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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地标

                     常熟地标

       文/东方安澜

   三年了,一直在写一个长篇,电脑前坐久了,脖酸脑胀,就想出去走走。换换心,吹吹风,理理思绪。偶尔往虞山上去,偶尔打打篮球,更多时钻书店。

   往市中心方向,从报慈出来,到环城路拐进河东街,是常走的线路。双休日,如果你看见一个沐猴而冠的家伙骑着一辆旧赛车,翘起了屁股不紧不慢,那人多半是我。如果盯着前面走光的美女,眼乌珠发绿,形貌猥琐,那有九成是我了。

   老薛说,河东街是常熟最长的老街,我是乡下人进城,对城里所知甚少,唯一的好就是能从窄弄矮檐里寻找到古意悠远的情思。那灰瓦白墙上的沧桑,那狭窄悠长里的惆怅,能唤起灵魂深处的颓废,能熨平失败人生的皱痕。街上弥漫着茶汤般的气雾,蒙着岁月的灰尘,不紧不慢的节奏,青年人不见得会喜欢。

   所以河东街上来来往往中老年人居多。水北门进去不远,有一家外地人开的旧书店,是我的第一站。书店大概只有两年,店里常是一个女的看着,从被岁月剥蚀的脸上,残留着青春还没燃尽的姿色。没有江湖和风尘气,没有娇柔和雅致的做作,只是灶前锅后的山妻样式,是令人感到平常而可以亲近的。男的好像以前夜市上摆地摊卖,几次看见在翁府里老李等处交换旧书。

   我是好奇心不强的人,从来不问他们是哪里人,也不愿瞎敷衍,或者说说话套个近乎。拿出书翻一翻,问个价钱,然后轻轻地放着,记在心上。掂量着买与不买,也掂量着口袋里的钱。没有十分的喜欢,我一般很难掏钱。老板夫妻很难做我的生意。我相中的文学哲学类书籍,一般卖价都不高。倒是民工学生之类来买武侠言情小说,生意蛮好,也幸亏有了他们,老板夫妻才支持着这个小门面,使尔等也有个落脚的去处,要谢谢他们。

   往前走到引线街,我一般不往右拐。作家书屋几经迁移,虽然腾来挪去,一直在书院街口,但我很少去了。一来作家书屋的八折书,我还是觉得贵,书也没有特色,大路货居多。二来有了电脑,我读电子书了。我眼睛还好,读电子书并不吃力。电子书还没有删节不删节,洁本不洁本,而且什么书都有,这是网络时代的好处。如果说我这一生还有幸运,就是搭上了网络时代的便车。

   过引线街一直走在“无锡小笼”左拐,方塔公园后门,就是嫏嬛书店。嫏嬛书店是有些书可掏的。我大多时候直奔三点八折的区域。八折的区域偶尔逛过去开开眼荤。除了买过黄仁宇的一套还有陈丹青的一套书以外,八折区基本不敢涉足。我有嫏嬛的会员卡,三点八折的,这些年倒是掏了不少书。

   书前面本来打了个“好”字,想想还是删掉了。书店里触目所及的书,即使不偏激的说都是宣传品,至少也是洗过澡的、很干净的书。中国人的思想情趣都在被洗澡中露出虚浮的白色,不,应该说是虚浮的红色。象浮在河面上的死猪。

   只能说三点八折区购得过我比较满意的书。我现在键盘下边触手可及的就有汪曾祺的散文小说集,《隋唐五代文学》《中国文化奇人传》;有七成是尚可一阅的书,李渔的书,《访苏联归来》《流民生活掠影》,因为便宜,所以尚可一阅的书丢在购物篓里,也不肉痛,结账时,六七十元,可以买一大摞。

   捧着一摞书,生活的愁苦烟消云散,雾霁日出,阳光普照,这是能常怀生活大乐的嗜好。

   过河东街可以不下车,作家书屋可以忽略,去了嫏嬛,必去翁府后门老李处。我性子急,很多时候,甚至直奔主题——老李处。

   老李的旧书店属于“严肃文学”。文史哲,没有通俗文学。老李处,得时常过来晃悠,是可以掏些书的。天地之间有个“机”,人和书同样讲究机缘。老李也是看书人,满嘴苏联人的洋名字,很多洋名,我没听见过。六七十年代属于他们看书的年龄,工矿企业里都有图书室,图书室里苏联的奥斯特洛夫斯基不厌其烦的教诲每一个好学青年炼钢的方法,老李自然熟悉,洋名字溜出嘴巴顺得象绕口令。苏联的蜜喝的多,顺便苏联的三聚氰胺也喝了不少,在老李他们脑袋里,从苏联的好到苏修的完蛋,有一本账。

   老李那堆积了书,空间狭小,掏书客过去,他只能退出来,立在只有一线的店门口行路上,对着天上的青云自言自语“工人阶级的主人翁地位”,行路上往翁府里掏古玩的过路客,听见他翻老黄历,有人揶揄他,说“工人阶级都下岗了”,有人窃窃的笑。老李此时总是愤愤不平,审审腐败,批批社会,过路的行人很有几个响应,说得入巷,遇了知音,眉飞色舞,有声有色。

   老李是老狐狸,不过从我这穷书客身上,讨不了好。我观察,老李的藏书票、烟票、邮票生意,做得不错,一些画册也卖的不错,门面的开销很大来自这几项。旧书塞堆满了空间,赚头倒是尔尔。刚开始,我还不好意思杀价,老李说多少就多少。后来不然,慢慢面皮变厚了,买书也一本一本的吊,不再一买一大摞,跟他一块钱一块钱扳,抠住不放,老李见了我就有点头大。他内心里不知有没有把我列入黑名单,或者类似不受欢迎的人,但是有几次,我进去掏书,老李总是懒洋洋的不把空地儿腾出来。

   我就厚着脸皮立在门口,僵持了会,老李从啤酒瓶底后面翻翻眼皮,站起来抖抖身上,颠头颠脑作不情愿状,让出地方来。我知道,老李虽然我这儿不着肉,但我掏的文学书,或者文学名著文学庸著,买的人寥寥无几,只有我这类书虫,才会相中了掏钱买。这年头,文学书痴比常熟城里跳蚤金贵。常熟城里跳蚤未必全部消灭干净了,但东方安澜绝对是硕果仅存的文学书痴。

   常熟城里还在读文学名著文学庸著的,并且不弃旧书的,并且光顾旧书摊的,东方安澜绝对可以成为老李的VIP。所以我有足够的自信,老李一定会把空间让出来。毕竟赚多赚少都是钱,毕竟比收购站价高多多。

   久经生活的折磨,不得不向生活投降。平时好买书,不是为了藏,为了抚摸书脊书背的感觉,而是为了读。也不是求知欲怎么强,只为心境。我读书,多半为了调剂心境。增加吹牛的本钱,偶尔顺手弄个豆腐干骗点酒钱。还有一个有点自私有点自我贴金的原因,“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妄图从书里,寻找自己人生失败的历史和社会根源。读完后的书大多丢在一边。住的地方小,书靠墙码着,年年梅雨过后得翻检整理一遍,既碍手搬家也麻烦。物价年年涨,工资却不涨,没有其他外快,就动起了书的脑筋。

   以前想过卖书,可一转念头,就否定掉了,不认真去想。骨子里把书当成了儿子,血脉相连。0九年熬了一年,一0年是在熬不过,穷日子难过,不得不在孔网上摆了个书摊。开初卖书,实在不舍得,尽管我肚里知道,这些书不会翻第二遍,还是不舍得卖。上传了十来本书,就缩手,不愿干了,心里一万遍骂过自己“败家精”。但是,耳闻口袋里只有硬币的叮当声,没有四大金刚的支撑,生活实在缺少底气,只能自己一遍又一遍说服自己。卖吧卖吧,神马书不书都是浮云,生存是第一原则。

   有生意本是好事,但第一客生意我是掉了眼泪的。客人是内行,《狮子与宝石》《魔山》,漓江版诺奖书。价格不错,可贵的是,客人还承担了中介费。虽然书品还好,但那天我还是起了个早,一页一页,把内页书角上的皱痕捋平,书脊书封书面书背,用毛巾擦了又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明明一尘不染了,却还在擦。把手背上擦出了水滴,刚感觉疑问,醒悟过来,是我的眼泪。心里放不下,隐隐的,有去之无尽的伤心和不忍。

   多亏卖书,一0年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走过河东街,车轮转得也轻快多了。书是为人服务的,有了流通,书上死人活人的手指印积厚了,书自然有了生机,产生了生命。这样一想,踩下的踏板又轻快了许多。有一天我路过河东街,发现人人脸上的表情各各不同,五百年前是这几个人这几个表情,五百年后一定还是这几个人这几个表情,在河东街的时空里,我在街上走了一遭,消失在街的尽头。人在看的见的街市上走,书在看不见的渠道里流通,只要不被毁掉,书就延续在人的生命里,人延续在书的思想里。

                                  2011/2/14

(2011/02/1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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