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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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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弟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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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星期天,丁育心要到齐霁芳家登门相亲了。按照中华民族的传统习惯,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由男方的家长或一位亲近的长辈陪伴着一同去的。丁育心在青山林场没什么亲人,他只好邀请黄一勤老师陪自己一起去作客。黄一勤欣然应允,他已经把丁育心视为自己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了。
   星期天的早晨,齐霁芳早早来到学校,她把两瓶好酒塞进丁育心的书包里说:“这两瓶酒算是你买的,免得叫我爸爸说你是个小气鬼。”
   丁育心说:“你先走吧,先回去报个信儿,我和黄老师随后就到。”
   冬日的早晨,天晴日朗,洁白的原野像一幅动人的图画,起伏的山峦像一个个披着银色盔甲的武士。蜿蜒的公路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辆拉木材的汽车通过,汽车的马达声就像音乐一样悦耳。
   黄一勤今天身着一套深蓝色的毛料中山装,虽然这套衣服的样式已经不时髦了,但这也算得上是一套华贵的礼服。丁育心对黄一勤说:“你的这套衣服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穿吧?”
   “不,应该说每年我都穿一次。不过,今天是个庄重的日子,今年就算是穿两次了。”黄一勤也不像平时一样沉默寡言,说话的语气显然欢快多了。
   “你为什么每年只穿一次呢?”丁育心抑制不住好奇心问道,“难道这里边有什么缘故吗?”
   黄一勤郑重地望了望丁育心,长舒一口气说:“好吧,既然你把我当成了最知己的朋友,今天我就对你讲讲我的一段往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你愿意听,我就讲给你听吧!”
   “是不是你自己的爱情经历?”丁育心问。
   “是的,和你现在一样,我也曾得到过一次叫我刻骨铭心,的爱情,不过我的爱情是悲剧,是一场令人心碎的悲剧呀!”
   黄一勤深沉地讲述起来:“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有一位女同学,她叫谢淑贤。她的相貌没有齐霁芳漂亮,但也是一位心地善良,性格温柔的好姑娘。从大学三年级开始,我们就悄悄地热恋着,她没有父亲,只有一位非常疼爱她的母亲。她母亲在一个高干的家里当保姆,这个高干就是……”
   说到这里时,黄一勤有点迟疑,丁育心睁大眼睛,期待他说下去。黄一勤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谢淑贤住在学校宿舍里,平时几乎从来不到她母亲那里去。她母亲时常到学校来看她,每次都给她带来好多食品。上海临解放时,我的父母就把我家的大部分产业迁徙到香港和东南亚去了,国内搞公私合营的时候,我父亲带着母亲和两个妹妹也搬到香港去了,只把我一个人留在上海。我是在姨妈的照顾下读完高中的,考上大学以后,我就一直住在复旦大学的宿舍里。星期天或是节假日,学校里同学们都回家了,学校宿舍就成了我和淑贤的王国。她非常爱好文学,曾在解放日报上发表过好几首小诗呢。《黄浦江上的帆影》这首诗就是她写的。”
   “噢,就是你时常朗诵的那首诗吧?”丁育心背诵道:“黄浦江上悄静的帆影就是少女的梦,没有喧闹,也没有纷争;爱的漪涟如兰如芳;青春的小舟载着火样的激情,荡去吧!快驶向那痴醉,驶向那酐酩……”
   “噢,你的记忆力太好了。”黄一勤叹道,“你背得真好,比我背诵得都有感情。”
   “哼,这段诗,我光听着你背就有一百遍了。”丁育心说,“真想不到,这首诗还有这样不寻常的来历。”
   “是的,这首小诗是我最喜欢的,因为他记载着我那唯一的爱情。”黄一勤感伤了,他的眼睛凝视着远方的山峰,似乎不是在向丁育心讲述,而是敞开了自己心灵里一扇紧闭的闸门,叫积郁在心底已久的那股感情的激流奔放出来了。
   “我们相恋了整整两年,已经约定好了毕业就结婚,婚礼就定在一九六0年的中秋节这天。因为这一天也正是我的生日,所以,我订制了这套结婚礼服。每年中秋节这天,我都穿上这套衣服,就是为了这恒久的纪念。”
   黄一勤的语调缓慢而深沉,他的脸色庄重,眼睛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可是,我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刻倒不是挽着淑贤的手臂去教堂举行婚礼,而是扶着她的灵柩为她送葬。”黄一勤眼里涌出了泪花,他悲凉地说,“这也许就是命运吧!六O年端午节的前一天,那位高干派小汽车来学校接淑贤去家里过节。本来我们已经约定好了,端午节的清晨,我们俩到黄浦江边去洗浴,但是,权贵的恩典使我们有点受宠若惊了。因为当时马上就要毕业分配了,我们要求助于这位权贵人物,使我们毕业后都能留在上海,我当时也十分乐意叫淑贤去他家过节,好笼络关系。端午节这一天清晨,我独自一人站在黄浦江滩头看着晨雾渐渐散去,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我和淑贤昨晚一别竟成了永别,她就是在端午节过后的第二天黄昏跳到黄浦江里结束了自己年青的生命……”
   “她?她为什么会死呢?”丁育心惊疑地问。
   黄一勤没有回答丁育心的问话。他闭上嘴默默地走着。
   “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丁育心走到黄一勤的前面问,“她为什么跳江自杀?”
   黄一勤躲闪开丁育心逼视的目光说:“这……这是个说不清的谜,即使我心里想穿了,也无法向世人倾诉。你就不要打听了,反正这是她确凿的命运,她的不幸是在劫难逃的!”
   “不,你要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丁育心激愤地喊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唉!”黄一勤叹了口气说,“上帝给弱者造就了忍受的性格,忍受便能相安。你不要再追问了,我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你……”丁育心几乎暴怒了,但他看到黄一勤已经盈满珠泪的眼睛,心中又不忍了。他压住火,耐着性子说:“黄老师,原谅我的激动,不过,人总是有血有肉的,心灵即使是个深邃的海,也会有暴怒的浪花溢出来的,你把心里的怨愤都倾诉出来吧!不要自己折磨自己了。”
    “咳!没有用处的。”黄一勤苦笑着说,“我已经习惯了忍受,我的心灵早就像一堆死灰,连一点点火星也没有了,还是不去翻腾这堆死灰了吧。”
   “不,你应该叫我明白,”丁育心说,“谢淑贤到底为什么死的?是不是那个大人物……”
   “唉,好吧!”黄一勤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不过,你得先答应我这些话是不能对任何人讲的。”
   “行,我一定守口如瓶。”丁育心点头说。
   黄一勤得到承诺 才悲愤地说道:“端午节后的第三天早晨,我得知了淑贤投江自杀的噩耗,立时觉得天旋地转,我像发疯一样跑到黄浦滩头,在一张芦席上放着淑贤的尸体,上面盖着一张白布单。我的眼泪就像开了闸门的水一样淌出来,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掀开布单伏在淑贤的尸体上痛哭起来。我哭得昏厥在尸体上了,是两名公安人员把我送回学校的。这次残酷打击使我病倒了,一病就是半年,也因此耽误了毕业分配。我的身体复原后,变成了一个没有笑脸的人,我始终不明白淑贤为什么会死,也不相信公安局做出的淑贤是自杀的结论。她好好的,怎么会自杀呢?我下决心要弄清楚这个谜,便暗自开始调查。”
   “我暗中寻访了很多人,包括淑贤要好的朋友和亲属,但一点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得到。我也曾去找过淑贤的母亲,但她什么也不对我说,只是不断地流眼泪。直到一九六一年的清明节,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人留给了我一件贵重东西,约定我在黄昏时分到黄浦江边的码头上去取。我如约前去,在码头上我见到一位中年妇女,她也是那个高干家的保姆,她交给了我一包东西,但什么话也没对我讲就匆匆离开了。我打开小包,原来这包里完全是淑贤的遗物,而且还有一封她写给我的遗书。看完这封遗书,我才完全明白淑贤为什么投江自杀的原因……”
   黄一勤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他像一座雕像,脸色木然、冷漠、紧闭着嘴,一声不响地低头走着。
   “是不是那个大人物干的坏事?”丁育心问,“是不是她受了……?”
   黄一勤不肯回答。他仿佛没有听见丁育心的问话,只是闷着头走着,就好像下决心不再说什么了。丁育心向前紧撵几步,贴着黄一勤问道:“那封遗书你还保存着吗?”
   黄一勤停住了。他迎着丁育心问询的目光,缓缓地说:“没有保存,我把它烧掉了。”
   “你为什么要烧掉呢?”丁育心用手摇晃着黄一勤的肩膀喊了起来,“为什么你不去上告,不替死者伸冤?”
   黄一勤神色凄然,他苦笑着说:“走吧,别叫齐霁芳久等了。瞧我,向你讲这些事情干什么。”
   “不,你一定要告诉我!”丁育心执拗地说,“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一辆运送木材的汽车从后面开了过来,司机是青山林场的小张。他停住汽车,招呼丁育心他俩说:“哎,你俩是去冷杉沟吧?上车吧,我送你们去。”
   “噢,谢谢你了。”丁育心朝司机笑笑说,“不用麻烦了,剩不多远了。”
   “嗨,上来吧,我知道你们是到齐师傅家去做客的。”司机小张又热情地招呼着。
   丁育心还想推辞,可黄一勤已经一声不响地钻进驾驶室去了。在驾驶室里,丁育心递给司机一支过滤嘴香烟。黄一勤闷头不语,丁育心也不便再问了。汽车一直开到冷杉沟工段的家属区才停住了。司机说:“最后第二栋房的头一家就是齐师傅的家。”
   “谢谢你了。”丁育心先跳下车向司机摆着手说,“将来我一定请你吃喜糖。”
   丁育心和黄一勤顺着沙石路来到齐霁芳家。齐霁芳从院子里迎了出来,同时迎出来的还有齐霁芳的妹妹齐霁月,齐霁芳的父母并没有出门来迎接客人。丁育心绝没有故意挑剔的习惯,但他明显地意识到,这个家庭对他欢迎的气氛并不像他所期料的那样。
   厨房里冷清清的,不像是事先就有什么准备。里屋的地面是新打扫的,洒的水还没有干,炕上被跺架上是新挂上去的床单。显然,这是齐霁芳提前回到家后才拾缀的。齐霁芳张张罗罗地到厨房去预备饭了。齐霁芳的母亲推说身体不舒服,躲在里间的土炕上连地也没有下。齐霁芳的父亲和黄老师应酬几句就借故出去了,屋里连一个陪客的人也没有了。丁育心觉得很尴尬,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只得和齐霁芳的两个十多岁的弟弟在炕上下起军棋来了。
   中午时分,齐霁芳的父亲回来了,还带回来几盒罐头和两瓶酒。齐霁芳也预备好了饭菜,齐霁芳的父亲又打发霁月去请来了二位陪客,一位是冷杉沟保健站的徐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另一位姓邹,是冷杉沟营林工段的副段长,这两个人也算是冷杉沟的体面人物了。吃饭时,两位陪客的人说些祝福的客套话,齐霁芳的父亲闷头喝酒,没有表示出一点点欣喜的神情。丁育心的情绪受到压抑,他喝了几口酒,就觉得头昏脑胀。两位陪客的人一味地给黄老师劝酒,倒把黄一勤灌醉了,酒宴也草草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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