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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五季·七·八

   这个世界有千头万绪,钱红政却把握不住属于自己的那一头,只知一味的犟,消极应对这个世界,长久的不愉快,红政眼睛始终蒙有一层忧郁的薄雾,郁郁寡欢的人游离于这个社会之外,红政身上,总缠绕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也注定了他的命运。

   第七天,红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孙子脸。红政对这张脸,总是喜欢不起来。小师兄笑眯眯,眼睛麻花成一条缝,

   “红政,这几天在做啥?”

   红政边穿衣服,边瞎扯。当然跟娘打架没说。

   “走,白相去。”

   “哪里呀?”

   “走呢。”

   红政不想去,被小师兄一拽,想想反正没事,闲着也是闲着,草草洗漱了一下,也没问去哪里,跳上自行车就跟着走。

   说老实话,小师兄一脸奸相,但出手还是大方的。手面在红政看来蛮阔绰,不抠逼,这也是红政不计前嫌,也不问他去哪里玩的原因。

   但大经常赞扬小师兄的笑脸,说他人活络,适合跑供销,那张脸最派用场,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嘴巴又好,玲珑透剔。

   “小鬼头,哪里去?”

   一阵难闻的鸡屎臭侵袭过来。

   有人追过来,左手握龙头,腾出右手,拍了拍他脑袋。

   红政扭头一看,

   “爷叔。”

   来人是大的赤卵小兄弟,大去江北东方红农场贩鸡,贩了几次,后来被娘骂掉了。爷叔叫钱林苟,跟大贩过几次,后来大不干了,他就单干。开始偷偷摸摸,怕投机倒把被抓起来,后来政策放开了,他就在市场里活杀现卖。

   “小鬼,你大呢?”

   “大大现在还在帮大队里开船,装货。”

   大队里有粉丝厂,经常要钱同兴到黄埭去装运蚕豆蕃芋。有好几年,夏秋冬,红政难得见到大。

   “噢,等大回来了,叫他来白相。”

   “嗯,晓得哉。”

   “当心点,嫑干坏事。”

   爷叔叮嘱了一声,飞快地过去了。

   要不是小师兄领他,红政是绝对不跨进工农兵饭店的。

   “吃面。”

   “啥个面?平价还是议价?”

   “没券没粮票,议价。四个二两。”

   “啥浇头?”

   “光面。”

   红政在边上,看着小师兄和卖筹的女人一问一答,那老练、那熟稔,象电影里对江湖暗号,红政一头雾水。面筹拿到手里,去灶间领面,不禁对小师兄刮目相看,而且五体投地。

   热汤鲜面吃进肚里,每个毛孔里都开出花儿,舒服极了。跟家里的冷饭剩羹不可同日而语。红政对那做替死鬼吃哑巴亏一节,早已不再耿耿于怀。

   以往,工农兵饭店,在红政眼里,“大”,奢侈豪华的“大”,红政自惭形秽,从没想到过轻易跨进去。吃好了面站在外面的阶沿上,红政有意站定了,才觉得不过这样,产生了平视的“近”,也许,这就是成长。

   成长是累积的。

   工农兵饭店出来,红政对小师兄就死心踏地了,也不问他去哪里,心甘情愿围着他转了。

   接下来的事,使红政平生第一次挠心。小师兄带着红政去了一家五金厂。红政从没去过那个地方,从地貌判断,可能离小师兄家不远。那个地方叫陆市,也叫陆家市,常熟地方流传有这样的说法,

   “金唐市银石牌,铜支塘铁梅李,…………火烧陆家市吃完老徐市…………,”红政是从流传的民谚里知道陆家市的。大闲来无事,谈笑间报出来,民谚里囊括了常熟所有大大小小的集镇,但大也报不全。

   红政是从大嘴里知道陆家市的。陆家市很僻陬,只是小集市,起市落市市头短,上这样的集市,都是本乡本土,没有陌生面孔的。所以红政只知有这地方,从来没来过。

   红政再次去,是在结婚一个礼拜前,但经过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大规模村镇建设,地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五金厂早已没了踪影。

   红政决定在结婚前再一次去,就为了化解那天的情结。

   恍惚秋天的模样,那天上午阳光很好,照在五金厂大车间里,很多人在忙碌。说不上热火朝天,但噪杂的声音从空旷的顶棚下回荡下来,一派繁忙。红政腼腆,怕生,躲在外头,况且,大家都在干活,两个人象二流子一样闯进去,怪难为情的。红政那时还不习惯游手好闲的角色。

   可见许多时候个人身份是天降人受,身不由己。

   是小师兄和朋友许国栋把他让了进去。偏门进去,是他们小车床车间,车螺丝的。许国栋把个椅子让给他,这里好像活不忙,干活死样活啷当,松松垮垮。红政用新鲜的眼神张望着陌生的环境。

   小车间是大车间的一角。在大车间大窗户的阴影里,乌贼黑油的光线,有点幽暗。红政收回眼神的时候,和隔壁车床前的一个女孩撞了个正着。红政看着车间,女孩看着他,脸上有桃花的明艳。

   红政一怔,理智或者腼腆可能还有自卑带来的窘迫促使他不敢紧盯着女孩,收回眼睑,羞涩地转过头。虽然只是千分之一秒的对视,红政已经摄取了女孩的全部相貌。匀称的五官,清秀的面庞,好看的马尾辫和细嫩的脖子,最主要的,是红政看到了那眼底背后的闪电,心底战颤不已,极想再转过头去,但又不敢放肆明目张胆。

   红政把眼光放到远处,假装打量车间,慢慢把头歪过去,不敢扭得过快,怕被她瞧出破绽。把眼光假装停留在车床上,停了停,才别过头颈,不期然又一次撞见了对方的眼神。女孩一眼不眨,盯着他。眼睛湿漉漉的,有一道光,划破红政眼底,弹跳到心上。这道光是那么的熟悉,可这里第一次来,女孩也肯定第一次见,对如何产生这么熟悉的感觉,红政很不解。这光象附着了千年的魔力,煨烤的红政本来意志消沉的情绪变得昂扬和兴奋,浑身愉悦。以后,红政再也没有过类似的感受。

   这一刻,阳光明媚。

   红政整个身心产生一种明净炽烈的美和温度,耳朵根一下子热乎起来。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心潮汹涌澎湃。彼此眼睛里的亮光,点亮各自内心。红政挣扎着脸部,想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向对方示好。可脸就是不听使唤,肌肉象是结了块,不愿服从内心的差遣,结果成了一副冻僵了的表情,怪模怪样。倒是女孩,露出谈谈的笑靥。若有若无的气息使红政满心欢喜。

   红政对自己很沮丧,继续想做点什么,来有所表示,可不知道做什么。

   红政是个傻子。

   红政和女孩相互瞄着对方。

   彼此都装出不经意又相互漠视的神情。

   彼此的内心又都山呼海啸,浊浪排空。

   有一股炽热的气息在彼此的肢体里散发出来。

   气场微妙的变化只有当事人才能感觉出来。

   象隔在中间有个鱼泡,谁也不懂如何去刺破,任凭它膨胀而爆裂。有短短的几秒,双方扭结住,相互间的气氛象被螺丝拧住了,有一把大扳手,一圈一圈,螺旋着在悄悄上紧。

   红政呼吸有些急促,为了缓和气氛,摆脱自己的窘迫,站起来拽了拽衣角。红政今天穿了一件时新的涤盖棉夹克,娘虽然骂他,甚至形同水火,衣服还是做给他穿的。

   红政春潮澎湃,手隐隐抖索,斜插在衣袋里,手心里捏出了汗,嘴里吹出不成调的口哨,故作轻松。此时的红政,象一只骄傲的孔雀,急于展现自己的羽毛,但又怕人瞧出破绽,在欲炫欲遮之间,装着一种时髦的潇洒,可惜又没有混社会的老练,显出可怜的滑稽。

   红政内心很激动,又故意不看女孩,装作满不在乎。红政这样装逼的态度缘起于对娘的憎恨延及的对所有女人的排斥,但有敌不过异性相吸的天性。

   在矛盾中忍受着痛苦和煎熬。

   心慌并快乐着。

   八

   “芝麻,开门”,天空中一个声音,空谷回荡,刺金裂帛,划出一个美妙的弧度,穿透天穹,开出门后,是这个世界最美好的灿烂。在这段明确清晰的时间上,红政领略到了透明锃亮的美,激发出一股喜悦的力量。螺丝拧住了彼此那种心知肚明又无语言说的气氛,拧不住时间流转。中午出来,红政撒了个谎,说要先走,就和小师兄分手。

   平时说谎为了打腹稿红政脸红心跳,今天却脱口而出,人真不可思议。喜悦的躁动使身体每个部位似乎都在跃动。红政耍了个花枪,假装回家,待小师兄远了,又悄悄踅返,可惜中午的铃声响过,女孩已影踪难觅。

   红政后悔的直跺脚。后悔为了骗小师兄,要装得象,绕出去太远。红政很不甘心,几乎没有犹豫,就在厂门口不远处静静地等待。红政等待在厂门不远处新搭的平房走廊内。中午很安静,偶尔有路人。

   红政鼻子里塞满了女孩的气息,美丽的影子老是晃动,红政在幻想中一步一步沉溺,满心盼望能再见到女孩。红政没往深里想,见到以后怎么样,或者怎么样以后怎么样,红政是个短浅的人。

   红政在等待中学会了忍耐,但没有学会在等待中思考,按部就班把事情一步一步做好。红政是个感性的人。

   红政忘记了肚子饿。在走廊里游弋,注视着厂门口。快近一点钟,厂门口才虚虚朗朗三五成群热闹起来。红政目不转睛,终于看见了那盼望已久的身影。

   那身影象蝴蝶一样清丽。

   但好像又像蝴蝶一样抓不牢,容易飞脱。

   极像是在手边盘旋的一道美丽风情。

   可是,发现了女孩的身影,接下来该怎么办?

   红政不知所措,只知激动和焦躁。

   看见女孩,得到了局部满足。

   五金厂里继续响起机器混杂的噪音。

   红政的思维一点点被拆解,那一点点的满足,象干渴的人只喝到了一小口水,饥渴难耐却又无能为力的莫名惆怅。

   人在渴望中煎熬,是那种意犹未尽的不甘心,还有一种摘到了星星又要月亮的贪心。

   可是一筹莫展。

   只是被一股美好的冲动包裹着。

   一个下午,红政一直心痒痒,失魂落魄,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红政混在人群里,盯着女孩,一路跟踪追击。

   象坏蛋那样鬼鬼祟祟。

   喜欢崇拜英雄的红政一下子变猥琐了。

   在乡间土路上七绕八拐,到了一处宅基,连绵的一排人家,红政看她拐了进去,不敢再尾随,一直往前骑。骑了一段,确定不会被人怀疑,才调转车头往回过来。

   女孩家已经造起了不多见的楼房,在宅基上鹤立鸡群。看起来家庭实力不错。女孩家在宅基上拐进去第三家,红政在外面基干路上骑来骑去,车头掉转过来掉转过去,内心里充斥着美好的向往。

   田里有几个干农活的老头,其中一个很认真的注视着他。

   红政把自行车撑在田边,没怎么仔细想,在第一家人家的河滩沿上,摘了根柳枝。红政被胆怯彷徨和与生俱来的自卑占据着。

   天黑下来,第一家人家的妇人下河来淘米,红政正抬头望天,被眼前慢慢聚敛的一群蚂蚊惊扰的回过神来,和她撞了个满怀。红政象做了贼,心虚地接连几个抽风,脸上红晕又一次潮到脖子根,连忙底下了头,怕被人认住,急忙骑了自行车,慌慌张张逃掉了。

   红政逃的慌忙,连蹦带跳,从田塍中穿过,磕着了脚底坚硬的泥块,差点摔了一跤。

   晚上的草丛中,有几只草黄色蚂蚱接连从自行车前轮蹦过。大地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雾。雾气温润了红政的鼻孔,红政舒服地连打了几个喷嚏。

   回到家,红政抓耳挠腮难于入睡。

   一夜无眠。

   一夜之间,桃花在心里盛放,红政怎么也按捺不住,思维的长度从家这头链接到五金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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