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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内衣

   男人的内衣 井蛙
   
   
   我从行李箱里翻看了这件内衣。兴奋,难过。
   足足有一个星期没好好睡觉了,她们每天都在骚扰我的睡眠。可是,最后还得这件粉蓝色的胸罩使我在深夜里合上眼。我妻子生前留下的,她未来得及穿上的遗物。

   天冷得使我发抖,上下牙齿敲打起来。虽则南方的气候温和,毕竟是冬天,还下着细雨。窗玻璃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手摸上去,感觉是妻子的脸,临死前冰凉的脸。
   此时,我握着她的内衣发呆。她若没离开我,大概我们一起了阿姆斯特丹了。她最向往的何兰,那里有大画家凡高的博物馆。她生前唯一的心愿,就是亲自去一趟阿姆斯特丹,欣赏凡高的真迹。可惜啊,她没这福份了。
   午夜,电脑上的QQ又在响起,那些青海的姑娘,兰州的姑娘,拉萨的姑娘们都在向我招手,示意我跟她们作午夜的交谈。可是,我被失眠折磨得没有人形,实在提不起精神来跟这帮网络爱情高手较量。我无比厌恶地把电脑关上。是啊,这混浊的空气,使我窒息。周遭工厂区里的烟囱,工厂里的工人们,一到中午或者黄昏蜂拥而出的阵势,都使我感到窒息。我甚至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身影在我面前晃动。甚至,我自己的身影也即将被我这可怕的冲动消灭掉。
   我把曾经抚摸过妻子身体的手指,放在鼻间,深深嗅了一下。我的手指与胸围的带子散发着的香味相似。我多么怀念她躺在我身上的娇喘。
   “你就不能晚点离开我吗?等我死了,或者我们大家都老了之后才死?”我歪倒在铁床上,抱着枕头,我强忍住内心的悲伤。
   “你死得太早了,知道吗?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男人啊!我发誓,我再也不鬼混了!可是,事实上,我并没有鬼混啊!我这颗心,永远永远属于你的!没有你,我的生命就停止了。”
   我把胸罩干脆放在自己的脸上,让那两个杯子盖住我两只湿润的眼睛。恰好,它把眼睛盖得严严实实的。似乎这玩艺平时不是罩在我妻的乳房上,而是专门用来遮掩男人的忏悔的。
   我打开火机,我的牡丹牌香烟终于冒烟了。在房间的每一个缝隙里飘荡着烟的味道。我把身上的外衣全脱下,只剩下一条黑色的性感底裤。这是妻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的礼物。我从来没穿过这么性感的底裤。突然想起,她在一个夜里,抚摸我的敏感部位的情景来。
   我把烟卷卡了。烟灰缸里放着半截的烟屁股头。
   我对着镜子,学着她的手势,给自己看。我感到空前的孤独,那种渗透了快感和兴奋的孤独,在午夜的玻璃镜子里突显得这么清晰。我在镜子里喊叫,我快感地喊叫着。那本来是她的声音,现在只剩下男人惨不忍睹的单一的叫唤了。街道上有摩托车的响声划过窗玻璃,几乎把玻璃上的冰层也震了下来。我恐惧地抚住双耳。镜子里,那个被自己的影像迷惑了的人,正在痛苦地抽搐着。
   我软弱地倒在床上,妻的枕头还在。我不愿意把她的东西扔掉。尽管,南方的老人说,这样她会回来找我麻烦的。她也许会扰乱我的生活。我希望,她能回来见我一面。哪怕是脚不着地飞回来一次,我也心甘情愿。我得当面跟她解释,她误会我了。她的死是多么无辜啊。我没有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相好过,我只是天性贪玩,玩了几次网恋,如此而已。可是,可是,那仅仅是网络游戏。“亲爱的,你得相信我对你的爱,它是不会被任何人取代的。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来呢?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呢?”
   我懊悔我的不善言辞。我总是,让一些误会留在她的心里。她是一个依恋艺术创作的人,她是敏感的人。所以,她总是依恋自己的判断来生活。应该说,她是不懂生活的孩子,一个天真得没有任何反击力的孩子。她只会虐待自己。
   “你其实,比林妹妹还要敏感。我之所以没问及你的想法,是因为,我害怕伤了你的心!恰恰相反,你多日来的沉默,竟然会以为生命到了尽头了!我们的爱情到了尽头了!”
   没有啊,我心爱的人!
   我没有解释的机会了,再也没有了。哪怕耶稣基督在世,他也不会赐予我机会把你从死神那里救赎出来。我宿命地把被子盖在身上。我疲倦地合上眼睛。
   窗外又有人在大声说话了。一些男人和一些女人调笑的声音。他们似乎很快乐。那熟悉的四川口音或者重庆女人的口音在这个地方几乎随处可见。我顿时,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妻最不喜欢四川女人了。就因为,我网恋的女友是一个四川女人。因此,她厌恶透了四川人,包括四川的熊猫和竹子。她本来是喜欢熊猫的。可是,在酒饭之间,我还经常嘲笑她的无知,说她无理取闹。
   她每次都保持沉默,她不跟我争吵,也不多问我关于网恋的事情。我网恋的事情都是我大嘴巴告诉她的,目的就为了在她面前炫耀我这个玩现代游戏的高手如何了得。其实,也希望她跟我一起分享现代网络生活的快乐和前卫。在妻自杀前,我简直认为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可以如此接近,人与人的恋爱可以如此迷幻。
   但是,我看到妻躲在阳台上哭泣。好几次,她面对那喧闹的街市,独自思索。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我以为她的哭泣是画家每天的饮食。她的忧郁就像我手指间发黄的烟垢永远无法清除干净。我从来没在乎过她的忧伤,我哪有能力去抚慰她那画家的忧愁啊。
   可是,如果她跟我交流她内心的感受,我会这么无动于衷吗?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我当初爱上她,就是因为我欣赏她的才华,和她清秀的面容。今夜,我多么渴望时间可以回来。 “让我和你说说心里话吧。”
   我把流下来的眼泪鼻涕在被子上擦。我控制不住内心的思念。
   “我吻你的内衣了!我狂吻!狂吻!我要到大街上,带着你的胸罩,让所有人知道我此时此刻是多么想念你啊!”
   我错了。我彻底错了。不管我是否具体做错了什么事情,她的死就是我全部精神的解体。我野兽般捶打着铁床。直到手掌,疲弱地像墙壁坍塌下来一样,无力支起为止。
   我慢慢地再次从被窝里支起沉重的身体。我将这粉蓝色的胸罩带在身上,像她平时的穿戴一样,套在自己扁平的乳房上。我对着镜子,似乎看到了妻照镜子时自信的微笑。我扮演着以往的自己,在胸围突起的部位抚摸着,然后,我学着她娇柔的叫,那种女子兴奋的叫响多么迷人,它每次都钻进我的骨髓,使我浑身发热,发烫。我做着抱起她的姿势,抱着一些空气往床上放,轻轻的,温情的,亲吻起她的枕头来。
   不行啊。我无法重复以往的动作了。
   我求救般冲向窗口。双手像犯人一样举起,趴在结冰的玻璃上。真冷。这深夜的失眠使我对肉身的冲动感到一股兽性的冰冷。
   我自杀!对,我去找她!我不相信我就永远失去表白的机会。
   我连忙从妻的书桌上找到她的遗书。她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写着:我没有遗言。
   是啊,没有遗言的死是最高贵的。她大概是看穿我了。她连死都对我保持沉默。我还能做什么呢?为了生命的延续,我得继续我的生活对吗?
   不,不。
   我重新打开电脑,在她的画集里寻找她最后的作品。最近我确实在网络上忙昏了头,根本没在意她最后的创作。在最新的一栏里,那是我熟悉的一幅飘浮的荷花。妻喜欢法国画家莫内的睡莲,所以,她画了荷花。李商隐笔下的“留得枯荷听雨声”,一时走进我的视野。我虽无法理解这句诗的内涵。但我是知道,我此时此刻就是一朵她画笔下听雨的枯荷了。无比孤独和百般无奈。思念和懊悔,纠缠着我。
   QQ上,一个康巴姑娘上来跟我说话了。
   我们于是聊了起来。我向一个陌生人坦白我今夜的痛苦,她同时也在向我袒露她失恋的痛苦。我们像两个面对面垂钓的人一样,一起面对黑暗的湖底。我们,终于,在失眠的夜晚,相见恨晚了。
   我重新发现,这个时代是历史上最空前伟大的时代。它几分钟内就治疗了我的苦楚,并给我的明天带来了清新的希望。
   窗外还是有摩托车的响声划过结冰的玻璃。四川女人和四川男人的口音依然在街道上喧嚷。
   可是,我却忘记了一切窒息的空气。我重新点燃了牡丹牌香烟,我似乎看到一朵枯荷在向着天空发呆。
   它清静得无色无味,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我还是,痴迷地套着妻的遗物,一个不合身的,粉蓝色的,透着体香的内衣。我依恋地一边抚摸着它,一边敲打着键盘。
   
   2006-12-2
   SAND BEACH
(2010/08/12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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