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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头士乐队的孩子

披头士乐队的孩子
     原作 (日) 笠原 贞子
    译者 喻 智官
   
   一

   我们一夜连一夜地下棋。
   从初夏开始,夏天过了秋天来了,秋天也过了,我们还在下。
   进入了初冬,六帖屋子的一边放上了带暖炉的桌子,另一边铺好了被褥,茜已在那里睡着了。为了不妨碍茜睡觉,房间里只开着靠墙的立体声扩音器上的台灯。
   暖炉桌上放着象棋盘,棋盘中间有便于折合的铰链,也许称棋板更恰当。板面因变形而隆起,上面有一只厚纸板做的象棋盒,盒子的四角破损了,靠胶带粘着,里面是塑料棋子。
   十点半左右一到,灶间门口就传来“姐姐”的轻微叫声。是避人耳目的声音,如果谁听见了,决不会想到有人这么晚来下棋。
   灶间的门没上锁,我在里面一应,浩三就自己从外面走进来。
   但那天晚上,“姐姐,你来一下 ”他在灶间门外又叫了一遍。我站起身走过去。“我手上有东西,你帮我开一下门。”我撑开单面的拉门,看到浩三抱着一只好像专业棋手用的大棋盘,棋盘上放着桐木棋盒。
   棋盘是三寸厚的樱花木制成,棋子是上等黄杨木做的。我惊讶地说:“这么高啊。”浩三神秘地笑着。
   “姐姐,求你一件事——” 浩三默然了一会儿说。
   “这是用来打赌的。”
   “打赌?”我问。
   “还是老规矩,我让你两子下十局,十局中只要我输一局这个棋盘和棋子就归你。”
   我跟浩三学下棋已有半年。虽然浩三让我车马两子,但我还没胜过一次。
   但接近可能胜浩三一次的时候了。他没正规地学过下棋,总是用老一套的路子和下法,再自以为是也不过马路冠军的水平。我看了棋书作好准备后上阵,常能达到预期的目的,一过中盘就占了优势,可惜总在终盘时被逆转,最后以失败告终。
   “就是说,如果浩三全胜,我就输了?”
   “是的”
   “那时我给你什么呢?”
   浩三微微含笑地看着下面,嘴里嗫嚅着什么。
   “是什么?不说出来可不行。”
   “现在不说,等赌胜时再说。”
   “真是奇怪的打赌”我说着,朦胧地领会了浩三的意思。
   
   大约是春天的时候,开始听到驶进门前小巷的摩托车声。清早传来车的引擎声,好几次把我吵醒。
   再不说不行了。一天早上,我一听到摩托车声就打开窗,然后伸出头看。近窗户的板墙前有一辆摩托车,一个男青年踏在启动闸上,后面坐着一个长发女人,两手合抱着男青年的腰。
   “哎,你们——”听到我招呼后男女同时转过头。但只有那男的飞入我的眼帘,那就是浩三。
   一个晴朗的星期天的早晨,浩三和坐在摩托车后面的女子准备出门,也许我和浩三的面孔离得太远,影像有点模糊,有那么一瞬,看见他苍白脸颊上吊起的双眼含着恐惧,仿佛被追逼到死角的动物,令我吃惊。
   我畏怯而有点惶恐地说:“哎,......这里,我还在睡觉呢,能不能考虑一下停摩托车的地方?......”
   “是这样?对不起”
   那声音轻细柔和得让我以为从那女子嘴里发出,既不合浩三的表情,更不配他体力劳动者的结实身子。
   被逼到死角的动物的联想,虽然只是我瞬间的错觉印象,但却成了肉眼看不见的玻璃碎片牵绊住我心中的一角。也许这就是我关心浩三的萌芽,开始影响我的心里演变。
   “这位在睡觉啊,我的脚对着你睡呢。”
   “什么?”
   “我住在你的隔壁房间哟”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板墙。”
   “同一幢房子的?但不是没有入口吗?......”
   如站在小巷看,黑黝黝的板墙没有开口处,那是房东安置东西的地方。
   “入口在那里,从房东家的木门进去,”他用下巴转了一圈。
   “就是说南面开着门,那不错。”
   “不,得穿过房东家的房檐,很不方便。你那里才好呢,有很像样的正门。”
   “哈,像样的正门?。”
   怕是连小偷也进不去的正门。因不灵便我根本没法使。供出租的造价低廉的简易房子,年代久远的令人无法想象,老朽得让人觉得快倒塌了。周围是密集的两层楼建筑,几乎照不着太阳,就像在谷底。
   “小浩,快走吧。”后面那女子催促道。
   
   “唉,我去河里钓鱼,你一起去吗?”
   “你一起去吗,”是轻柔的口气。这是星期六的傍晚,浩三在窗外对我说。
   “什么?天色这么晚了?”
   “是夜钓,用网打鱼,很有趣呢,一起去的人开两部轻型客货两用车......”
   浩三说得很快乐。一起去的人是伙伴的意思吗?我把头伸出小巷想着。承受着夕阳的柿树青叶把小巷深处染成浅绿,绿色的六月真好。它激发了我的兴致,使我差一点想带上茜去搭那伙人的车子,但想到同行的都是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又拿不出勇气了。“难为你特意叫我,但......”我最后拒绝了。
   次日一早,有人敲灶间的门,起来一看是浩三,他手里拎着显得很重的塑料桶。
   “捞了许多鱼,这是......”我往伸过来的桶里看了一眼,里面有又黑又大的鲤鱼,还有许多同样黑的鲫鱼,一股河泥和青苔的腥味扑鼻而来。
   “哎哟——”我惊叫出声。
   “别怕,都是死的。”
   “但是......没厚刃的刀,又没大的砧板......怎样剖鱼?”
   “我这就去买。”
   浩三看上去很高兴,他抿拢嘴角眯细了眼说完,然后放下装满鱼的桶走了。
   我刚开始受不了鱼腥味,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去想如何烧鱼的事了。先烤一下再烧成好吃的甜辣味,还可洗净鲤鱼,用鲤鱼的头做酱汤等等。
   过了中午,浩三拿来一把新的大刀和不知哪里弄来的一块柏树桩做的大砧板,走样的矩形砧板背面有刀砍的痕迹,正面却刨得很光洁。
   “有水盆吗?” 浩三问,我拿出塑料盆,赶紧去灶间放水,再把砧板浸到水里。
   灶间没有立式水斗,比地板低一段的一方水泥地是用水处,能放一个小洗澡盆。仅靠高处一扇窗户采光的昏暗灶间里到处是鱼腥味。蓦然觉得低洼的用水处就像河低,那里浮着浩三苍白的脸,他正看着我,微撮嘴角,眼睛在笑,有一种惊人的美,是活生生的新鲜伤口所展示的那种美。
   我预感到新鲜伤口还没有安全被表皮覆盖。我被关于浩三的这种预感刺激着。
   浩三做完下手的工作,腾出让我做下去的位子,我望着令人可怕的黑鲤鱼,犹豫着说:“让我做这事?”。
   “嗨嗨,我,怕弄鱼。”
   “哎——,你不是一直去钓鱼吗?”
   “嗨嗨嗨......” 浩三笑了。
   茜来到灶间,“很可怕呢,妈妈不怕吗?”。浩三学着茜口气开始叫我妈妈。“我不记得当过你的妈妈,”我说。过了一会儿我再留意时,已被他叫姐姐了。他从不称呼我夫人,显然已察觉我没丈夫。
   到了傍晚,被浩三称为一伙的玩伴买来了酒,做好的菜都搬到浩三的屋里。出了灶间就有一个陈旧的放东西的小屋挡在眼前,小屋和板壁之间只剩一人能走的过道,穿过去就是浩三的屋子。套廊兼着出入口,在边缘的一角有后装上去的小水糟和煤气灶。四、五个年青人见到我和茜笑着打招呼。在附近碰到过的人可能知道我们,而我记不得见过他们中的谁。
   坐在浩三摩托车后面的女孩也在,她毫无笑容地打量着我,一张没特征的脸上因眼光带针,显得分外锐利,不由令我一吓。
   因玩的尽心,星期日的下午一眨眼过去了。
   浩三叫那女人“春美”,他不停地唤她:“春美,盘子不够了”“你在做什么?拿酱油来,”口气颇骄横。春美每次都慌张着站起来,一副很怕浩三的样子。终究是游手好闲的人,我多少有点扫兴。
   “茜茜,这里有好东西。”
   浩三为茜买了焰花,叫她去檐廊处玩。站在套廊看,外面狭小的空地上排列着盆景,和邻家相隔的围墙上晒着鱼网。
   “你常到什么地方去钓雨?”
   “相模川。”
   “真的——!”
   “啊,这个太好了......怎么,都完了。”浩三沉浸在焰花中,和三岁的茜同样天真的笑脸上映照着闪耀几秒钟的璀璨光色。
   “这样,茜茜,拿到更边上一点。”
   他好像对什么都有兴趣。在夜幕下的河里打鱼的身影浮在眼前。这对眼睛熠熠闪光,好似寻找猎物的夜行动物热切地盯着水面......
   “浩三,你这次持续的时间很长,已有两个月在做同样工作吧。”
   “做电工很合你的性格吧?”
   “已经辞了。”
   “有这样的事?为什么?”
   “那样的话,可以到我这里来,老板正在找员工呢。”
   “像你们那样一天又一天地在工地干活,什么煤气公司啦,水道局啦,我能做这样的工作吗?这张漂亮的脸要哭了。”浩三“噼啪”地拍着自己的面颊。他大概没有固定的工作。
   玩完了焰花,“茜肚子饿了吧,已烧饭了。”浩三安抚小猫似地说完,然后转着下巴对春美“喂”了一声。
   男人们一边饮着杯子里的酒,一边看电视、看书或下象棋。浩三一加入下棋的行列就连胜两、三人。
   “比漂亮你们输给我,比下棋又输给我。”浩三神气地说,不知是比他们年长些,还是在这些玩伴中他这样的流浪汉更有脸面,一副当头儿的样子。
   “姐姐,下盘棋怎么样?”浩三用柔和的声音怂恿我。
   “我从没下过棋呢。”
   “我来教你。”
   他从如何摆棋子和移动棋子的规则开始教我。犹如天生好为人师的品行,他施教的方法既耐心又热情。他带我走了两、三回就引起了我的兴趣。
   从那以后浩三每晚来我家。折叠棋盘和塑料棋子也放在我的屋子。
   一天晚上,象棋结束了他却不走,想说什么重大事情地端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有一件事......”
   浩三这样说着,眼神专注地看着我,细小的眼睛看上去全是黑色的瞳仁。他眉毛紧蹙眼窝深凹,好像面对阻击神色无法安定。
   “二十岁前我在少年教养所呆过。”这句话除了慢的感觉,没有实质的内容传入我脑子。也许不十分明白这个意思,又似再听一遍已了解的事情,反正并没感到意外。
   但挑战似地紧逼过来的告白惊慌了我,我陷入不知如何回答的缄默,少教所这句话使房间里的空气有点叵测。
   我被追击着,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现在多大了?”
   “快二十了”
   “二十......?”
   “出来不到两年。”
   “哎哟,和我一样,我出来也不满两年。”
   “嗳?”
   “从出嫁的夫家出来,就是从九州回东京没满两年。”
   “是这样啊。”
   浩三的挑战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少教所比监狱还坏,里面的人都是些饿鬼......”他开始说,“你不知他们做出什么事......很可怕。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据说私刑很残酷,让你一口气喝尽一大杯热水;让你直立着挨痛打直到你接不上气。不过这是刚入所时的待遇,到了自己变成老资格时,又都成了相反的角色吧......?我虽这样想,但嘴里什么也说不出,也许是可怕得憋住了气,只能睁眼看浩三的脸。
   没有出现听人讲述自己身世的亲密气氛,不止所讲的内容,犹如不用标尺无法在纸上划线,没从浩三那里找到认真交流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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