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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五季·五·六

   第四天,红政被大叫醒,已是日上树梢,迹近正午。红政眼泡浮肿,睡眼惺忪,到院堂里,小师兄那狡猾的笑脸出现在眼前。红政一下子火冒三丈。圆睁了眼想骂,小师兄一副孙子相,连忙讨乖卖巧打圆场,好话一箩筐。还拿来了一个蹄髈两尾鲫鱼,红政服软,不好意思发作。

   大在边上,

   “你们俩个小爷叔,搞七廿三,没活干么在家呆着,在外撞祸殃,害得我半夜三更不安生。”

   红政本来预备要被大怒骂一顿。大的“小爷叔”一落声,有《红楼梦》里老太太对宝玉的怜爱,一阵舒心热肚肠掠过红政五脏六腑。

   大已经知道了他们停活了。

   大说,我昨晚刚端饭碗,朱木匠来报讯,我连忙赶到派出所,不让领。只好回来找了在乡里做文书的钱文明,一起去找了皇甫所长,送了两包烟,才算领回了钱红政。

   “朱木匠,他现在在做啥。”

   因为红政学生意后,朱木匠已经不跟娘舅搭伙干活了。

   “噢,现在在徐市木业社,他是创社的元老。”

   “噢,”红政搔了搔头皮。

   小师兄象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牡丹牌香烟,递给大。大趁手也帮小师兄点着了。大划燃了火柴,小师兄把头凑过去兜火,小师兄吧嗒吧嗒的醒烟,那姿势老练又成熟,红政看出了和小师兄的差距,望尘莫及。难怪大对自己的态度发生悄悄转变,客气起来,原来自己某一部分正在悄悄成长。从小师兄身上,红政看见自己的痕迹。

   如果成长的线段上标出一个个节点的话,那么,在小师兄凑头点烟的那瞬间,红政们已经从少年步入了青年。此时,仿佛夏雨骤收,天际出现一轮彩虹,空气中流动有一抹喜悦,地上已经长出了第一缕青苔,既有新夏的泥腥味又有新夏的折痕还有新夏的柔和明净。

   “红政,要不要进厂?”

   “进厂?哪个厂?”

   “市钢厂。我有个远房姑父的那当副厂长。”

   “蛮远喀。”大在边上凑话,显然知道市钢厂在什么地方。

   “也好,你两个去碰碰运气呢。”

   “比呆的家里闲荡好。”

   经过这几日的闲逛,钱红政隐隐生出了不着不落的烦躁与无聊,特别是号子里关了半夜,助长了他浮萍般的漂泊感,眼前掠过龚小春门卫背后闪出来的影子,身体里某一部分争强好胜的脾气升起来,强烈地左右他,觉得自己也不应输给他。

   钱红政没有犹豫,两个人转身就走。整整骑了一个小时,到厂门口,厂里的工人叮叮当当敲着瓷碗三五成群从食堂里出来。

   午休时间,门卫还不让进。坐在马路牙子上,两个人才发觉肚子有点叫。红政望望小师兄,两个人几乎同时,望了望对方。那意思,谁都明白。可谁也不撕破。

   红政的口袋里。一分钱没有,出来的时候,没想过中饭的问题。装着钢筋的大卡车进进出出,两个人在马路牙子上,都不言语。蛇吃黄鳝——干耗。大卡车卷起的尘土给两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垢。

   不知饿的心浮气躁还是还是等的不耐烦,红政先站起来,没说话,在马路牙子上来回练猫步。

   小师兄嘻嘻一笑,

   “走,我们去小店里买点啥吃吃。”

   不远的小店是个铁皮棚子,用柴油桶剪开了围起来搭就的。小师兄紧巴巴的掏出一块钱,买了八个杏仁酥,问老板要了点开水,两个人在一个搪瓷杯里你一口我一口。

   肚皮骗住以后,两个人才算有了点耐气,舒服多了。进厂找到了姑父,姑父把他们推给了人事科长。姑父正在接待张家港沙钢的参观团。人世很有些喜剧色彩,后来的沙钢,进入了世界500强,而常熟市钢厂,反而没落了。

   人事科长很有些官架子,红政两个人从没见过大官,都有些胆怯。没有什么学历,两个人慌里慌张,结结巴巴回答科长的问话。

   科长说,你们两个人骑车到这儿上班,太远了。

   科长说,你们两个人去车间看一看,这里的粗工干活很吃力的。

   科长最后说,我们这儿不是太要招收人,稍微招几个填几个空额。

   红政两个说,我们什么都不怕,不怕远,不怕累,不怕脏,不怕苦,差点没说不怕死。

   人事科长看他们决心坚定,就差没跳忠字舞了,

   “这样吧,你们两个到医院查一下身体,把体格检查表拿来。”

   两个人看见了希望,异口同声

   “噢!”

   转身出门的时候,红政眼尖,看见科长桌上的登记表最上面一张,姓名:徐宇琼,性别:女,年龄18周岁,身份:土地工。

   靠,比我大一岁。

   回来后,两人各自分手。红政却又增添了一丝忧愁,为体检费烦恼。问大要,大说身上一分钱也没有。要等收寒猪圈里的猪卖了才有余钱。问娘,显然不现实,娘才不管你死活呢。

   红政绞尽脑汁想了想,才想出有一处干了活,还没拿到工钱。一跟筋的人办事,想到的事,巴望立马办成,也不顾中午只有四个杏仁酥的肚皮底,急巴巴赶往倪木匠家。

   倪木匠是木工作头,红政他们都在他那儿趁工。问人家讨要工钱,是很不好意思的事情。虽然红政知道有几家东家已经把钱结了,倪木匠捂着没发。赚点利息。赶到倪木匠家,红政还是感到面孔火辣辣的。

   晚饭时分,田里稀稀朗朗还有人影,红政怯步,很不好意思。在倪木匠家巷子外踌躇不全。进去实在怕难为情,不进去又跟钱袋过不去。两难之中夹死人。

   一方面给自己壮胆,一方面能顺利拿到工钱,红政在老杨树底下设想了几条理由。

   妹妹上学。不行,现在不是开学时段。

   妹妹病了?

   大病了?

   娘病了?

   或者,干脆,外婆死了。

   编到这儿,红政连忙打自己耳刮子。为了钱,怎么能咒宝贝自己的外婆死呢?!阿弥驮佛。罪过罪过。

   但生老病死是硬杠杠,说出来理直气壮。救病救急,是天理,别人怎么能不给钱呢!就是开口借钱,也得敷衍一点,不要说应得的工钱了。

   这样一想,红政又原谅了自己咒外婆。

   红政又想到了退却和逃避。可是不讨到钱,不体检,自己又做什么呢。红政又想到了派出所的小黑屋和冰凉的水泥地。

   在大杨树底下左思右想,想不出十全十美的理由。天倒是慢慢黑下来。完全不理会红政这鸟人在树下犹豫和彷徨。天地间笼罩上一层薄薄的淡雾。巷路上浮现出一阵晚饭后的安逸和静谧。

   是那冰凉的水泥地最后一刻激硬了红政,红政把心一横,推着自行车进了倪木匠家院子。

   倪木匠一家刚吃过晚饭,家主婆在灶头刷碗。倪木匠看见红政,啥也没说,把钱数给了红政。

   红政设想的无数理由,一条也没派上用场。

   六

   第五天,早上饭桌上,娘啥也没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娘摆出一贯的态度,红政熟悉这种态度。这是剪断脐带后的决绝,是离心离德的沉闷。红政习惯了逆来忍受这种气氛。

   有了钱,似乎底气足,红政没贪睡,早早去医院,压抑不住有些激动。能够进厂当工人,摆脱流浪生涯,内心骚动着,是一种预计即将变换环境的小快乐。人是奇怪的动物,在不自由时争自由,在六神无主时需要找个主心骨来被管。

   体重、身高,就差眼睛,鲠在那儿,通不过。红政才明白,视力中有一项缺陷,叫“色弱”。通不过,红政没法,问他能不能马虎点,通融一下,医生答,可以的。怎么通融,医生不说,红政至此才心领神会,去下面小店里,买了两包红塔山,趁办公室里没人,塞在抽屉里,医生顺势,用肚皮把抽屉凑上,顺手在体检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医院出来,一块阴云遮住了青黛的天空。

   红政急性子,也顾不上抬头察看天色,赶到市钢厂,糜糜细雨雾湿了他的衣衫。把体检单交给了人事科办公室,糜糜细雨换成了小不点。见了雨,红政开始心躁,并且担忧,祈祷雨不要下大,让自己安稳到家。

   白宕桥很高,水泥桥基和沙石路面接口处,被雨水冲刷成一个大缺槛。红政从桥顶俯冲下来,没稳住,啪嗒,摔了个狗吃屎。

   雨点换成了芝麻雨,密密麻麻,红政发觉嘴唇象被火苗炱过,很烫人。一摸,嘴唇已经肿得翘了起了。

   年轻人火旺,稍微跌疼,也没啥了不得,红政没当回事,扶起自行车,却叫苦不迭。

   前轮七翘八裂,完全变形,大概是钢丝松松紧紧,被缺槛一顿,立即歪哩唧巴,被挡泥板轧住,推不动了。

   雨势不管钱红政的尴尬,淅淅沥沥大起来,外套已经明显湿纽纽的了。红政犯了愁,连避雨的地方也没有。抗着自行车走,肯定抗不到家。就是修理,也要到碧溪街上。还要一大段路。

   天地间已经升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红政摸摸自己的口袋,发现只有几毛钱,还是体检找的零头。抬头望望天,天灰蒙蒙,雨势不见弱。路上有人穿着雨披,朝红政看看。也有人缩着头急匆匆屁股不着坐垫,一阵烟。

   忧愁包围了红政,红政时不时地咂嘴,时不时叹气。青年人的叹气象春枝上的新芽,不是花落成泥的哀叹,所以包孕着短促脆爽的劲道。红政攒足眉头,抗起自行车,一脚高一脚底,一脚深一脚浅,往碧溪街上走。雨趁着风势,扑面而来。身上全湿了,心反而落定了。小湿也是湿,大湿也是湿,反正今天回家又得受面嘴。只好硬硬头皮。人最忧愁在不湿将湿的当儿。红政抗不动的时候,只好停下来歇一歇,就抿紧了上下嘴唇,把腮帮子拉得鼓鼓的,咂咂嘴。面对横风詈雨,心里升腾着无端地恨意无端地苦恼。老天可从来不怜悯弱者,反而常常屋漏偏逢连夜雨,做雪上加霜的事。

   红政抗到修车铺,裤脚管下都是渣石里的黄泥水,往上层层皴染,加上点点黄渍,一副立体的田园水墨,可惜红政无心欣赏。

   12块,第一个修车铺老板头也不抬。象大一样年纪,硬帮帮的开价。

   11块5,第二个老板有些笑脸。

   “可以欠一欠么,爷叔,帮帮忙,我身上只有几角洋钿。”

   一听一个小角色要赊账,老板立即收敛了笑容。

   12块,第三个老板胡子拉杂,样子有点凶。

   “老伯伯,我实在抗不动了,可不可以欠一欠,我明天还你。”

   “哎,我也小本生意。”红政心一暖,看着不上眼,说话还和气。

   “我徐市15大队呀。”

   “噢……”半老头拉长了腔调,在辨滋味。

   半老头顿了顿,

   “这样,我周泾口的,正好顺路,我乘你一段,明天上午我帮你弄,过中饭你来拿。”

   “好好好……,”红政接连说了十来个“好”。又累又饿,疲惫的红政块瘫坐在工具箱上。半老头的话,象东边的太阳。

   天完全黑了,陈惠玉说。

   “哩只小杀千刀,又出丧出到哪里去了。”

   红政踩着泥泞回家,瑟瑟发抖。

   从镬里掘了碗冷饭。

   第二天,陈惠玉早起上班,看到丢的一地的衣裤烂鞋,不禁怒火中烧,

   “你只冲煞,我不是你的佣人,你去!你去后头吴家泾里死掉,我也阿弥陀佛省烦劳。”

   嘴上骂,手上拾起地上的湿衣服,浸在脚桶里。

   娘掇了脚桶在外面水泥台板上刷,

   “你只小杀千刀,早晓得你个怂样,我马桶里摁掉你。”

   “你只小赤棺材,晓得我上班要迟到了,你还差点活儿我做做,挡手脚,我要扣奖金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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