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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咏胜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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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民、暴民都是民

   顺民、暴民都是民
   
   我生于农村,长于农村,自幼对农村生活充满了爱好和兴趣。而对于农民,尤其是我所熟识和了解的中国西部农民,更是想忘也忘不了的。因为他们的真实存在,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他们与我的关系,就是血浓于水的关系。以至许许多多变异无常的人生岁月过去了,我还会不时想起自己青少年时代的那些农民来。有时甚至觉得他们就在我现在的生活圈子之内,不远。
   而在我的记忆深处,最难忘的仍是农民。
   因为在我看来,世上的人唯有农民才是最老实、善良的人。

   
   记得我当时在农村当所谓知识青年的时候,也正是那个随时可以把人变成鬼的文革劫难后期。而当时的大部分农村,几乎都已经进入所谓“学大寨、赶大寨”的革命洪流中了。因而农民自毁家中的自留地——当时叫“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杀尽鸡鸭——当时叫“堵死投机倒把之路”,等等在今天看来是荒谬绝伦的怪事,却是屡见不鲜和见惯不惊的。以至在我开始学会看人论事的那时起,便从心底生出这样的一个念头:什么叫农民?农民就是最听话的人。
   
   随之而后发生的两件事,更检证了我这个念头的准确性。
   我们生产队有一个被养了多年的“五保户”,兄妹二人都是又哑又聋之人。其中这个“五保户”之妹竟在年方十五岁之际,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此事公开之时,自然成为了全队人关心的大问题——谁是这个哑女之子的父亲呢?当时的生产大队长经请示公社领导同意,决定在全队召开社员大会,将全队所有十四岁以上的男人都召集起来,然后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再让这个哑女抱着儿子,逐个去辩认她的男人或儿子的父亲。此事发生之时,已是雨雪飘飞的冬天,几百个十四岁以上的男人站在凛冽的寒风下,象接受伟人召见一般,等待着这个哑女的瞎眼指证。此情此景,现今想来还令我心惊胆寒。因为这个瞎眼的哑女,竟拖着站在我身旁的一个地主的儿子的手久久不放下,而这个地主的儿子,那时也仅有十四岁,比我还小许多。我当时心中忐忑不安的是,倘若这个哑女把我拉出人圈的话,我便只有跳到前面的火堆上自焚一个选择了。幸运的是,她磨蹭着走到我面前,竟然连我的手也不摸一下,便逐个往下寻夫去了。再后来的事,更具有故事性。由于当日被哑女指证的男人竟有15人之多,且中间既有十四岁之小的小男孩,又有七十岁之大的老者,故而便不好把这个哑子定给谁抚养。但一年之后,只因这个哑子长得与当年的生产队长兼民兵队长不仅形似,而且神似,所以他在舆论和公社领导的督促之下只好认领了。
   
   此事之后我极为愤慨,曾对几个与我相好的农民朋友抱怨说,你们当时既然知道是生产队长干的事,为什么不闹一下,还让我们跟着去受罪?而他们却笑咪咪地劝慰我说:“管它的,当官的都是对的!”
   再之后,因为队里需要多买化肥的事,便派队会计与我到城里找人帮忙。这种事在城里人看来,叫:出差,可在农村人看来,则叫:办事。而与我一同去办事的队会计,在全队人心目中算是最有知识和文化的人了。但他到城里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让我哭笑不得。那是他临走前由于腹泻不停,故每到一个地方总是先找厕所。次日早晨,我与他到了我们此次外出办事的关键之处市农资局。目的是找一个与我们当地人有亲戚关系的副局长,为我们队里增批几吨化肥。但当我们终于轮到与这位人人等望的副局长有空接见我们时,我方才发现他不知那里去了。情急之下,便只好下楼寻找。此时所见的情形,更是令我目瞪口呆。他正蹬在楼下厕所的对面,他的左前方是男厕所,右前方是女厕所。但由于男厕所内进去了一个也许是比他更有病的人,以至一去许久不出来。而他右前方的女厕所呢,门分明大开着,无一女性进出。可他却规规矩矩等着男厕所的男人出来,而不敢妄图迈进本无一人的女厕所去。待我找到他时,只见他已是屎尿顺流而下的窘境了。于是,我忍不住对他抱怨道:“你真傻,男厕所、女厕所都是所,怕个屁!”但想不到他却厉声回敬我说“我是男人,只能进男厕所!”
   可以说这两件事,给我留下了一个极深的印象:
   ——农民都是顺民,他们怕官,又怕道德(舆论)。
   
   然而,十多年后我所亲见的另一件事又使我对农民又有了许多不同的认识。
   那是由于我现在所栖身的城市,发生了一场当地近百年所来罕见的洪灾。面对此灾难,该市武警部队、公安、消防队员均按照当地政府的指令,冒雨进入了抢险救灾的激战之中。但令我惶惑万分的是,当我看到那些由武警、公安、消防队员冒着生命危险从洪水中抢救出来的电视机、电冰霜、电脑、电饭堡、电炒锅、西瓜等等东西堆放于公路旁的高地时,所见的是数百个不穿或少穿衣服的农民,正冒着倾盆大雨,大大咧咧地把这些从洪水中救出来的受灾品,高高兴兴地搬运回了家。面对此混乱场面,我的心头顿时生出另一个印象:
   ——农民啊,既是顺民,也是暴民!
   
   经过这次亲眼目睹农民在灾难中的所作所为之后,使我对农民又多了新的认识和了解。中国封建社会其实就是一个以农民为主体的社会,在这个庞大而又分散的社会组织里,农民大多都处在被压迫和被剥削的境地中,再加上受教育的机会极少,没有文化且又见识少,因此他们对官、兵、匪向来是又惧又怕的。久而久之,这种惧怕心态便被驯化成了一种奴性,并潜移默化到了他们的骨子里和血液中,代代流传了下来。这就正如我青年时代所认识的那些农民一样,几乎是见了村长不是想躲,就是想下脆的。而我这次在洪灾中所看到的这些农民,尽管他们当时敢于那么猖狂地抢国家的东西,但倘若是在平时的话,我料定他们要是被哪个村官、警官吼一声,不是被吓得打抖,就是吓得几天都睡不安稳觉,岂敢有这么大的胆量去发国难财呢!
   
   这就不难见出这样一个问题,中国农民由于长期忍受着统治者的压迫和剥削,因而使他们在内心深处对统治者有着又惧怕又仇恨的二重心态。或者说,是国家相对稳定之时,他们就是一流的顺民;而待国家出现灾荒兵变等动荡之时,他们就会成为一流的暴民。也许这才是中国历史上之所以农民起义频繁,且周而复始不断的真正内在动因呢!
   此次洪灾事件,给我的震动和影响是很大的。以至许多年之后,每当我看到农民,尤其是看到那些象潮水般涌过来涌过去的民工队伍时,眼底便会自然地回想起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幕——顺民、暴民都是民!
   有什么办法促使他们只做顺民而不做暴民呢?
   答案,也许有也如无——除非我们向农民保证万世太平,盛世万岁!
   ——而这,也许才是中国现代化进程所必须通过的瓶颈所在。否则,农民由顺民成为暴民不是没有可能的。
   
    2000.9.18
(2010/12/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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