药,所以刘想带齐所有的药材。中药不比西药,都是些草根树皮,体积大。带少了,要用的时候不够用。带多了,太占地方,而且不好带,何况中药的味道太大,随身携带太熏人。  
   
     最后商定一个办法。对外贸易部一个押送礼品的人,要先乘火车前往莫斯科。刘随身只带够用五至七天的常用治感冒药。其余足足三大皮箱的药材和用特定的木盒子装好熬中药用的砂锅,交给外交部,由他们的礼品信使,先行带到莫斯科中国驻苏大使馆。  
   
     此外为防毛有紧急状况,也须要一位护士随行。我建议要中南海保健办公室的护士长吴旭君去。我是保健办公室主任,对吴的工作能力很清楚。但是叶子龙不同意,叶的意思是带江青的一个护士去,因为他同江青去过苏联,可以不做出国衣服,节省点费用。但这位护士在医院的训练不够。江青破天荒地赞同我的看法,认为找一名有临床经验的护士去远比省钱重要。我便通知吴旭君做准备。  
   
     苏联方面也为毛派了一位医生来。据他告诉我,他得到的指示是,负责陪同毛前往莫斯科以及毛的旅途健康。我们事先见了面,我、吴旭君和中央办公厅特别会计室主任赖祖烈在“全聚德”请他吃烤鸭。他对烤鸭赞不绝口。他特别欣赏的是茅台酒,一大瓶酒,他一个人几乎喝完,我看他已有醉意,急忙送他回苏联大使馆,又另外送了他一瓶。  
   
     苏联派来两架图--一零四到北京来迎接。我与毛、宋庆龄和那位苏联医生同乘一架飞机。黄树则随中国代表团其他成员乘另一架。  
   
     旅途中,机上的空中小姐不断来给我们送来鱼子酱、鲟鱼片和三明治,也拿来一杯杯的伏特加酒。飞机中途在托木斯克和鄂木斯克各停留一小时加油。两地都准备了大型宴会,全是冷菜。毛对我说:“这苏联菜,实在没有吃头,尝不出什么味道。”  
   
     那位苏联医生一边吃喝着,一边同我讲吸烟的坏处,喝酒的好处,不过没有多久,他就安然入睡了。  
   
     在莫斯科机场赫鲁晓夫和一帮官员前来迎接。留着一部山羊胡子,面容严肃的布尔加宁及米高扬也来了。米高扬热情地与我打招呼,还说了一些话。当时翻译正在毛旁边,给毛翻译,我不懂俄语,我想米是说针灸的事吧。在郝旁边有一位文化部长福尔采娃,是苏联官员中唯一的女性,大约也就是五十岁左右,举止有些轻率。  
   
     赫鲁晓夫陪同毛到了克里姆林宫住下。我从旁观察,赫鲁小夫对毛是很亲切和尊重的,赫鲁晓夫向毛说,希望能多住些日子,这天是十一月二日,过了十月革命节,可以住到郊外别墅。并邀请毛在会后到黑海的索契住一段时间。  
   
     但毛则显得比平时多一分矜持。毛一开始就对赫有些冷淡,他仍然为那份批评史达林的秘密报告余怒未消。从机场到克里姆林宫的路上,我和毛都注意到,街上的人大多一副有气无力,死气沉沉的样子。这与中国解放后的振奋活跃,简直有天壤之别。毛说:“赫鲁晓夫反史,不得人心,哪里还会卖劲。”  
   
     苏联方面十分殷勤款待毛及其随从人员。毛住的是叶卡特琳娜女皇的寝宫,宫内穿廊叠叠交错,宛如迷阵,宽敞的房间里摆着典致的古物。地上铺了长毛地毯,挑高的天花板垂吊着灿烂的吊灯。墙上有些肖像。毛住的卧室,是最豪华宽敞的一间。这次毛的大木床没有运来。克里姆林宫内只有坐式马桶,毛用不惯,最后是取来一个便盆临时凑合。  
   
     我和叶子龙、王敬先、林克、李银桥、卫士、给毛做饭的两位厨师和几位翻译员在宫内。中国代表团其他领导同志也住在克里姆林宫内。其他随从人员则分别住在莫斯科旅馆和中国大使馆。我们很少见面。林克和我同住一间。每人的房间内都摆上苹果、橙子、巧克力糖、桔子水、矿泉水和纸烟。酒非常多,食物丰盛。  
   
     毛一直很兴高采烈。毛似乎未特别注意寝宫的奢华,但他发现现今他和代表团所受的贵宾招待与一九四九那年遭到的冷遇,有若天壤之别。他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看起来,不论中外,不论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什么人都是势利眼。这里还是共产党当权的国家哪。”  
   
     这句话给我极深的印象,他说这话时,微笑而又带讥讽的神情,时隔这么久,依然如在眼前。我当时弄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说明事实。我没有答话。  
   
     毛去列宁墓内列宁及史达林献了花圈。我看列宁和史达林都瘦小而干瘪,这倒真使人看了很不舒服。我听说他们的耳鼻都已开始腐烂,只好用蜡代替。当时我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年后,我会是毛泽东遗体保护组的副组长。  
   
     毛对苏联文化毫无兴趣。他单独进餐,从未和代表团人员一起用餐。这次到莫斯科带来两位厨师,其中一位厨师精于西菜。到莫斯科后,苏联方面又配了两位厨师给毛做饭。因此,每餐饭都是中国和苏联的各占一半。但毛大多只捡湖南菜吃。我可以体会毛偏爱中国菜的心情。苏联菜无论冷热都让我难以下咽。  
   
     一天他吃饭的时候,我去看他。毛邀我一起吃饭。虽然我才刚吃了一顿苏联饭,但毛的饭菜中有他厨师的杰作,所以我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毛看出我吃得很高兴,他微笑着说:“我看,你不象吃过饭的样子。”  
   
     毛对苏联文化的见解令人难堪。赫鲁晓夫请毛观看芭蕾舞剧“天鹅湖”。赫鲁晓夫邀我们共坐在他的包厢中观赏。我们到时,已经是第二幕,毛看没多久就看不下去。毛没有看过芭蕾剧,也没有人事先跟他说明。毛对赫鲁晓夫说:“看来我这辈子不能干这个了(指芭蕾舞),你还行吧?”赫鲁晓夫说:“我可不行了。”  
   
     第二幕刚结束,毛就说:“可以了,该回去了。”回来以后,毛对我说:“这么个跳法,用脚尖走路,看得叫人不舒服。不能改个法子跳吗?”我怀疑毛是故意不去欣赏苏联文化。他这是为了嘲笑赫鲁晓夫和苏联。  
   
     我们去莫斯科大学拜访中国的留学生时,毛才对苏联露出一丝赞美之情。当时中国的留学生每人都穿着一件褴褛破旧的棉袄,而苏联学生穿的是呢子衣服。学生餐厅里的伙食远远强过国内的干饭青菜。莫斯科大学宿舍的居住条件也比中国好。同样大的房间,苏联只住两个人,中国却挤八个。毛说:“这我们比不上。”  
   
     毛通常白天开会,晚上单独留在卧室内。我和其他人员便有许多时间自由行动。  
   
     我与林克没有事,我们去看了庆祝晚会的演出。这是一个音乐歌舞演出会。每个节目都不长,很吸引人。晚上我们在宫内的小型电影放映厅,观赏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美国片子。我们点名要看“翠堤春晓”。  
   
     后来外交部的韩叙说,到苏联这里,专看美国片子,太不好意思。于是映了刚发行不久的“静静的顿河”,但我是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懂,实在看不下去。  
   
     苏联人员和我们代表团处得很好。我们这次带了一大堆礼物给招待的高级苏联官员,准备的有象牙雕船、景泰蓝花瓶和金镶的苏联国徵;另外准备了中国香烟、茅台酒,绣花拖鞋和丝睡衣给一般警卫人员和女服务员。  
   
     楼道口站岗的警卫官们同我们混熟了,开始是我们进出时,顺手送他们一些,他们拿到总是偷偷摸摸地藏起来。后来,他们值班时,轻轻敲楼道口的门,我们就知道是要烟和酒了,我们就递出一些去。  
   
     有位女服务员以为中国的生活水平比苏联好,医生的工资很高。林克注意到她整理我的床铺特别仔细用心。后来她从翻译阎明复那打听,问我愿不愿意同她交朋友,她愿意随我回中国去。阎明复替我回绝了。大家听了这事,哄堂大笑。  
   
     我们住在克里姆林宫内又发生了一叫使大家十分不愉快的事。我们随从人员公用一间大盥洗间,每天上午由苏联女服务员整理及打扫。按苏联习惯,盥洗间放一大瓶香水。中国人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可是这瓶香水早上摆在那里,到中午就不翼而飞。如此,一连三天。  
   
     叶子龙怀疑是哪位顺手牵羊拿走,装在箱子里了。于是他突然检查每个人的箱子。我十分反感。检查了一遍,谁的箱子里也没有香水。而香水摆在盥洗间里,仍然每天放,每天不知下落。大家一肚子不高兴之余,突然恍然大悟,香水之不见,是这几位苏联小姐的杰作,前手放、后手拿,方便的很。  
   
     我将这段插曲告诉了毛。毛说:“叶子龙简直是多事。人家拿了,就不要查。万一查出来,怎么得了。人家背着你拿,就是怕你知道嘛。”  
   
     赖祖烈同我商量,去看那位到北京接我们的医生,于是由大使馆的姓金的翻译陪我们到这位医生家去。他住的是公寓房子。一共两间房,房间很小。我们带着绣花拖鞋、丝睡衣和两瓶茅台酒送给他。  
   
     那位医生看见礼物时不知所措。他连着转几个圈子,突然拿出三百卢布送给我们,作为还礼。并且说送给一人一百卢布,很不好意思。我正在推辞,赖祖烈却一把接过去收下了。我当时大惑不解赖为什么收下。赖回来的路上同我说,这算是公家收入。但赖操守很差,我想他把那笔钱自己拿了。  
   
     十一月七日毛参加了红场的阅兵式及群众游行。毛同苏联党政领导人及各国代表团团长并立在列宁墓上。我站在墓下左侧,在我旁边是爱沙尼亚的党书记。他会讲英语,而且相当流利。他告诉我,他年轻时在英国住了很久。他说:“以前我们常用中国代表谜或神秘,似乎很远很远。以后有机会真想去看看这个谜一样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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