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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咏胜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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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腐败到自腐败
·为富之道与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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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镜子消失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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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与荤话、荤事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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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多余的话(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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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人的双重挽歌
·第一辑:春韵
·秋风
·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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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松图——致胡平60岁生日
·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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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呀 ,是一根快乐的拨火棍
·左脚进行曲
·庐山别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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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东方维纳斯
·致雷雨(二首)
·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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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人的乐趣

   抬头看人的乐趣
   
   常年进出在机关大楼里,难免会把自我遗失在其中而看不到真实。这是我早年读卡夫卡的小说《城堡》之后,曾有过的感受,可惜后来竟慢慢忘却了。直到数日前的一个早晨,只因事先约定要见一个远方的友人,而这个友人又是一个友人的友人的友人,彼此素不相识。于是,我便早先一步来到大楼下的会客处恭候。此时正值上班、办事高峰,来往之人络绎不绝。我由于坐着无事,便凝神观看起这些在眼前晃动着的人来。经过察看后我发现,这些进进出出的人,大致有三类。一类是抬头看人,先打招呼,再低头微笑的。一类是不低头看人,只随声回应的。另一类是低头看人,又笑而问好的。面对此情此景,我想大凡在这个病态环境中生活过的人,无疑会有着同样的感受。第一类人,自然是仰人鼻息的职员、雇员、或者来办事的;第二类人,不是有职有权的官员,就是管人饭碗的上司;第三类人,多是彼此处境大致相近的同事。
   看着眼前这幅我多年没有看到过的画图,我的记忆神经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难忘的青年时代。
   

   我的青少年时代,是在一个贫穷与愚昧和谐发展的山村里度过的。我初中毕业时,正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高潮期。那时我只有十五岁,却只有一条路可走——回乡务家。其美名是:回乡知青。而回乡后的真实境遇则是白天干活,晚上不是记工分,就是开会,学毛语录。这对于晚上想看书的我,分明是一种折磨。不去吗,工分记少了,父母不满;去吗,又无事可做,整晚和农民一起抽草烟、打扑克,这对还想读书的我不知心里有多么难受。但在当时那个以政治觉悟看事论人的年代,谁又敢救违抗呢!那时我因为家里穷,父母亲属都是无权无势的农民,便从他们身上学会了许多做人的道理。其中最让我铭记在心的还是那句他们常挂嘴边的俗话,叫做:“出门看天色,见人看脸色”。
   
   但后来遇到的几件事,则使我对这个做人的道理产生怀疑。那是我照此道理处事待人,见人抬头打招呼,再低头微笑时,人们就夸我有礼貌,懂事,是个好青年。但当我如此这般对待领导时,情况就不同了。记得七十年代未期,农村正推行合作医疗制度,每个大队都要办一个合作医疗所,内设二、三个只记工分,不给钱的所谓赤脚医生。因此,我和邻村一个也是初中毕业的同学听说后,高兴极了。于是摘了一筐家里唯有的水果——桔子,相约来到当时最有实权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家。一进门自然是逢人抬头便喊,再低头微笑,脸上还露出极诚实的表情。但当我俩进到正屋里,见到这个书记时,他却正斜坐在太师椅上抽水烟。我俩连连招呼了几次,又微笑着低了几次头,而他却连头都不点一下,也不回应一声。无奈之下,只好战战兢兢的站立着,直到他抽完了烟才欠身问了一下我们的来意。我本想趁机向他表明我们能干好这个工作的决心,不料他却把手一挥,打断我的话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等两天我们开会研究了再说”,见此情形,我们只好怏怏告退。而那篚送去的桔子呢,他竟连看也未看一眼,更不用说谢意之类的话了。事隔十几天之后,大队合作医疗所果真办成了,只不过那两个当上了赤脚医生的人,都是与那个书记沾亲带戚的高小生而已。
   
   又一次,是恢复高考前的第二年。那时由于“白卷元帅”挂帅,所有要读书深造的年轻人,都必须过四重关:一是生产队贪下中农推荐;二是大队革委党支部推荐;三是公社革委、党委推荐;四是区革委、区委审定。此外,便无所谓知识多与少,有能力与无能力之分了。而我经过几年的艰苦历练,总算与贫下中农结合好了。他们的父母不识字,不会轻易让子女多读书,我就到处宣传读书的好处:比如少记工分、少分粮食之事,有知识和文化的人就要算算该不该少;比如年终决算分红(粮食和钱),往往是由生产队会计和队长私下算好了,再当众口头公布一下就行,无人敢问个为什么。我便暗地鼓动他们提意见,要求张榜公布结算帐目。这以后,我和农民们的关系自然融洽了。平时谁家有什么小病小痛之事,我便会依照那时盛行的《赤脚医生手册》上的方子,给他们买来药。许多农民病好之后,对我很是感激。因此第一年推荐上大学,第一、二关我都轻松过了,可第三关却遭到了惨败。原因么,主要是我与公社干部们不熟,更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而那些有关系的人,即便是小学生也过关了。事后乡亲们纷纷提醒我,如果明年还想上大学的话,要及早和公社干部们搞好关系。于是,在那年春节的前两天,我好不容通过一个父亲是厂长的同学,买到了当时买不到的两瓶好酒和两条好烟,在一个与公社书记、革委会主任有亲戚关系的同伴引领下,兴冲冲来到他家拜年。不巧的是,当我们跨进他家小院,并逐一向人点头哈腰进到正屋时,只见他正同许多人举杯痛饮。从表情上看这些人,分明都是比他更大的官儿,让他总是处于敬酒和被罚酒的地位。当他看到我俩站在桌边久久不走里,才低头看了那个与他沾亲带故的同伴一眼,口中嘟哝着:“有事改天再说,回去吧!”至于我是什么人,长个什么样儿,他竟然连看也未看一眼,更不用说向我点头,为我送的东西致谢了。尽管受到如此这般冷遇,第二年由于我的群众基础好,公社革委、党委还是让我顺利过了关。只不过在第四关张榜公布时,我则由第二榜的省立大学落到了市立师范学校,至于这中间的故事是怎样发生、发展的,我就不想去追究了。
   
   再后来的我,由于自己比别人多读了许多书(数理化则平平),长于写颂歌颂词和批判文章,最后公然进了大机关,成了一个接公函吃官饭的小秘。唯有一点则是不敢轻易改变的——见人抬头打招呼,再低头微笑。即便我这样做了之后,既没有换回多少领导的“回头率”,更没有获得任何由“小秘”变“大秘”的机会。但我在心中还是很坦然的,只因我自动养成了抬头看人的习惯。
   
   几十年后的今天,当我经过许多不可言说和奉告的人生苦斗之后,总算可以不再抬头看人也能自在自如生存时,我内心深处依然觉得,自己早年从农民身上学到的这一品质,并没有什么不好。是的,一个人当他唯有抬头看人,处处点头哈腰才能求得基本的生存条件时,显然是痛苦和不幸的。但当他可以不低头看人,却又甘心情愿抬头看人时,他才是幸福和有幸的。究其内在原因极简单,是他终于找到了自我,回到了自己的本真状态。这,无疑也是一种做人的良好境界和状态了。
   由此使我更坚定了自己日后的为人之道——永远抬头看人,并在其中寻找生活的乐趣。
   
    1991.5.6
(2010/12/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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