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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伦散文论

魏明伦散文论
   
   “巴山秀才”魏明伦,本是一个全部生命已经走入面孔上的剧作家。但近些年来,或许是他的戏剧神经打叉发芽,又开出了一朵朵芳香独特的散文之花。由此与他的剧作,形成一个彼此争高斗长的“第二世界”。
   
   魏明伦的散文作品,从数量方面看,可明喻为孔乙己手里的茴香豆“多乎哉,不多矣!”零零碎碎搜集拢来,不过三十余篇,说明他“生殖欲”并不强烈。可是就其艺术质量而言,却可谓几乎达到了以少胜多,以精见长,以新引人入胜的练达程度。故每当他有新作问世,不少报刊都乐于转载,以满足各层读者的阅读兴趣。可见其覆盖面和影响面,并不逊色于他那具有轰动效应的“第一世界”。

   
   当问及魏明伦的散文创作动因时,他笑而戏言道:“我哪里有心写散文哟,是散文们逼着我,只好遵命也……”这自然一语道破了他的散文创作活动,都不是“有感而发”,而是“遵命而发”的。沿着他的这一指引,再走进他的散文园细看,原来它们真也似他的戏剧创作的余绪剩墨。有的甚至就是散文式的戏,或是用戏技写的散文。这即是说他的散文作品,其实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外收获。
   
   剧作家魏明伦,何故能在一种较偶然的创作状态下,获得散文创作上的成功呢?这一疑惑,自然又给难解的“魏明伦现象”添了一个新谜。于是,使他在“戏妖”、“梨园怪杰”、“鬼才”等赞誉之外,又肥上添膘,荣膺了“十大神秘人物”之一雅号,成为文化艺术方面一个具有“奇里玛斯”式气质的魅力型人物。
   
   似乎可以这样说,魏明伦散语言作品的价值和独创性,不是由于怪得深刻而难于把握,而是由于平淡得深刻而难于把握。以致许多读过他散文作品的人,都会产生一个大致相同的感觉:魏明伦真鬼!然而,若细问这一“鬼”处,是他诙谐幽默又不乏朴实凝重的语言,还是他那时而顽皮放达时而稳健端庄的举止;或是他那求真求善直面人生的胆魄识见,或是他那喜笑怒骂皆成文章的笔底风骨等问题时,则又各执一端,所见不同了。
   
   魏明伦的散文作品,实际并不见得很复杂。从整体概貌上看,他显然不凯觎建构什么完美的理想模式,也不期冀创造什么与此举世界隔膜的艺术新领地。而是始终凭籍着自己对真善美的天然悟性,自如地张扬着个体的价值追求。同时,又善于不断变换和调整自己的审美视角,去寻找艺术共鸣的敏感区。由此,再一步步逼进高峰。
   
   如果说魏明伦的作品,不管是写死人还是写当代活人,立意是褒扬或是贬抑,都有一个明晰可见的基本母题:都是从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对婚姻、爱情、人生等社会问题进行审视和观照,来呼唤和激励反封建的现代意识。其作品的审视角度,又都是由逆向切入现实层面进行观照的。那么,显然这一基本母题在他的散文作品中,并没有由于作品形式与题材的变化,减弱了它的内在张力。相反,而是随着他不断贴进时代主潮和自身改革意识的日愈觉醒而得到了新的拓展与升华。其审视角度,也由一元性发展到多元性,对现实和人生进行全方位的腑瞰式观照。故而他的散文作品,任随写什么,怎样写,都能让人感触到时代的律动,传递补出新的审美价值取向。或者说, 是向时代坦露出一颗虽已千疮百孔,但对现实仍未“冰心”、“狼心”的艺术良心。这也即是魏明伦那种总是热肠国事民瘼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以及由此内化出的忧患意识的具体表现。若换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招招不离人间烟火,戏戏关注世上波澜”。(注一)
   
   也许,正是他有着这一艺术家不可残缺的内在丰富性,他的散文作品才那么富有生命力和感染力,那么具有独特的风格和个性。魏明伦散文作品的成功之处和“鬼”处,大概就是如此展开的——
    “文学就是我,七情六欲皆有,强烈度超过一般人。多梦,神驰八极,喜欢自由自在,第六感觉特别敏锐:风吹竹,雨打萍,疑是民间疾苦声。联想无边无际,没完没了,越是讳莫如深之事,越想弄个水清石现。
   文学是狡黠的情人,话不说透,让你自个儿猜测,她用遮掩来突出,用省略来增添,用一支鹅羽在你心尖上轻轻撩拨,撩得妙不可言,撩得人用呻吟来表达快感。
   文学是唠叨的老奶奶,看不惯的事儿可多喽。如嘴上骂着,心里疼着;一边数落,一边干活。
   文学不是五十年代人人皆适的干部服,是八十年代时装展览会的模特儿。专门从事‘喜新厌旧’,比陈世美勇敢,毫无内疚地遗弃布衣荆钗,并且不满足金枝玉叶,一夜之间轮换三千粉黛,公然反对‘从一而终’。”(注二)
   
   这虽不是出自魏明伦的文学论,也不是出自他散文作品的代表作,但仍可见出他整个散文作品的风格神形。其中,从“文学就是我”,到“文学应是我”,而我“风吹竹,雨打萍,疑是民间疾苦声”,这一内在逻辑的演进,不仅生动地道出了文学的当代意义和价值,而且还形象地提示出了他自己遵循的创作方法论,即前承春秋笔法,后接“五四”文学的现实主义精神。这种精神,其实也就是魏明伦及所属的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美德之所在。由于这种精神的集合与升华,诺大一部中国史,才没有因为愚昧和荒唐的每每胜利,而使文明断代绝迹。可以说魏明伦散文作品的审美价值,首先便得道于此。这正如一位艺术家所说:“明伦于谐谑之外,有朴厚庄严在,是其人之有品节有风骨有气势之内因也。”想必就是这种精神的认同和褒奖。
   
   魏明伦散文作品的成功之处和“鬼”处,似乎还在于它的另一面:即他有些作品的风格和气势,容易给人留下一个自得与轻狂的印象。好似他真有什么无视传统,睥睨先贤的偏激情绪存在一般,引起诸多疑虑:
    “您成功的秘诀?
   有诀但无秘,早已公开——
   喜新厌旧,得寸进尺,
   见利忘义,无法无天。
   皆属艺术追求,而非生活信条,譬如‘利’,指有利于时代,争取观众;‘义’,指僵化的教义,定义。我是生活中的守法户,艺术上的违法户!
   您最尊敬的一个人?
   鲁迅。
   您最高兴的事情?
   独立思考。
   您最鄙视的行为?
   嫉诽人才。
   您最苦恼的事情?
   以前最苦于无事可做,现在最苦于事做不完!
   您有自己的格言吗?
   不,我的格言就是——
   不迷信一切格言。
   您的目标?
   最终目标是坟墓,人总是要死的嘛,
   只望我的墓碑上,留下两行字——
   没有白活的人,
   值得研究的鬼.。”(注三)
   
   然而,只要我们适当改革改革旧有的审美观念,相应调整调整习惯的欣赏角度,便会从中发现许多另外的真东西:
   “我背靠传统,面向未来;身后是川剧,眼前是青年。
   面向着瞧不起祖宗的楞头青!
   背靠着看不惯后代的倔老太!
   我把最难伺候的老少两极揽过来一起伺候。
   我力图调节两者的隔膜,增添几分理解,缩短几寸代沟、搭一座对话的小桥。
   我一戏一招,时而向祖宗作揖,时而向青年飞吻;一招侧重于此,一招侧重于彼;探测两岸接受的频率,寻视双方的微妙契合点。
   惨淡经营的小桥,是一弯残虹,还是一道怪圈?”(注四)
   
   以上肺腑之言,虽不乏智者的豁达与坦荡,但作为一种自我解脱之辞,难免坠入“我证我”的悖论中,难见真实。不过此言之外,至少有一点是真诚的:作为一个处在新旧文化冲接变革时代的过渡性人物,或曰:历史中间性人物,他活得并不轻松潇洒,而是被紧紧夹在“代距”中间,两面受气:在晚生看来,他太保守;在长辈面前,他太开放。魏明伦之所以成了魏明伦,究其成功之谜,也正是他善于在这两难窘境之中“踩钢丝”,并能时时“歪打正着”。其作品的意绪内含,又莫不与传统文化血肉濡染,唇齿相连。个别作品的审美取向,甚至就是这一传统精神的当代化与今天化。至于他那种貌似荒诞怪异的艺术表现形式,及其顽皮肆野的语言风格,顶多也不过说明他深谙响鼓不用重锤打,常常不响,若改用“重锤打”则更响,这个现代真理罢了。这就清楚地见出他的自得与轻狂,不是反叛传统,扬弃历史,而是那种“我输我血给传统,我爱我心向未来”的真爱假狂。充其量看,也只能说是他的“恨病吃药”心态。本色的他,即便外表时时西装革履,时时“鬼语”、“鬼态”,内里仍是一个带着红肚兜的“中国身”——一个成熟稳健的追求者和探索者。舍此之外,我们未必可以说人喝了牛奶会变牛,而猿猴学会了电器操作法,就会变成文明人么!以“没有白活的人,值得研究的鬼”为自许自嘲的魏明伦及其散文作品的主体形态,大概就是如此塑造而成的。
   
   当然,魏明伦的散文作品并不是清一色的综合体。其中有许多作品,不仅表现内容不同,语言风格迥异,甚至审视方位的远近高低,也不尽相同。但实际上,它那潜在的命笔主线及情绪流向,还是前后一致,贯注始终的。唯一的差别,是有的表现得温柔而丰满;有的表现得刚劲而沉雄罢了。
   
   当我们对魏明伦的散文作品,有个大致的宏观描述之后,一个新的难题是:在微观具象上,他的“鬼语”艺术,如何把握贴切呢?
   
   也许,这是真的。由远处看他的作文作品,有种形态各个不一,风格首尾不同的离乱感。比如他偏重咏志的作品与偏重抒情的作品,不仅观照对象与层面不同,甚而文体、语言皆各呈异彩。仿佛它们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个彼比分割的棱面。但只要我们走出“魏明伦现象”,再从远处看他的散文,其内线还是一统“天下”的。而魏明伦之所以“鬼”,也正在于他不会因新形式的大潮涌来,便不知艺术的生命力是内容,而当新形式的大潮跌落后,又不知艺术的生命力是形式。相反,而是冷静地在大潮与自己之间,寻找最佳的“焊接点”和“对应物”。这,即构成了他擅长以戏的形式和词曲语言人入文的艺术特色。
   
   总的来看委明伦的散文作品,读来都上口易记,情真意切,且灌注其中的内在情绪,又具有戏剧式的跌宕起伏,让人读后常感出奇和意外。显然,它已不是“正楷体”的散文,而是戏剧与散文的“杂种”了。这一纯属魏明伦特产的艺术表达形式,无疑便是他传递自己心迹,扩展他自己视力与心力、甚或他与自我及他我真诚对话,交流情感的最佳载体。由于他选取的,是这样一种以自我为支点的抒情咏志方式,所以他的作品才那么具有自己的独特性。
   
   魏明伦散文作品的又一个显著特色,是他善于把戏剧及古文“起、承、转、合”的结构模式,嫁接到散文作品中,使它既有着戏剧情节化的吸引力,又有着散文抒情化的感染力。这类作品,不但语言生动优美,缘情气氛氤氲浓烈,而且不定期有着诗词的意境和画面,酝造出情景交融,文我两忘的艺术效果。难怪有人说他的抒情散文,大多都是空灵隽永,情趣并茂的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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