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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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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拘

《中国人权双周刊》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独拘
   庄晓斌
   一

   我越狱被追捕回来以后,很快就被送到离朗乡一百多公里远的铁力市看守所去羁押了。该看守所在满洲国时期是日本关东军的一个秘密监狱,高墙、电网,戒备森严,连四角上的岗楼还是日本人建的圆筒式的炮楼。大院内分前后两部分,前院过去是关东军的兵营,现在是武警宿舍和队部办公室;后院是关押犯人的牢房,日本式的环形布局,中间是圆形天井,供犯人们放风的地方,周围是大小不等的三十几间牢房。牢房的外墙是混凝土浇注的,连一扇窗子也没有;内墙除了有一米高的小铁门外,还有一个半米见方的气窗,用2厘米粗的钢筋封闭着。每间牢房的小铁门上还有一个长40厘米、高20厘米的窄长形窗口,是递饭送水的窗口。开饭时,犯人把饭盆伸出来;饭后,这个窄长窗口就被一根指头粗的铁条锁好。
   
   我被押送到铁力市看守所后,明白这里是插翅难逃。好在这里似乎比小看守所人道一些,所长和管教只管关押提解犯人,警戒、看守则由武警中队的士兵负责。武警兵不掌管开号门的钥匙,因此对号内犯人的监管也宽松一些,犯人可以不必盘腿端坐,同监号的犯人彼此说说话,只要不大声喧哗,站岗的武警兵也不加限制。而且这里的伙食也好多了,看守所的伙房和市屠宰场有协作关系,平日里屠宰场有些诸如清理下水道等脏活累活,就由看守所犯人无偿地去劳作,而屠宰场杀猪宰牛时所剩的边脚料,也就通通免费送给了看守所伙房。屠宰场用圆盘锯分割屠宰后的生猪,因此每天看守所伙房都能得到满满一挑肉渣。用这些肉渣炖菜,即使一滴油也不放,菜汤依然浮着一层油水,这可比朗乡看守所那清汤寡水的白菜汤好咽多了。而且这里每周固定有两顿细粮,周日还能实实在在地吃到一顿肉菜。我觉得日子好熬了一点,心情也宽松了一些。但过了半个多月后,我才领略到这里其实比朗乡要严酷得多。
   
   二
   1977年6月下旬的一个周日,同监号的一个中年犯人用早饭省下来的一块窝头捏成了一副骰子,我们同号的几个犯人便在一起玩起掷骰子,赌注是晚饭的肉菜(掷一次的输赢是一块肉)。其实所谓肉菜充其量也不过是每人能分到十来块杏仁大小的肉块,通常和土豆炖在一起,但这可是令犯人们垂涎欲滴的美餐。在监号里,这种赌注已经是非常昂贵的了。当时我所在的十一号牢房里一共有五个犯人,靠在东墙边的犯人据说神经有毛病,这样的游戏他是不参加的,其余的四个人颇有兴致地玩起来。那天我的手风很顺,玩了不几圈,我就赢了十来块肉了,等于可以多享用一份美餐了。
   
   我的兴致顿盛,正扬手要再掷的时候,号门上的小窗突然“啪”地一声打开了,一个武警兵站在窗外骂道:“操他妈,你们在干什么?”我抬头一看,赶紧把手里的骰子藏到身后。“操他妈,你……你在藏……藏什么?”这个武警兵有点口吃,他的口头禅就是“操他妈”,因此监号里的犯人给他起的绰号就叫“操他妈”。我说:“我没藏什么。”“操他妈,你……你还……还抵赖?把手……手伸出来!”我不知道厉害,乖乖地把手伸过去,刚伸出一半,号内的中年犯人突然说:“不能伸!”我马上又把手缩了回来。“操他妈,你……你还……还敢……敢不……不听?”武警兵在窗外大声威胁道:“快……快点伸!”可是任凭武警兵怎样威胁,我是死活不肯伸手了。这个武警兵气得像咆哮的野兽,结结巴巴地骂道:“操他妈,你……你等……等着!”他气哼哼地关上窗走了。
   
   这时中年犯人对我说:“一会儿放风时,‘操他妈’如果来打你,你就大声喊叫往所长室跑,‘操他妈’就不能把你怎样了。今天幸亏你的手没伸出去,要不你可就惨了!”原来铁力看守所号门上的这个窄长形窗口也是看守惩罚犯人的刑具,犯人手伸出后,看守兵就用一个特制的小手铐把你的手紧紧铐在那根横铁条上,然后他就可以肆意惩罚你了。惩罚的花样很多,有一指缠、二龙戏珠、虎口拔牙等等。中年犯人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我大开眼界。
   
   吃晚饭的时候,中年犯人在分完了肉块后,从自己的那份里拨出两块要给我,我拿起自己的那份笑着说:“算了,算了,大家就是取乐,不能当真的。”那两个输了肉的青年犯人也没说什么,他们都感到我挺仗义的。放风的时候并没有发生中年犯人预料的情况,“操他妈”已经下岗了,我以为这桩事就算过去了。
   
   7月20日上午,放风结束后,走廊里突然来了许多武警兵。中年犯人说:“不好!要查号,都赶紧拾掇一下,有犯禁的东西赶紧丢到马桶里去。”果然,武警兵分成几批,开始搜查监号,犯人们一批批被驱赶到天井里,通通都被剥光了衣服手抱头站好。天井四周都是持枪的哨兵,院子中间的空地里站着一个军官在指挥,还有许多名手持藤条的打手。天井里瞬时传出一声声惨叫,原来每批犯人中都有一两个倒霉蛋遭到鞭笞。藤条打在赤身裸体的犯人身上,一下就是一条血痕。
   
   开始清查我们的监号了,我们几个也被喝斥脱光衣服,只剩下一件裤头。我们都抱头站好了,这时我看见“操他妈”手持藤条过来了。“啪”地一声,我觉得背上的皮似乎被抽裂开了,火辣辣地疼,便禁不住“啊呀!”叫出了声。“操他妈,你……你小子不……不是挺尿性么?”“操他妈”一边抡起藤条猛抽,一边骂着:“操他妈,你……现在嘴……嘴还硬么!”我被抽得乱蹦,但没有敢反抗,因为我知道那样可能得到的后果更惨。那个中年犯人也被“操他妈”抽了十几藤条,但他也一声未吭。
   
   清查完所有的监号后,犯人们才又被驱赶回牢房。这时单独被留在院子里的,就是被清查出藏有犯禁物品的犯人了。这几个人将遭受到更残酷的鞭笞,这一顿暴打能让人半个月只能趴着睡觉。
   
   回到监号后,中年犯人愤愤地开导我说:“你长见识了吧?每个月都有此一劫,这是铁力看守所的老规矩,这个时候连所长和管教也不靠前了。一个月的帐他妈的都在今天清算,今天就是兵痞子过年,吃咱们的肉馅饺子。操他妈!我操兵痞子他妈!”我终于领教到铁力看守所每周的这一顿炖肉可不是太好吃的呀!
   
   三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同监的几个犯人也相互熟悉了。那个有神经病的犯人叫于天通,是杀人犯。他用双筒猎枪把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打死了,却认为自己是开枪打死了三只狐狸精,现在还时常絮絮叨叨地说些疯话。他本人一直不承认自己有病,公安机关曾为他做过几次鉴定,也没有检查出什么所以然来,所以就这样一直关押着。他已经在铁力看守所呆了13年多了,是资格最老的犯人。那个中年犯人叫田国录,原是翠峦区的工会副主席,几个月前被翠峦区公安局定为流氓罪送到这里羁押的。田国录现在还愤愤地喊冤,说他是被人诬陷的,他只不过碰了下翠峦区副区长的“奶酪”;其实那个“奶酪”本来就和他是老相好,是那个副区长夺人所爱,倒反咬一口,还把他整到牢房里来了。那两个青年犯人则都是盗窃犯。
   
   7月下旬,在犯人伙房做了20多年牢饭的赵师傅突然心肌梗死,他正给监号里分发窝头,就倒在走廊里咽了气。赵师傅去世后,给监号里分发饭菜的差事就由在犯人伙房里帮厨的梁大刚(化名)顶替了。梁大刚原来是翠峦区看守所的副所长,因为虐待妇女致死被逮捕,我在翠峦区羁押期间梁正是监管我的看守员,我额头上的伤疤就是他给我留下的。
   
   梁大刚每次给十一号监房打饭时,常常不经意似地就多舀了几勺菜或多数一两个窝头。开始时,号里犯人都以为这是梁大刚无意的,后来次数多了,连有神经病的于天通都发现了,这些额外的菜饭绝对是冲着我的。因为别的犯人伸过饭盆时,梁大刚绝不会出现这样的差错,而只有我把饭盆伸出去,梁大刚头都不抬,顺手就会往盆里多放一两个窝头。
   
   精明的田国录看出门道来了,他问我:“怎么?你和这个梁师傅很熟?”我苦笑了,我是个不善炫耀自己的人,甚至也从未向同监犯人讲述过自己越狱的那一段历史。面对田国录的询问,我也只是笑了笑说:“是的,我们是有一点交情。”“哦,那可太幸运了,今后咱号里接饭的事你就全包了吧!”田国录说。
   
   对于饥肠辘辘的囚犯说来,有什么能比多得到一点食物更幸运的呢?我也就义不容辞地当上十一号监房的值日生了。果然此后饭菜的数量大增,梁大刚甚至在分发完所有监号的饭菜之后,再转回来把剩余的几个窝头都送进十一号来。有此惠顾,我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了。此后,梁大刚再来开饭时,我就微笑着朝他点点头。
   
   四
   人的欲望都是随着条件变化而逐渐膨胀的。有一天,田国录用两根指头俯在嘴上比划着说:“你可以让梁师傅给咱们弄几根‘蚂蚱子’来么,这几个月我真他妈的瘾坏了。”我当然理解田国录指的“蚂蚱子”是什么了,因为这是蹲过小号的人都懂的行话,于是说:“我试试吧。”
   
   下午梁大刚再来送饭的时候,我也像田国录一样用两根指头俯在嘴上向梁大刚比划了一下。梁大刚看到了,但他没任何表情,仍一声不响地闷头分饭。第二天开早饭的时候,我把伸出去的饭盆撤回来时,盆里除了黄澄澄的几个窝头外,还多了一个用塑料纸包裹着的小包。打开一看:嗬,里边竟是一盒尚未拆封的大前门烟!号里的犯人几乎要欢呼起来了。梁大刚不愧是干过看守的,他怎么将烟扔进饭盆里的,连我也没有看清楚。整整20根大“蚂蚱子”!这可是监号里的宝贝呀,足够我们享受几天了。我在后来又去窗口接菜的时候,由衷地悄声对梁大刚说了句“谢谢!”
   
   在被囚禁的监房里,吸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享受。虽然世界上有着数以亿万计的烟民,但在监号里吸烟绝对和在别的地方吸烟大不一样。也许在监房叫吸烟不够贴切,应该叫吞烟或者吃烟,因为一支烟点燃后,所产生的尼古丁几乎全部被吸进胸腔,而且还不马上呼出来,要等尼古丁全被吸收后,才慢慢地呼气,这样才过瘾,而且监房里不至于有烟气烟味,不容易被看守发现。
   
   有了烟,如何点烟也是有窍门的。在监房里获得火源的方法有多种,有蹦星儿、烤电,但最常用的还是人类最原始的那种搓火,先用少许棉花捻一根细芯,再用更多的棉花把这个细芯包成一个拇指粗细的圆棒状缠紧,就可以搓火了。把这根圆棒放在水泥地面上,用鞋底(最好是布鞋底)来回猛搓,等搓动产生的热量足够了,迅速将圆棒揪断,用嘴使劲吹,棉絮棒就燃着了。这一切都需衔接得非常紧凑,而且绝对要号里所有的人密切配合才行,有人搓火,有人在窗口放哨,还要有人向马桶里不断地冲水,水声越大越好。搓火是个技术活儿,十一号监房里只有自幼在少管所里长大的惯偷老尖子干得最拿手。搓火时,窗口放哨的是另一个年轻犯人,田国录去马桶冲水,我则预备点烟,只有于天通没什么事,但他也会故意把腿上的铁镣不停地弄出响声来,看来这个神经有毛病的人有时候也不“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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