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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丁育心三天前的傍晚就从庆兰县看守所被押解回春城来了,那天也正是丁育生被宣判死刑的日子。虽然丁育心和哥哥、父亲都关押在同一座城市,却不是押在同一个看守所里。他是临时寄押在铁路局那个只有4个监房的小看守所里的,所以这两天多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是丝毫不知情的。然而,当他从庆兰县看守所被押解回春城时,他就意识到这是他们的案子将要宣判了。
   丁育心曾猜测过哥哥、父亲和自己都将会得到什么样的刑罚,已经关押一年多了,他已经不像刚刚被捕时那样天真了。他想哥哥、父亲和自己都一定会被判刑的,这一年多他曾多次品尝过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滋味,但他想象不到哥哥会判死刑,想象不到这专政的铁拳不仅会剥夺他们的自由,触及他们的皮肉,还会严酷无情地剥夺他亲哥哥的性命!
   今天早上,他刚吃完饭就被提出监房,一辆囚车把他送到春城看守所的院子里,这时他看到在看守所的东大墙墙根下,爸爸和十几个囚犯被五花大绑,面朝墙低头站在墙根下,但是他没有看见育生哥哥。丁育心也被一个警察押送到东墙根下,他没有机会和爸爸搭话,几个警察就从看守所里出来,给他们十几个囚犯每人的颈上挂了一个大纸牌后,就都被押上了一辆大客车。虽然双手被反绑着,但纸牌上正面的字自己低头能够看得见,丁育心看到自己的纸牌上写的是“反革命同案犯,”紧挨着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囚犯,他的纸牌上写着“现行反革命犯×××判处无期徒刑”的字样。
   上午八点半,大客车在十几辆警车的押解下驶出看守所的大院,径直驶到春城市工人文化宫前的广场上。这里是已经布置好了的龙江省镇压反革命公开宣判大会的主会场,会场戒备森严,广场的四周全是荷枪实弹的武警,工人文化宫对面的国际旅行社的楼顶上还架着机枪。广场里已经簇集了上万人,仍有成队的人流涌进广场,而且广场里的高音喇叭还在一遍遍地呼叫:“各分会场注意,龙江省镇压反革命公开宣判大会将在上午九时准时召开,请各分会场做好收听准备,届时省人民广播电台也将同步转播大会实况,各地区广播台站也要作好转播工作,确保转播畅通。各地党委要组织广大人民群众认真收听……”
   押送犯人的大客车停在了文化宫西侧,车上的十几名犯人都被押到文化宫二楼西侧的休息室里等候宣判。直到这时丁育心仍然没有看到育生哥哥。
   宣判大会开始了,主席台上宣读到一个罪犯的名字,就由两名警察按着罪犯的头押上台去。丁育心身边的人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丁育心和父亲丁春宜两个人了,也没有见到丁育生的影子。当时丁育心还以为这次宣判大会可能没有育生哥哥了,但随着主席台上的一声厉喝:“把罪犯丁育生、丁春宜、丁育心押上审判台!”丁育心和父亲丁春宜也分别被两名警察扭臂按头押上台来,这时一辆挂着“刑车”两个大黑字的解放汽车才从广场东面缓缓地驶过来,在主席台前也没有停车,缓缓地驶过去,从西面又驶出了广场。刑车驶过主席台这个时刻,台上正在宣读判决书。是一个胖老头用洪亮的嗓音宣读的:
   “现行反革命犯,丁育生,男,二十九岁,汉族,家庭出身:大地主兼汉奸官僚,本人成分,学生,捕前系春城市煤矿机械厂中技校教师。
   该犯一九六七年曾因破坏文化大革命,杀害现役军人罪被我专政机关羁押三年之久,释放后,不思悔过,反而变本加利……
   尤为严重的是,该犯于一九七三年八月十日,书写反革命匿名信一封,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和无产阶级专政,恶毒攻击,诽谤伟大领袖毛主席,妄图与敌特电台联系,组织反革命暴乱……
   本院为严明国法,保卫无产阶级专政,依法判处现行反革命犯丁育生死刑,立即执行!
   ……判处同案犯丁春宜包庇反革命罪有期徒刑十二年。
   ……同案犯丁育心,积极参加与投寄反革命信件活动。但该犯被捕后,认罪态度较好,并能检举揭发,有悔改表现,依法从宽处理,免予刑事处分,教育释放……”
   
   丁育心泪眼模糊,但当刑车驶过审判台时候,他还是倔强地昂起头来,尽管他的头马上就被身边的两名警察使劲硬按下去了,但一瞬间他看见了刑车上面的育生哥哥,哥哥是被绑在一扇门板上的,颈上裹着白绷带,哥哥怒目圆睁,嘴巴抖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了……
   丁育心感觉到按着他头的手松开了,绑在身上的绳索也被解开了,台下的人群已经由人领着统一呼喊口号了“坚决镇压反革命!”“坦白从宽!”他这时才省悟到自己被释放了。一名中年人走到他身边,当众询问:“你现在自由了,你去那里?”丁育心粗声大气地回答:“我还能去那?回看守所呗!”一名警察就把丁育心领(不是押)下台去了。
   一辆警车把丁育心送回春城看守所,其他十几个被判处徒刑的罪犯则被押上两辆卡车游街示众去了。
   回到看守所后,因为丁育心已经是宣布获得自由的人了,张所长便让他独自待在所长室里,等候法院的办案人员来给他下达判决书和办理释放手续。丁育心发现所长室的地上有两截剁断的铆钉,他立即想到,这两截剁断的铆钉一定是从育生哥哥腿上戴的重镣上剁下来的,刚才育生哥哥就是从这间屋子里卸下镣铐被押上刑车的。丁育心趁这屋里没人,把两截剁断的铆钉拾起来,悄悄地放在自己的内衣口袋里了。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游街示众的罪犯被押回来了,但丁育心没有机会和父亲说一句话,丁春宜就被押回监号去了。他在所长室里一直等到下午四点钟,法院的谭审判员才夹着公文包来到看守所。
   谭审判员把判决书发给丁育心,又给了他10元路费,然后说:“去翠岭方向的火车晚七点发车,你赶火车来得及,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丁育心说:“我想先看看我父亲,还有我哥哥的尸体我也想带回翠岭去。”
   谭审判员似乎早有准备,他用不容置否的口气说:“你哥哥的尸体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你们家属就不必过问了。你父亲可以接见,但不是今天,可以让看守员进号里问问你父亲都需要什么东西,几天以后你们家属来接见时好带来。”谭审判员说完就让杜管教员到号里去了,十几分钟后,杜管教回来了,他告诉丁育心:“你父亲说他需要一条羊皮裤,你来接见时带来吧。”
   从看守所到春城市火车站不过仅仅三公里的路程,可丁育心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踏进春城市火车站的候车室时,已是华灯初上的傍晚了。候车室里熙熙攘攘,等车的旅客很多。丁育心来到了问事处的窗口前,在问事处右侧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印着鲜红戳记的布告。
   有人高声念了起来:
   “现行反革命犯丁育生……”
   丁育心只觉得头脑一阵昏眩,眼前金星四溅,他咬着嘴唇,转身朝听不见这惊心的声音的角落里走去了。
   整整坐了六个小时车,在翠岭车站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空荡荡的站台上连个人影也没有,丁育心扛着行李,走出了车站检票口,一位年轻姑娘迎上前来,亲切地问道:“你是……是育心哥哥吧?”
   “你……你是?”丁育心疑惑地打量着这位姑娘。
   “我是薇薇,你忘了,我们还通过信哩。”
   “薇薇?”丁育心又仔细地望了望她,猛然想了起来,他惊喜地说:“噢,你是何薇薇,是何薇薇妹妹?”
   “是的,我是专门来接你的。秀娟姐姐已经回辽宁了,我和妈妈听了今天全区的有线广播大会,知道你会坐这趟车回来,所以妈妈叫我来接你的。”何薇薇说着推过来一辆自行车,把丁育心的行李绑在了自行车上说,“哥,你骑车子先走吧,妈妈在家里等着你呢。”
   “不,咱们还是慢慢地推着车子走吧。”丁育心接过了车把说,“你是什么时候到翠岭来的?”
   “已经来一年多了,”何薇薇和哥哥并肩走着说,“户口是新近才落上的,我也在家属队里干上活了。咱家这种情况,其它的工作也轮不到咱,这还是妈妈托了不少人才办妥了的。”
   “你是来认父归宗的?你不打算再走了吧?”丁育心想起了以前他们通过的信才这样问道。
   “是的,我生身母亲已经去世了,是她嘱咐我来找父亲的。我来以后见到咱家这种情况,就觉得更应该留下了。”何薇薇这几句话把丁育心的心里说得热乎乎的。
   兄妹俩推着自行车朝家里走来,悄静的马路上没有其它行人,兄妹俩都像有一肚子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默默地走到了自己家的院门口,何薇薇才怯生生地问了句:“你见到爸爸了吗?”
   “嗯,”丁育心只嗯了一声,就不再吭声了。
   他们进了院子,何薇薇先跑到前面推开门大声召唤道:“妈妈,我育心哥回来了!”
   董青竹伸手拉亮电灯,手拄着枕头坐了起来。她望着站在身前的丁育心,老泪横流,禁不住失声泣咽了。丁育心和何薇薇都叫出了声“妈妈!”母子三人抱头痛哭起来。
   泣咽了好一会儿,丁育心猛然从董青竹怀里抬起头来说:“妈妈,你知道判育生哥哥死刑的人是谁吗?是高平,就是育生哥在文化大革命中披肝沥胆,舍生忘死地保的那个高平。”
   “是他?”董青竹也不禁心里一震说,“真的是他这样铁面无私?”
   “哼!什么叫铁面无私?这简直是忘恩负义!”丁育心忿忿地说,“他如今官复原职,就忘了当初为保他连命都豁出去的年轻人了。育生哥的死刑就是他批准的,连布告上都有他的签名呢。”
   “唉!这也是国法难容啊!”董青竹叹着气说,“你育生哥是罪有应得,要不然,他也狠不下这个心来的。”
   “我上次给他送那封信的时候,我见高平伯伯像是挺同情育生哥的。”何薇薇睁大眼睛说,“那次,他的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就是没有掉下来。可我看出来了,他的心里也是挺难受的。”
   “哼!这都是假的。”丁育心愤然说道,“他要是真同情的话,一个堂堂的高级法院院长连这点权还没有?要是换上他的亲儿子,他能签这个字吗?”
   “咳!”董青竹又说,“我只是可怜育生的命啊!他生在监狱,又死在监狱,我……我对不起他的……他的亲生父母哇!”董青竹老泪横流,一家人又都沉浸在哀痛之中……
   
   春城郊外西山脚下有一处叫西河沿的空地,这里在满洲国时期就是处决犯人的刑场。新生的共和国几乎把旧政权的一切都颠倒过来了,但在西河沿枪毙犯人的惯例却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离西河沿不到几百米处就是春城市烈士陵园,而陵园守墓的老许头也是负责掩埋尸体的清洁工。老许头干这行当可不是一年两年了,近几十来年春城市枪毙的死囚,除了有亲人收尸的之外,其余的都是由老许头送过奈何桥去的。
   昨夜刘玉杰从春城市看守所慢慢地走回家,吴学德依然没有回来,小青见她已经回来了,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刘玉杰把她举行婚礼时穿过的那双棉皮鞋从柜子里找出来了后,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这双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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