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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强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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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的歉疚╱散文

    晚上十点多钟,我在床上躺下;由于天气闷热,我得不断的摇着一把纸扇煽风,未能入眠。
   
    突然,房门被轻轻的敲响起来。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找?我怀着一颗惊疑的心,爬起来打开房门。
   
    门开处,我诧异,不知所措:面前站着的,是教我初中数学的蔡老师;他身旁还有长大了的他的儿子。

   
    我让他俩进了房,在我床沿边坐下;我则站在一旁,垂着手,一时不知该说些甚么,从何说起?
   
    蔡老师热心教学,对学生总是循循善导,希望学生学有所成。我的数学还算过得去,在一次全校数学比赛中,曾得了个第三名,大概是因了这点,他对我更刮目相待。后来,每当测验或考试,开卷不久,他就会踱步到我背后,略俯下身,看我答卷如河。我知道,他所盼望的是我答得又快又准又好,能得个满分。他的关怀,让我铭记在心。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另一间中学,到那里去读高中;于是,我与蔡老师分开了。再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我未能进入大学,无以继续读书,同时也不能有理想的就业,便只好以一份贱工餬口了。
   
    数学,是远离了我了;可是,在感情层面,我仍然惦念着我的数学老师──蔡老师。在那段时间,我断断续续的听到一些关于他的讯息:由于家庭是地主,加上解放前曾沾上三青团的边,他与一大帮教师一般,被清理回乡下务农去了。谁能想得到,连数学老师也弃了数学,去拿起锄头翻地!
   
    文革后期的一天,我在街上居然遇见了蔡老师。久别重逢,悲喜交集。他黑了,瘦了,原本就修长的躯干,竟变得像一枝竹杆般的。他证实了我的听闻,时下确在村下执农,是为了找朋友打探情况,到了这城上转一圈的。我请他到茶楼里坐下,要了两两杯咖啡和两个包子,各据一份,算是招呼他。茶楼简陋,咖啡苦涩,包子粗硬,但其时已是高等雅地的美食了。
   
    在茶桌之上,蔡老师不大述说他当下在乡村的遭遇,倒是滔滔不绝的说起他研究中草药的事来。他说他发现了一种草药,所结之籽的形状极像「癌」字,因之推想必有其治癌功效,目下正在试验之中,待完成试验,总结出治癌经验,必定传授给我。他此时还意在关照我,可我听了不免渗出一层薄薄的悲凉,说不出话。他舍学下村,弃数从药了;他不勉励我学好数学,而想我医治癌症了。他的迁变,甚至我的迁变,何其急剧乃尔!
   
    那一席茶饮,我总共付出不过一块钱。在我而言,这也已是倾囊而出了。我只能这样款待我的老师,深为惭愧。
   
    现在,蔡老师迢迢程途上城来,摸夜的寻到我的住处,想必定有紧要事情,非得找我相商不可的了。
   
    大概是为了打破局促不安的局面吧,蔡老师主动的先说话了。他说他从村下到这城上来,找朋友打听些情况;现在夜了,还找不到地方宿息,想起了我,希望到我这里来过一晚。他说着话,殷切的眼睛便不断的在我身上扫。
   
    原来是这样的一件小事。按理说,我无论如何都该设法满足蔡老师的需求,这是义不容辞的;可是,我却极是为难。首先,我住处是公家宿舍,有严格规定,凡是有访客过夜,必须在晚上八时之前,持有效证件到派出所登记备案,否则,出了事是后果自负,而目下,却早已过了登记时间了;其次,就是冒着风险让蔡老师住下,又怎么安置呢?因为在这个小房间里,还住着另一位同事,他的单人床和我的单人床已占去房间里三分之二的空间,剩下那么点地方,还摆放着一张书桌和一张椅子,这就不管怎样也安排不下蔡老师和他的孩子两个人,同时,我也没有多一床的被褥,就算勉强凑个地方,又拿甚么来铺和盖呢?绞尽脑汁的想着,其时其地,我一时真不知如何是好。
   
    蔡老师看出我的窘相,知道我有难处,倒显得从容,安慰起我来。他说,解决不了可不要紧,他出去外面再想办法,要我不必为此忧烦。说了几句,他站起身跟我告辞,转身带着他的儿子走了。
   
    我非常难过,但无以挽留蔡老师。推开窗户,我看见蔡老师父子俩走在马路边的椰子树下,飘移而去,融入深沉的夜幕中,渐渐的消散了。我茫然若失,心想,蔡老师肯定火了,再也不会找我了,师生情谊到此为止,断了;因为我太无情无义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可怎么也无法睡去,心头牵挂着黑夜中的蔡老师。他走向哪里,到何处去找睡的地方?他只能踱到那个简陋的公园,在那粗糙坚硬的石櫈上,挺着,苦捱,直至天亮。在那里,他可能遇到巡夜的或夜游的,可能被查问,可能被拘押,也可能被劫被殴打。想着想着,我真懊丧,心底盘旋着深深的歉疚──我的敬爱的老师,在我这里却只能是备受冷待;我何以如此的无能、无用?
   
    光阴匆匆,过了一段时间,我的居住在农村的妻子突然的给我来信,说蔡老师重执教鞭了,他最近带学生到那里旅行,特意抽空绕路去看了她──她也是他的学生。他一再向她问起我,还说那一晚去打扰了我,很感过意不去。我读了,不免变呆了。蔡老师是怎样的关切他的学生,是怎样的宽待我啊!
   
    不过,越是这样,我却越加的自责。我对蔡老师实在亏欠太多;我不能够原谅自己!
   
    我希望我的处境能获得改善,以便有机会给蔡老师一个回报。可是,我只能是抱着奢望,不休止的沉浸在毫无起色的境地里,令人悲叹。
   
    更为惨痛的是,不久蔡老师就得了癌病,捱了几个月就去世了。他在逆境之中,屹立不倒,曾经因势利导的研究试验治癌草药,奋发向上,想不到的是重拾起数学教册了,竟又是癌症紧随而来,后浪推前浪的进袭,终招架不住,无以自救,弃失了性命,多么的悲惨和无奈呀!
   
    一个又黑又瘦、像一枝竹杆般的身影,常常浮现在我的脑际间;我那深深的歉疚,变成了永久的伤痕,刻在心房上。
(2010/08/23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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