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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来客

小说
   夏日的来客
   原作(日) 鹤冈 征雄
   译者 喻 智官
   

   那是来客很多的讨厌一天。
   当然东京电力公司傲慢的收款员不在客人之列,和以往不同,这次他带来一位自称工事部职员的肥胖男人。那人头戴黄色安全帽腰束挂着各种工具的皮带,一言不发地走进木隔门已破的三帖陋室,他拉断电闸,爬上自己带来的梯子,不由分说地切断了穿过顶角(搁神位的)神架的电线,然后用黑色绝缘胶布封住切口,再挂上一张“不得触碰”的纸条。
   ——只要补交未付的电费,立即就来接线。
   收款员的大圆眼珠从眼镜上瞥了父亲一下,留下施惠与人的话走了。
   家计窘迫得难以为继,不仅电费未纳,晚上用的蚊香都断档,只得到零售店和熟人的店里去挂帐。
   东京电力公司的收款员来前,富山的贩药人在家里坐了好长时间,随后,仿佛是接替,我中学的班主任伊丹老师也来家庭访问。我们班级中只有我一个人至今还没有决定毕业后的去向,交出去向问卷的规定日期已过,伊丹老师善意地允许我推迟限期。暑假之前和伊丹老师面谈,我回答说毕业后去就职,伊丹老师劝我再考虑一下。
   ——少年易老学难成,要把“学业第一”放在心上,和父母商量过了吗?不能自己一个人决定,最好再和父母谈一次。
   说完伊丹老师把问卷纸还给我。
   母亲是佛教日莲宗派的虔信信徒,那天下午,母亲的信徒朋友们来我家,一起为受伤的妹妹球子念经祈祷。上周一,球子去游泳的回家路上被急驰的拖拉机撞倒,由救护车送进镇立医院,此后,屋里的佛坛上一直熏着线香。
   每次来客,冷漠的父亲总是先用报纸包起正在制造的猎枪,然后才抬起沉重的身子。
   父亲长住东京的临时房子,平时很少在家,最近这一周却没去上班,只是闷在屋里专心制作来复式的单发猎枪。球子出事后,父亲在球子输血时去过一次镇立医院,至今已过了一周,并不见他为球子的病情担心,去医院不过两公里,他却不愿挪动脚步。
   那次好不容易买来一两上班用的二手自行车,不幸在车站前的停车场被人偷走,父亲为此闷闷不乐;这次东京电力公司的职员切断电线,他却在一边不作半句抗辩,只是心事重重地看那职员操作。
   ——要经常发生停电啦。
   父亲只对收款员说了这句挖苦话就不再吱声了。父亲的意思是每夜停电,蜡烛将少不了了。因不用电表,不管用量每户都付同样电费。我家只在六帖和三帖屋子间的拉门上挂一盏六十瓦,灶间和厕所都没有电灯。此外就是盘成蚊香样的镍铬线电热器和六只灯的超大收音机。
   虽被切断了电源,为回避讨债人的闲话,父亲显得若无其事,似乎根本没什么不便。
   下午二点后,信徒们唪完经走了,来客一下子中断了。弟弟鸠治扎了一条红兜裆布去小河里采蚬子了,幺妹雏子到谁家去玩了,一时都没在家。
   我安下心,开始俯卧在席子上看伊丹老师处借来的袖珍本书。西边灼热的太阳从正门照近来。
   听到皮鞋声我抬起头,通过门帘看见两个西装领带笔挺的男人站在外面,一个戴着无边眼镜的白发男人不停地扇着扇子。
   ——好像又来客了。
   我就这样俯卧着对父亲说。父亲开始不当回事的听着,但穿过门帘看见那两人时立即变了脸色。他不顾报纸上尽是做枪柄落下的刨花,惶惶张张地卷起猎枪藏进壁橱。
   来客是父亲工作的运输公司的福利保健科长和组长。父亲受公司委派去荒川某国铁货车站内做搬运工。戴无边眼镜的科长一边说,“化了三个小时从东京过来”,一边用眼角嫌弃地盯着父亲,然后不管场合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地猛扇扇子,屋子里立即生出紧张的气氛。
   窗边的棚架上挂着长到二十寸大的丝瓜,身材矮小的组长感到新奇地看着它。父亲盘腿坐着,表情怪异地横过脸垂下头。
   ——有什么想说的?
   科长开始发话。虽然不知为什么事,但可以肯定两人是公司派来查问父亲的。我觉得这种场合有点令人窒息,就退到灶间里塞起耳朵听。
   不时传来访问者痛斥父亲的声音,但从漏出的只言片语中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诈骗犯……偷香奠的人。
   ——是否要反铐手去该去的地方!
   ——说谎者。
   ——厚颜无耻。
   父亲始终沉默不语。
   我不忍心听下去,就开始用手动帮浦汲井里的水,先空流一些后凉水涌上来,然后拿杯子接水,受冷的玻璃杯子外面立即浮出一层雾。两只杯子放在托盘里送到客人坐的被太阳晒热的席子上。父亲冷不丁地站起来,
   ——我去给妻子打电话。
   父亲很快地说着。
   组长撑起右膝阻挡父亲。
   ——别想逃跑和躲起来。
   生肝火的父亲吊起粗眉从上往下看小个子组长。组长和科长递了个眼色,然后闪开身子让父亲过去。
   父亲出去打电话后,我不便从客人面前离开,不由地退到屋角缩身坐着。
   ——是长子吧?
   ——是的。
   组长看着丝瓜棚问,我不知如何是好地应着。犹如客人反复抱歉自己空着手来,不过是表面的敷衍,始终不用手上带着的土产,才表明来着不善。
   ——放暑假了吧,几年级了?
   用估价的眼光扫视屋子里面的科长眼珠朝上地看着我。
   ——初三。
   ——那么,明年考高中了,和我的小女儿同年呢。
   科长停下扇扇子的手,仔细看我的脸,然后活动着喉结一口气喝下那杯水。
   ——这水又冷又好喝,你也来一杯吧?
   科长用手绢擦着口角,把托盘伸到组长面前。
   父亲把木屐脱得翻转在地,然后走进屋子,太阳穴上臌起的血管痉挛地搐动着。
   父亲看了我一眼后训斥着赶我出去。父亲又开始乱发脾气了,他一定又和母亲在电话里发生了争执。
   球子被急驰的拖拉机撞到五米远,在石子路上滚了几滚。小石子嵌入了她的后脑部,左腿撞上电线杆,造成胫骨骨折,她至今离不开吸氧器,母亲一刻也不能离地在床边照护。
   我走向远离小镇的镇立医院,木屐的齿痕留在沙漠样松软的干燥路面,黑色的木屐带子不一会儿就被沙尘染成了黄色。
   被父亲赶出来,来不及戴帽子,但没忘记读到一半的袖珍本书。薄薄的袖珍本盖在头上遮挡西晒的太阳。用于灌溉的水渠上流被雍塞了,使露出的河床变窄,在烈日的照射下开始干涸。
   途中一定会碰上母亲,知道我去医院母亲一定会感到安心。
   本镇的中学校舍内有一带丘陵,那里战前是军用工厂,当时建造的两户一栋的职工家属宿舍,一栋栋地散在东西四公里的狭长镇上。打铁出身的父亲和母亲在房总镇举行婚礼后,在姨母居住的这个镇安置了新居。
   父亲在军工厂工作时应召入伍,喝过别离的水酒后出征去中国中部战线。家属宿舍分布在坂镇等六个镇,根据区政府规划,每户的房间和空地大小不同,在所有的宿舍中,我家只有三十坪空地和两间最小的房间。战后这些宿舍都拍卖给在住的居民。
   水渠的右边,旧军工厂宿舍环绕的一角有一块山芋地,长到一米高的山芋叶子被西天的日头晒得萎靡不振。过了山芋地再过三栋房子,有一家平房建筑的小客栈。做广告的吹吹打打的小乐队,一个人独行的虚无和尚和不知来之何处的穿孝服的父女等都会来此投宿。我通过小客栈时,进出的木制后门没上插销地敞开着。我停下来往里看,挂着青果的无花果树下有一只冒着油烟的碳炉,上面放着一只青铜水壶,一个瞎眼老人在烟气中蹲着身子咳嗽。
   返照着西阳的柏油路上连散步的狗都没有。水渠在柏油路的下面穿流。四米宽的水川对岸是一间连一间的酿酒厂的白壁土仓库,穿过铺整过的马路就是中塔寺连绵的白色参拜道。忙着装饰祗园节的商店街上,家家都挂着写了店名的灯笼。越过中塔寺墓地后面的小路是一片巨大的稻田。寺院和墓地之间尽是粗壮的楠木,葱郁繁茂的树叶里响着不绝于耳的蝉声。长满夏草的阡陌小路被我踩得乱七八糟,蝗虫不时从草丛中跳出来。相当遥远的景致上可见黑黑的丘陵,下面是浮在稻穗上的镇立医院的白色墙壁。
   我看到有一个背对西阳的剪影在迅速变大,人影在稻穗上氤氲的热气中漂动,尽管离得很远,但她那肥胖的身子和挥动手臂的样子,使我一眼认出那是母亲。母亲背负着升向青天的高高云气,显着前屈的有点艰难的身姿。母亲也注意到了我。母亲胸前的乳房在晃晃地摆动。敞开的罩衫领子露出母亲的前胸,上面不停地滚下一颗颗汗珠。母亲不想停脚,
   ——快去医院,需要你帮忙呢。
   母亲电报文似的简单说完就向岔道走去。
   
   母亲把雏子抱在怀里,在一间墙上到处是漏进的雨水留下污迹的病房里。
   母亲是在病房大楼上灯不久回到医院的。母亲好像刚哭过,眼睑还肿胀着。
   拖着沉重的两腿,总算到了二楼的病室,母亲先双膝前曲跪到席子上。皮肤白皙的母亲脸色发青,罩衫遭了雷阵雨似的浸透了汗水。母亲紧闭嘴唇,眼窝空洞,那样子一看就知受了刺激。母亲失了血气的样子使我担心她可能就此发疯。
   母亲总算回过了气,开始冷静下来,就寝前球子测完最后一次体温,将要熄灯了。
   母亲开始说父亲的事。父亲伪造雏子患痢疾病故,还把死亡报告交给福利保健科,用蒙骗的手法欺诈金钱。父亲领了慰问金、从职工亲睦会拿了香奠、从共济保险互助组拿了保险金。
   福利科催促父亲交出确认死亡的户口薄,一个月过去了,父亲还用忘记了忘记了来拖延。然后是一个月的无故旷工,业务受到影响的公司就派两人来找父亲。
   ——“杀死”自己的孩子去骗钱,世上有这样的父亲?为什么是这样没德行的人?还装作没事地不解释钱的用途。今天实在是可恶的一天。一切都令人心寒,十分可怕,决不能把雏子放在那样的人的身边。
   雏子在病房一角的塌塌迷上恬然地睡着,护士在各病室巡回敲门叮嘱熄灯时间到了。
   
   次日一早,父亲悠然得丝毫不见愧意,本镇事物所鸣过正午的汽笛后,他还头枕棉垫打盹,颧骨凸起的两颚长满杂乱的胡子,做重体力劳动的父亲有一副强壮的手臂。父亲穿着露出膝头的裤子,伸直腿露出大脚掌睡着,他的小腿到脚踝长满粗重的汗毛。
   风骤然停了,即使一动不动额头也会渗出汗水。挂在丝瓜棚下的风铃因不再受风无力地垂着。苍蝇飞向父亲时,他厌烦地用手驱赶。父亲被公司解雇了,早上起一直在削那把猎枪的木把。干累了就倒在席子上。父亲好像对解雇早有思想准备,所以看不出任何情绪,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伏在席子上看已打开的袖珍本书,用涂漆的蒲扇往圆领里扇风凉快身子。祗园节前一天应该是热闹日子,但迫于如火的骄阳,家家户户都在午睡,到处一片静阒。一件祗园节穿的夏日单和服放三帖屋角,藏青色的横纹上染着镇会的名字,因没完工和服上还插着针线。
   父亲不仅被公司开除,还约定归还从福利科拿的香奠和慰问金及保险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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