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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年龄

    诗人的年龄 井蛙
   
    读了几篇关于诗人张枣的怀念文章。他活到48得肺癌。我以为得肺癌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那应该是我父亲那代人的常患疾病。没想到,这些烟民和酒民再加上诗人在这医术与科技同样发达的年头也不能幸免。不过,不是还有马骅在给诗人的危险年龄打了底吗?所以,48不使我难过。我只是喜欢他们那个时代诗人的文字,厚重感能压倒当下人们单薄的文化躯体结构:比如漫街飘飞的烟酒应酬的诗会,以争吵闻名的彼此驱逐或亮相的文坛笔战。北岛一代确实很让人喜欢。我没读多少张枣的诗歌,但我喜欢他们那个时代的文学氛围。他们之间真诚的友谊。还喜欢他们每个人心中对诗歌的纯朴追求。德国,我没去过。印象中只有那扇无人不晓的柏林墙遗址,剩下的就是玛儿画下的汉堡(Hamburger)的红色罂粟。墙和红色罂粟两个意象似乎扯不上边儿,可是,它们却在今天被我胡乱纠缠一起。我想象中的墙总是我自己一个人激动时面对它朗诵诗歌,或者午夜里由于失眠被迫爬起来朗诵诗歌,艾略特(T.S. ELIOT)的《荒原》是我常在夜里所朗诵的诗歌之一。我就一个劲儿地读啊读,夸张但小声地读给墙壁听。我家墙壁不是空荡荡的白,上面有静物,充满生命力的加州土产艺术家画的带叶的卑梨。光在它身上就能透视出做人的激情。我每天看它一眼,也就这么一眼就能获得无比的动力让自己继续活下去,为了这一线光亮,曾经耗去我很多时间去逛博物馆和画廊,以及思考诗人的生活应该如何重新整顿。现在,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最重要的身份不是诗人,而是一个正常人。但应该不是普通人所理解的那种。
    马骅走时才32岁。我怎么说好呢,张枣的48是一个不上不落的年龄。不论生死都很令人费解。超过50像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 1875-1926)会被称之为中年诗人,走不伤感不走不碍事,或者超过70像艾略特(1888–1965)叫长命诗人像他的长诗好不容易读完了还想读。32岁的马骅确实令人头疼,甚至比英年早逝的徐志摩(1897-1931)还要年轻2岁。比蓝波(Arthur Rimbaud 1854-1891)年轻5岁。我没有柏桦之于张枣的难过像对马骅。因为当我想到还有比马骅更年轻的诗人海子(1964-1989)25就卧轨自杀了。也因为我和马骅只通过几封网络信件。因为什么事情通的信我也不大确切记得。隐约好像与《诗生活》有关。另一个与《诗生活》有关的诗人是桑克,庆幸桑克还好好的“没穿没烂”。但我确实感到生存的恐惧袭来。接下来应该如何安身立命,这成了我最大的精神困扰。
    六年来在美国西部的安静生活使我懂得如何更好地活下去。那就是爱自己越来越多。我没张枣的耐不住西方生活的寂寞。相反,我喜欢这种安静。它似乎是我过了30以后的另一种诗歌状态。我在这里只参加自己一个人的诗会,在我的书房里与自己相安无事。也有与自己过不去的时候,但很少。那张红色地毯,上面的花纹像极了玛儿在汉堡见过的罂粟花。其实不然,我只是精神焦渴时才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甚至只是因为颜色。我看书时会坐在上面,与我的两只红色坐垫挨着,这个没腰骨的人不能长期坐在地毯上看书,有时跑到沙发上去。或仰或躺各种动作都有,反正,我要背靠墙才能阅读。

   
    张枣的离别,想到马骅就不难过了。马骅的离别,想想海子就感到有点慰籍,毕竟还年长了几岁。我已经对诗人的死亡事件不再感到惊讶。如果第一次听说凡高举枪自杀不感到惊讶是假的,因为他只有37岁,但是,听多了也就觉得这个年龄就是艺术家的年龄。而修拉只有32死于白喉病。我也不再去羡慕莫内(1840-1926)活到 86,而毕加索(1881-1973)比他还老活到92。好像那些多出来的时间是赚的。但张枣的离别接近波德莱尔(1821-1867),算了算是46。还比人家波德莱尔多活了2年,张枣的朋友们这时候应该感到慰籍了吧。
    不管怎么解释,我内心还是横着一堵墙。两面都隔着艺术家的生与死,明与暗。这墙很薄,很脆弱。但它的存在又那么令人瞩目。它是艺术家对于生活的信仰。它同时也是另一矛盾体在背叛生活。就像罂粟的美与毒。我理解中的罂粟花可以爱但不能拥有。墙每时每刻都存在,它提醒你的令人瞩目也提醒你的薄弱。因此,我这六年来的生命体验,验证了我的生活可以很“正常”,像一个常人那样正常生活。享受安静,因为东方的内敛带到西方如果不融入西方也只能给自己一针安静剂来疗养我们的寂寞。中文在英文那里注定是寂寞的。除非你能把中文卖给英文,否则会步入张枣的精神状态。我现在,越来越不能动荡不安。我甚至连与人吵架的精神都没有,因为,一动气我的心脏会乱跳,胃病会发作。为了这个,我习惯缺少诗会的生活。也从来不与人笔战。
    想起万之发表在《书屋》里的一篇关于川端康成的文章来,他引用川端康成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对自己作品的阐述:“我自己的作品多被论者说成是空灵的作品,但是不可以和西方的虚无主义混为一谈。其精神基础是相当不同的”(2009,12)。因此我在此借助川端康成的“空灵”来理解东方水墨的静美状态。甚至将这种静美状态提升为生活的状态让艺术家活得长久一些。让我们的精神生活变得高雅一些。正如开不惯烟酒色混杂的诗会以及避开野蛮成性丧失美德的笔战,否则,对于我真会因此而命短。肯定活不到张枣的那天。
   
   
   
   2010-5-31
   CHINA HILL
   
   

此文于2010年10月10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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