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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头悲凉╱散文

    医院里的一间病房里,在靠窗边的一张病床上,稳稳实实的躺着他。
   
    他手上的血管里插着大号针嘴,连着导管,通向床头高悬着的液瓶;他下部的尿道插着导管,将尿液引向床底边吊着的尿袋里;他的肛门包着屎尿片,承接随时溜出的排泄物。医生每天例行的看他一回,在其病历上写几个简单的、也是例行的医疗字句;护理人员则是每天饲他三餐流质食物,几次输液和倾倒尿液,再就是一次至两次更换屎尿片。当将屎尿片剥离庇股的时刻,恶臭立刻弥漫了整个病房,其它病人都得捂住鼻子。
   
    那一天,物理师过来要给他做物理治疗。几个助手推来一张可以转动的治疗床,将他移上去,再慢慢的调转让床竖立起来,以训练一下他的站姿,盼他能站立起来。他凄厉的「啊啊」的叫着,几乎昏厥过去;一个注视监察他仪器的助手轻声叫道:「他的血压转低,很低了,不行不行!」物理师只好摇摇头,停止对他的治疗。物理师不再来,他也就只能稳稳实实的仰卧着。

   
    那一天的探病时间,邻床病人的儿子进来,带来几个大啤梨。他斜眼看到了,竟「啊啊」的示意想要一个;那位病人立即递一个给他,放在他床头的小柜上。然而,他的手笨拙,要不了,口更是吃不下;送他等于没送!
   
    没有人来看他;他似乎无儿无女,也无亲人。看他的长相,青壮年时该有所作为,也有储备,但他却是个孤零零的人?
   
    一个月后,他仍然躺在那间病房里,仍然傍窗,只不过换了一张床位和加添了许多设备。床上搭起了一个铁架,穿了许多条绳子,吊起他的一只脚,微微的向床外倾斜,还有他的两只手也被套住,缚在床架上;他的鼻孔里加上了一条导管,做「鼻饲」之用,因为连流质的东西他也吞不下了;他的床头小柜上放上了一部仪器,有管子通过气袋缚到他的手臂上,还有几条电线搭到他的心口上,仪器屏幕上有数字和条纹迭现,那大概是在监察他的血压和心跳的──医护人员随时的注视他的生命体征是否还在。
   
    这个时候,白天黑夜,他都发出一声声「啊啊」的惨叫,震慑整个病房,凄厉得锥心蚀骨。他的生命能量已是微乎其微,却似乎是全都凝聚到这惨叫声上,做一点垂死的挣扎。
   
    有一个病人在夜里不停讲粗口辱骂,表示对其「嘈闹」叫人不得睡的不满,渲释心愤;其它的病人大概也睡不着,但却沉默忍让,或是明了、体谅其惨痛,或是担心自己也会病到那个景况,能说甚么?在那样的夜里,各人脑海里肯定飘荡着不同的、不是滋味的思绪。
   
    护理人员隔一定时间就给他打止痛针,但看来效果很微。过了三天,整张床的推他下去手术室做手术;他大概患有严重的高血压、糖尿病和老人痴呆症,动的手术大概是切掉一段腐烂的小腿或是割开一个脓疮排脓。医生尽着救死扶伤的责任;护理人员安慰他:「动了手术就不痛了!」他只是「啊啊」的惨叫着。
   
    手术后,他还是「啊啊」的惨叫。
   
    一天,一个护理人员问隔邻床的病人,可有看见他家的人来探看他?那个病人摇摇头,说自己住院一个礼拜了,从未离开过病床,可就是没有见到有人来看他。 讲粗口的那个病人接着说,他没有一、二千万元身家,谁会来看他?对别人的痛苦不抱同情之心,只是一味的发泄、痛骂,这实在天地不容,但说的这句话,却又似乎有点道理。
   
    在他的病床前,只有医护人员在转。倒是有三数个护理人员到来的时候,会亲热的、幽默的说道,「五伯,亚四来看你,来给你打针了,打了针就不痛了!」或是「五伯,亚六来帮你换屎尿片了,换上新的舒服些啊!」这散发着淡淡的人情味。
   
    原来,他叫李五,八十六岁了,育有二子一女,孙儿数个。所谓「亚四」「亚六」,只是护理人员自我调侃成他亲近的人,叫他感受某样的亲切和温暖,同时也暗含着对他家人某样的不满和责备。
   
    又过了数天后的一个下午,李五的床前,悄然出现一个眉目清秀、身体健壮的中年男子;他带来一把须刨,为李五剃须,却不说话,不消十分钟,走了。又一个下午,李五的床前,悄然出现一个面相姣好、身体苗条的中年女子;她抚摸李五的一只手,为其按摩,却不说话,不消十分钟,走了。原来,这就是李五的一子,这就是李五的那个女。在那样的时刻,李五居然完全的安静下来,默默的注视着他的子和女。数十年风雨,他辛勤,操劳,拉扯大了他的子女,而今也算儿孙满堂,这图个甚么?料也不过是要个团团圆圆,享受一下晚年欢乐时光吧!可始料不及,他却如此的孤零零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远离温情、亲情。他有多少话要说,又该说些甚么?或许那「啊啊」的惨叫声,正道尽了一切!
   
    那子那女因何隔三差五而来?另子,媳妇,孙儿,因何全都不来?该备的一、二千万元,李五没有,就是因此?李五可曾想到这个?
   
    「啊啊」的惨叫声,又连续不断的从那张靠窗的病床上响起,充塞了整个病房;那是人生尽头的惨叫,凄怆悲凉……
   
    有没有怜悯,怎样怜悯他?
(2010/08/14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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