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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肉的故事╱散文

    在我来说,吃肉是一种享受,无肉吃则是受罪。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会有我这种的感受。
   富足、发达、先进的地方,人们吃肉不难。有人怕发胖,甚至少吃肉;也有不吃肉而只吃斋的。
   
    然而,在一些贫穷、偏僻、落后地域,想必是人人想吃肉,而一年之中却吃不上几回肉的。
   

    人没有甚么东西可吃,长期地处于饥饿状态的时候,对肉就会有一种特别的神往,格外的希望能吃到肉,因而那把口会特馋肉,肚子就更盼承戴到肉;如果愿望变成现实,真的吃上一块肉的那一时刻,那么,神经对那块肉的紧张,眼睛对那块肉的专注,牙齿对那块肉的咀嚼,舌头对那块肉的品尝,以至到那肉经喉咙吞到肚里去的感受,都是无法以语言来形容的,处于相似一种由紧迫抽搐到放松痴迷的状态,令人不能自己。
   
    没有饿过肚子的人,当无法体会这种痛楚及在痛楚之中获得瞬间舒缓的味儿。
   
    我小时在乡下,便就是常年都基本上半空肚子过的;统计下来,那时一年到头,总共吃不上五次肉,所以馋肉馋得特别厉害。那里一般小康人家,尚且是一个月左右才买一次刷锅肉,而且为了节俭,份量不会多,一斤几两而已。这刷锅肉是油脂丰厚的猪肥肉,不是用来吃,而是当食油使用的。乡下的锅很大,起火加热后,便用刷锅肉在锅底刷上几刷,由于锅有热度,刷锅肉就会出少许的油,黏在锅底之上,然后收起刷锅肉,再将自种出来的菜、蕃薯叶之类的菜下锅去煮,煮出简单的乡村菜肴享用。刷锅肉就是因这么刷锅而得名的。这刷锅也是有学问的:轻按刷锅肉,只轻轻的刷两回,这是节省的作法;重按刷锅肉,重重的刷上十回八回,这油就出的多了,就丰腻了。这就是丰俭由人!一块刷锅肉,天天的用来刷锅,直至只剩下那块肉皮才作罢;这通常都会刷上整个月的。除此之外,平常的日子是绝不会买甚么肉的了;所以,长年累月本就饿肚子,更无肉可吃。至于贫困家庭,是连刷锅肉也买不起的。我家的情形,也是如此──小康之时只有一块刷锅肉;变穷之后刷锅肉也没了。在还有刷锅肉的时候,有一次,母亲悄悄地把我叫到窄小黑暗的厨房里去,默然的塞一碗干饭到我手上,饭顶上放有一块久经刷锅之后剩下的刷锅肉皮,与饭一起正在冒热气,飘溢一股淡淡的、无数次热煎后的油饐味;然后,母亲示意我赶快吃下肚去。我久饿肉类,自然急不及待的、狼吞虎咽的吃起来,自感香甜无比,连油饐味也是香的,周身都觉吃紧而又宽畅。吃尝,我看见灶边有个小沙煲,煲底里还有焦饭巴,晓得母亲是用小沙煲焗出这饭与刷锅肉皮的;这是特制的食物了。看母亲那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神态,我更知道母亲是瞒家里的其它人,特为我作了这一餐格外的刷锅肉皮饭,让我独自的享用了。吃下这一餐,印象特深刻,令我至今不忘。在一块有油饐味的刷锅肉皮之上,竟然倾注了母亲对我的一片宠爱,却又显露了母亲某种的偏心和自私,可见这一块刷锅肉皮在母亲心中是占怎样的地位的。──乡村之人对一块刷锅肉皮如此的看重和珍惜,全在于贫困而吃肉难哪!
   
    我吃过乡村人婚嫁喜庆摆设的酒席。因为没有桌椅,所以往往只是将一块泥地略为打扫出来,铺上乡村人做晒谷之用的草席,当做桌子使用;每席八位,入席的人一律就草席蹲下──是蹲在地上吃的。所谓酒席,只是出两巡菜而已,而且是真的以菜居多,菜又是乡村人自种的菜、萝卜、莆瓜、豆茄之类,至于肉类,则只有两盘,便是在首巡菜中出一盘鸡肉,在第二巡菜中出一盘猪肉,而猪肉是按席上人头计块的,每人只得一块,不能多吃,因此入酒席的人,实际上是吃饭和吃菜,填饱肚子便是。尽管如此,人们所专注和重视的,却仍然是在那盘猪肉上,因为猪肉的切块比较大,一般每块都有二或以上,如果是肥肉,还是没骨头的,是一块净肉,那个吸引力可是太大了──鸡肉多是有骨头,净肉很少,实在比不上猪肉。当出第二巡菜的那一刻,酒席上的人都停了吃,个个显得十分紧张,高起筷子,对准草席正中,同时睁圆双眼,瞪侍者端来的那盘猪肉,随那盛猪肉的盘底刚接触到草席面的瞬间,八双筷子便一齐迅速的向肉块飞插下去,目标是最大而又最肥同时没有骨的那块肉,将其抢过来,夹到自己面前来放妥;八双筷子在一个盘子里抢那最大块的肥肉,那是一场战斗,是一场激烈的、生死的战斗。闪电般地抢到了目标肉的人,便洋洋得意、沾沾自喜了;动作慢了抢不到目标肉而只夹到较小块、甚至有骨的瘦肉的,便表现得垂头丧气,很是自怨自艾一阵。这战斗却也是短暂的,当各人无论好坏都将肉夹回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装载猪肉的盘子空了,战斗便结束了。恢复了平静,人人松弛了,便又只顾夹席面上的菜吃,而不吃面前刚刚下功夫抢来的、属于自己的那块猪肉。散席了,各人都会就近丛林里摘来一、两片较大张的树叶,一般是摘芋头叶,将自己的那块猪肉包了,带回家去──这么一块肉,一家人可以享用上两、三天呢,哪舍得自己吃了?这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在贫困的我的故乡,确实是发生过这样的事的。我那时年幼,十分灵活,眼捷手快,所以常常的抢鸁大人,抢到最大最肥的那块猪肉,忍嘴馋带回家,不知多少次的博得了母亲的嘉许。
   
    乡村人评论酒席的好坏,也只有两条简单的标准:其一便是那猪肉够不够大块;其二是上席的菜中够不够多油?如果猪肉够大块,每块有二两以上,而菜中的油也够多,吃起来感到嘴边有油腻,那就是好酒席了。每当吃完酒席后,在回家的路上,以致回到家后的好多天里,乡村人都会津津乐道的议论刚过去的酒席的事,说甚么那肉真大块,煮得烂,菜里下的油真多,腻得很,这酒席丰、浓、好!相反,则是不好了。这说的,来来去去,就是离不开肥肉和油腻的事。
    至于用晒谷的草席铺在地上当桌子,入酒席的人须蹲吃,以及八双筷子激烈地抢肉块的事,却从不会进入乡村人的谈论议程,当然更不会有人提出异议了。
   
    那时,我还吃过病死的鸡、猪、牛呢!有一次,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牛病死了,有人认为是瘟疫,便拉去埋了;到了晚上,却又有人悄悄的去把小牛尸起了出来,宰了分肉。我母亲也参与其中,分得了一斤多肉,带回家来煮了来吃;母亲一边吃,一边还说:「这好吃呀,哪有瘟疫?埋了就可惜了!」我也吃得津津有味的。家里人多口多,不一会就吃清光了──填上肚子最重要!
    我多次的吃这些瘟疫肉,却不曾有病,这实在有幸。
    现今有禽流感,许多乡村里有死鸡;有村人吃了死鸡,也染上了禽流感,有人还送了命。在一般人看来,这是很难理解的:怎么病死的鸡也吃?而我,却完全明白他们是怎样的会吃病死的鸡的。
   
    现今的吃病死的鸡,与我当年的吃病死的鸡、猪、牛是同出一辙的。
    天灾人祸而致贫寒,贫寒而饥;长饥则是十分难受的事。四季长年吃不饱,先是肚子变得很空洞,通过神经总是催要食的,继而肚子会抽搦,一下一下的,发出严重的警告讯号,扰得人心神不宁,夜不成寝,紧随的是人会显得浮躁,甚至猖狂,而躯体却会日渐衰弱,生出病来,这时,人又会悲观、绝望,同时又拼命的求生,不顾一切。在这种情形之下,也就饥不择食了;甚么烂的、臭的、病的、死的、野菜树皮都吃哩。
    这是简而明的事,但就未必人人都懂。这就导致这个世界有所欠缺了!
   
    或许正是因了这种欠缺,所以当今世上肉类可谓繁多,可谓丰富,但偏是分布不匀,在一大片一大片瘦瘠的土地那里,偏是有饥馑,偏是吃肉难,偏是天天发生惨不忍睹的事。在这些地方,肯定的潜藏更多辛酸的吃肉的故事,还无人知晓。
   
    我侥幸的摆脱苦海,逃出生天,而今可随意吃肉,但在吃肉之时,每每想起这些,心头便会涌上一层沉沉的悲凉……
(2010/09/1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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