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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家族与地主╱散文

   
   有个相交了数十年的朋友,姓黄,我称之为黄兄。他平生爱骂,而且不是呢喃乱骂,不是琐碎小骂,也不是泼妇骂街,而是直对公愤大事,目标精准,用意明确,稳稳准准狠狠的、有条有理的骂上一通,再坚忍不拔,不停息的骂下去,骂到最后,骂到他认为胜利方止。最为突出的例证,就是他骂国民党的四大家族,顺带的也骂了与此有牵连的中国地主,一骂就骂了几十年。
   上世纪二十年代,共产党的瞿秋白提出官僚资本的问题,指国民党的蒋介石、宋子文、孔祥熙、陈立夫以及他们的家属,撑控国家政权,乘便通过银行、矿山、工厂、贸易,搜刮国脂民膏汇入私囊,这就是官僚资本,是民族罪人,统称为国民党的四大家族。后来,共产党的陈伯达写《中国四大家族》,说国民党四大家族共掠财二百亿美元。
   当年蒋、宋、孔、陈当权是事实,但是否因此而非法进账二百亿美元,却无真凭实证;一般的估算,似也无此数。蒋介石老婆宋美龄在美国死时,手头只有十二万美元,除此别无他物;她一间在上海的房屋,还是结婚时娘家送的嫁妆呢,也早归人民政府所有了;堂堂一夫人,身后竟萧条如此,不免令人慨叹。倘若当年身家上亿数,会落下如此清寒境况吗?
   当然,以权谋私总是不对的;将公款装入自己腰包,莫说二百亿美元,就是一百美元,甚至一美元,那都是犯罪。因此,瞿秋白和陈伯达为了公义慷慨陈词,直责其非,是错不到哪儿去的。这么着,我的黄兄大骂国民党四大家族,也顺理成章,我极表支持。

   至于说到地主,与国民党四大家族自有千丝万缕的互相倚依的关系;上行下效,地主自占有一定的土地,压迫剥削农民,不顾其死活,罪大恶极,因此当然也该骂;地主黄世仁、周扒皮、南霸天、刘文彩,就被狠狠的骂了三、四十年,自然大快人心!所以大骂地主,也正确非常。
   到了近三、二十年,我的黄兄居然渐渐的停了骂,不再提国民党四大家族与地主的事了。他大概是胜利了,躲到一个角落里去享受胜利果实了。他消声匿迹,跟我几乎断了关系。
   前些年,我的黄兄突然的又出现在我面前,多时不见,一番惊喜;问他去了哪里,他说闭门沉思去。我开个玩笑,说他大功告成,是称帝去,去学人做黄帝了,黄兄变黄帝不认朋友了。他连忙摇头,苦笑着否定。看去他人老了,似乎满脸沧桑,无限风霜,但意外的是,却保持着骂的特色,而且变得更为激烈,竟是一骂就泼口大骂特骂,骂个不亦乐乎!他骂的还是家族与土地的问题,但已非四大家族,而是八大家族、十六大家族、三十二大家族了,也撤下了蒋、宋、孔、陈,换上去邓、李、江、朱、曾、胡、温……等等,叫人感到似曾相识,又频现新意;他说,当年四大家族掠了二百亿美元,算真有其事,也只是小巫而已,因为如今那些大家族之中,约略的清算一个,也不止二百亿美元呢!当年大骂四大家族,实在是骂错了,大错特错!
   黄兄真的沉思、省悟了过来。
   支持他的我,也是错了。
   我想起了,黄兄提到的那个曾,曾大家族,那绝对排不上首位的,可只用了手上的零头,就买了澳洲历来第三昂贵的豪华第宅,那是比宋美龄强上不知多少倍的呢!
   不过,我对黄兄的讲法总是有点异议。我说,国民党四大家族,是由人家瞿秋白、陈伯达定的,你循着骂骂倒是可以,而你如今的八大家族、十六大家族等等,又是谁人所订,能否成文?你怎么可胡说一通,莫非你另怀居心?弄不好,拉你去坐班房!
   黄兄很愤慨,大声反驳我。他说,国人耳闻眼见,所差不远,除了这些大家族,还有中家族,小家族,那是成千上万的了,比起国民党来更是大有创新、大有发展了,谁掩盖得了的?
   停了停,黄兄又说,过去的地主,有一些田地,那是用钱去买的,双方议好价钱签下契约付款作结的,互不亏欠,合情合理合法,实在没有甚么好指摘的;如今呢,官商勾搭,生出新一批地主,对土地民房只管征、抢、霸、占,耍尽手段迫迁、强拆、捣地、毁田,务必将所要的撑控到手,无价可议,无钱可偿,无法无天,进而舞起权术盘弄财路,却将要到的变做一迭迭钞票,纒满腰间,花天酒地夜夜笙歌去。这新一批地主才十足的恶毒,才是十足的地主,不,不是地主,而是地霸。今天的地霸叫黄世恶、周啃骨、北霸天、刘武劫,等等;如果说地主还有罪,那地霸就罪恶滔天了。
   黄兄在激昂的骂,我倒是哑了口。我想,轰轰烈烈的去打倒国民党的四大家族,轰轰烈烈的去消灭地主,这本是值得庆幸的事,可到头来却是酿制出比四大家族更厉害的八大家族,酿制出比地主更地主的地霸,这真是国之不幸,民之不幸!
   瞿、陈两君的论述原本针对的是国民党,现在变成用在自家身上,才是合适,这真始料未及!我的黄兄骂得有特色,旧为新用,与时俱进,是活学活用的典范,道出了问题的本质和要害,一针见血,不能不令人钦佩。
   我想写篇关于这方面的小文,黄兄知道了,就建议我用这样的题目:八大家族与地霸!我蓦然惊醒:「八大家族与地霸」确是比「四大家族与地主」有意思得多,我该改也!
(2010/11/0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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