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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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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人生》弟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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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丁育生醒来时已是黄昏了。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这是一间青堂瓦舍的砖房,墙壁粉刷着白灰,这不像是看守所的牢房,这里是什么地方呢?他感到十分口渴,想挪动一下身子,但是左腿好像已经不属于他了,任凭怎么努力也抬不起来了。他用双手撑着床,试着要坐起来,腰也像针扎一样疼,他用手摸一下头,才发觉头上也缠着绷带。
   门吱的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位年轻漂亮的女郎,她来到床前,望见已睁开眼睛的丁育生说:“噢,你醒了,你已经昏睡整整一天一宿了。”
   “这是哪?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是哪?这是世外桃源,你不是戴着手铐来的吗?”女人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妩媚地笑着说。
   “世外桃源?”丁育生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他说:“我记得我是从火车上跳下来的,我落地后翻滚到路基下,当时眼前车厢一节节闪过,我……”
   “我?我啥呀!你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你这条小命是在黄泉路上捡回来的。车开得那么快,你也敢跳。要不是遇上我们,你就是摔不死,也早让叫公安给抓回去了。”
   “你们?你们是谁?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我们?我们就是救了你命的大恩人啊!”女人妩媚地笑着,像是在戏耍一个小孩似的,她用手轻浮地捏了一下丁育生的脸颊说,“小老弟,牌够亮的了。你一定饿了,我先给你弄点吃的去吧。”说着就步履轻盈地走了出去。
   不大一会工夫,她端着一碗荷包蛋又回来了,她身后还跟进来一位脸上有一道刀痕的大汉。
   “噢,大丁,我们真有缘分啊!”大汉走到床前,握住了丁育生的手。
   丁育生也马上就认出来了,眼前的这个人是在春城看守所里曾和他住过同一间牢房的绰号叫天龙的刑事犯。
   “行,兄弟。戴着铐子敢从那飞快的列车上跳下来,是条汉子!”天龙用手捶了丁育生胸脯一下。
   “你们是怎么把我弄到这儿来的?”丁育生问。
   “你真有造化,你从车上飞身跳下的地方正是这趟线上的分水岭,那时车速是最慢的,那天我和几个兄弟凑巧正在那里察看路情,亲眼见你飞身跳下,就走到跟前救了你,就是你大哥我把你背回来的,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哇!”天龙粗声大气地比划着说。
   “查看路情?你们查看什么路情?”丁育生又问。
   “像你一样,也要扒车跳车呀!”天龙神秘的眨巴着眼睛说,“我们都是飞虎队。”
   “行了,别光顾了说话,这位老弟恐怕早就饿了,快趁热吃了。”那女郎像位慈祥的大姐姐,把一碗荷包蛋递到丁育生手里。
   “好了,好了,你先养伤,你我兄弟,缘分不浅。这地方安全,等你伤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叙旧。”天龙拉了拉丁育生的手走出去了。
   丁育生吃完了一大碗荷包蛋,身上增添了力气。他放下碗叹了一口气说:“嗨,总算是又死里逃生了!”
   女郎收拾完碗筷,又给丁育生倒一杯水来。她从床头的小柜里取出一大包药对丁育生说:“快,把药吃了。”
   “药?什么药?”丁育生脑际间竟闪现出武侠小说中描写的迷失心智的那类药,他惊疑的眼神里透出恐慌。那女郎见他这般神情禁不住笑道:“你真摔得啥也记不得了?你左腿骨折,腰也挫伤了,头上还磕了个大窟窿,不吃药好得了吗?”
   “噢,”丁育生这才醒过神来。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左腿已经被夹板固定上了,显然,自己受到了良好的救护,而这一切都是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进行的。他打开药包,原来都是些治跌打损伤的药。他为自己刚才的奇异念头惭愧,不禁用感激的眼神望着那女郎说:“我是啥也忘了,太感激你们了!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
   未待他说完,那女郎便说:“看你刚才那种眼神,好像我逼你吃毒药似的。你知道吗,光为你去买这些药,我骑摩托跑了整整一上午,差点没把人给撞了,你还疑神疑鬼的,真是个雏儿。”
   丁育生乐呵呵地将药服下。他感到这个女郎很可亲,便说:“那我得好好谢谢你了,大……”他后面的字没法说了,不知道是该叫姐还是叫妹,因为看年龄这女郎不会超过25岁,而刚才她却叫自己小老弟。对这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少妇叫大姐,他是唤不出口来的。这个女郎十分聪明,像完全能洞察丁育生的心理似的。她说:“你大啥呀,叫大姐。别看你挺大个,在我面前,你只能是小老弟。”
   “大姐,”丁育生亲切地叫了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啊?”
   “这里不许乱打听,这是规矩。”女郎诡秘地眨了眨眼说,“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养伤吧,这一个月你别下床了。”
   丁育生心里倒挺庆幸,虽然自己受了伤,但毕竟是逃出来了,毕竟没有再回到那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去。伤能养好,如果进了笼子再想挣脱那可就难了。他望见那女郎正在不远处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瞄着他,那眼神分明就像猎人在欣赏自己的猎物,他刚宽松的情绪不禁又低落了。他不禁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是疗养院,是托儿所,你就给我好好呆着吧。”那女郎说:“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好变成大姐的一盘小菜。”说着她又轻浮地拍了拍丁育生的脸蛋。
   丁育生感觉到自己憋着尿了,想去方便方便,便用双手撑着身子想从床上下来。
   “你?你要干啥?”那女郎问。
   丁育生脸涨得红了,当着青年女子的面怎好说出口自己要撒尿,他说:“我……我要下地去。”
   “你下得了地吗?能下地,还用得着人背回来?”
   “那……那你去把天龙大哥叫来,”丁育生只好这样说了。
   “你呀,来尿了是不是?”女郎一下子洞穿了他的心机。她伸手从床下摸出来一个小便桶说:“还来什么假正经,早就给你预备好了。”她不容分说便把桶塞到丁育生胯下顺手就给丁育生解开裤子,把那发水的“笼头”给掏出来了。丁育生哪里经得过这种场面,哪里见识过这般泼辣的女人。他尴尬地涨红了脸,那尿竟然没了,女郎一只手替他端着便桶,见他好半天尿不出来,另一只手竟又轻轻地往那里捏了一下说:“快尿,别像个小孩子似的,有啥不好意思的。”丁育生终于哗哗地尿出来了,尿了小半桶。那女郎笑着说:“哼,像头小水牛。”她端着便桶出去了。待她回来,丁育生红着脸说:“大姐,真不好意思,太……太难为你了。”
   “难为?”那女郎哈哈地浪笑起来,说,“你呀,可真是个雏儿,大姐拿这玩意儿当叫叫吹的时候,怕是你还在吃奶呢!”
   
   刚刚进入十二月,塞北就已经落雪了。把丁育生养伤的这地方叫做世外桃源,还真挺贴切。这里位于林川县界内,离最近的市镇也有十多公里。这里环境优美,非常僻静,纯天然的原始林里,一排傍山而筑的青砖平房连屋顶都盖着草皮,即使是飞机在天上盘旋,也绝对发现不了这一处房舍。原来这里是龙江省为备战而建起来的一处秘密档案室,前几年有省军区一个排的驻军在这里把守着。后来,省委档案室撤走了,留下了这一处建筑牢固的房舍,由附近的林川县安排几十个知识青年在这里兴办了个农场。折腾了一阵子,又被扣上毁林开荒的罪名,这批知识青年撤走了,林川县的县长也被撤职了,这里就又由省档案局接管了。省档案局并无什么第三产业,所以只派了个退休的老头,拖家带口地迁到这里来看守这一排空房子。
   这里没有电灯,没有广播,没有喧闹,没有纷争。只有一条山里人用脚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延伸到五公里之外,才衔接上通汽车的公路。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天龙这一伙人之外,就是那个被天龙称呼为三舅的老头和他的老伴两个人。天龙的三舅究竟是不是天龙的亲娘舅这倒说不清了。反正,三舅一家的生活用品都由天龙这一伙人捎来。他们这一伙人不在的时候,丁育生的吃喝就由被天龙称为三舅妈的那位五十多的老妈妈送来。
   丁育生终于知道了那位年轻漂亮的女郎原来并非凡人。她就是威震东三省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三龙四虎一枝花的那朵秋海棠花---李秋英。李秋英的名字是丁育生关押在春城看守所时就早有耳闻的。丁育生想不到这位被春城市的小窃贼们津津乐道的,颇有传奇色彩的女魔头竟是如此美艳的一个年轻女子。她是和刘玉杰,柯莲,和丁育生以往所结识的所有女性都截然不同的女人。她豪爽,泼辣,轻佻,放浪。虽然她也长着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白嫩的皮肤如脂如玉,五官端正的秀脸上没有饱经风霜的皱纹,但你在那双眼睛里永远也寻觅不到一丝一缕怀春少女的那种忧郁、惆怅、深沉、羞怯……
   她和天龙这一伙人大杯大杯地喝酒,大把大把地赌钱,大声地笑骂,放肆地调侃,走起路来也风风火火,步伐矫健。既没有深楼闺秀的贤淑、端庄和腼腆,也不同于山野村姑的质朴、纯真和顽皮。她在丁育生面前毫无拘谨放肆地裸露,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竟能守护在丁育生身边十余天,像个称职的女佣一样为丁育生搓身、洗澡、换药、更衣、打水送饭,从来都不避嫌隙。
   过了十余天后,丁育生能自己撑着下床了,李秋英才解除了女佣的义务。在这闭锁的地方,又躺在病床上,丁育生感到非常寂寞和空虚,李秋英不在,他就更难熬了。每天只是睡在床上看看阳光从西墙挪到东墙,晚上闭上眼睛又久久不能入睡。往事也像梦幻一样,有时候简直都分不清是在回想,还是在做梦。刘玉杰,柯莲几乎每天都来到他的梦中,只有李秋英在的时刻才能驱除这似真似梦的胡思乱想。李秋英也真善解人意。那一天,她从山外归来,像一阵风似的进了丁育生的屋里。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包,进得屋来就对丁育生说:“你把眼睛闭上,不许看。”丁育生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后他想到了刘玉杰送他手表时的情景,美妙的体验又袭上心头,可这回李秋英拿回来什么了呢?
   丁育生眼睛还未睁开就被一阵悦耳的音乐声所扰动。他睁开眼,噢,原来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半导体收音机。李秋英说:“我知道,我不在你肯定闷得慌,特地给你买的,红旗803,最高级的。”
   丁育生乐了。他高兴地说:“你可真是个好大姐呀,这东西太好了,我正好需要他。”
   李秋英说:“还有你所想的呢。”她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支毛笔,一瓶墨汁,一叠宣纸说:“怎么样,这些需要不?”
   “噢!你……你真是太好了,太棒了!”丁育生高兴地说:“你简直像钻进我心里去看了,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么细致。”
   “哼!有时候你说梦话,都能念出什么诗,什么景的,我还不知道给你带点啥好吗?”李秋英又拿出一本小硬壳本说,“你再看看这个,这是现在最流行的。你有才华,没事也写出一本来,叫我们姐妹们都欣赏欣赏。”
   丁育生接过来打开扉页,噢,原来是手抄本《少女的心》。他曾听说过这本书,但从来没有看过。他把书放在床边,把收音机拿在手里抚弄着说:“行了,这些比吃几十付药都好。有了它们,最起码我的伤能早好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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