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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囚禁——《凡高之眼》评论

    另一种囚禁——《凡高之眼》评论 井蛙
   自《向日葵》系列之后,自与高更在阿尔黄房子的割耳事件之后,1889年5月,凡高画出《鸢尾花》以及6月画出《星光灿烂的夜晚》这两件举世之作,说明圣雷米是他创作的高峰时期,所以,凡高在圣雷米的创作状态已超越从前。然而,可惜的是,这让人震惊的创作状态却是他在精神病院疗养时期。
   圣雷米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如果这世上没有凡高,我想谁也不在乎。但是,这部电影《凡高之眼》(EYES OF VAN GOGH)里的圣雷米却是一个与凡高的创作热情对立的冷漠的地方。
   从一开始到结尾,电影的每个环节都充斥着刺耳的声音,为了渲染凡高的精神病,以及他一天到晚的幻觉,这些声音像把尖刀把我两只耳朵刺疼了。没多久,我也在他的痛苦而失落的面部表情里失控,我感到眩晕,头疼。他捂着那红色的荷兰精神病患者的头发时,我同时被窗外房东锯木的噪音吵得无法安静。他与弟弟提奥的对话:“你是个自大的笨蛋。”现实中的提奥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凡高一生,也只有提奥欣赏他的才华,知道他将为他们那个世界还有我们这个世界创造出奇迹。然而,凡高一直在等待一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的赏识,这种赏识即便不是公认的,或者就这么几个艺术家的认可也将是莫大的支持和鼓励,是生存的唯一能触摸到像触摸到墙壁一样实在的物体。可惜,他从没得到过这么简单的,哪怕现代文明人所每天为了礼貌而恭维的话。听高更对凡高的评价就更可怕。他的话刺疼了凡高的自尊,他精神世界里最理性的那部分也被高更连根拔起。事实上,这次割耳风波能清楚看出,凡高不是高更的好朋友,然而,高更却是凡高最舍不得离开的知己。他画的《文森特在阿尔的卧室》,洋溢着对往昔的眷恋,对南方文艺复兴梦想破碎的绝望。他曾经多么天真地渴望,能从高更那里获得赞赏。以及他梦想的能多让几个画家到遍地向日葵的阿尔来,一起作画,一起讨论,甚至一起生活。
   还是高更,把这一切看作“可笑的”幻想。于是,凡高在割耳之前对高更悲伤地叫道:“没错,是我,我疯了。”哪怕那时他还没真疯。

   他眼巴巴地看着幻想中的提奥:给我鼓励吧,有了这些,我的画就可能卖出去了,有了钱,我就能还你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无私奉献。而不是我这些年来所带给你的负累。凡高每天都生活在一种“精神的负累”之中。基于此,生活对于他是多么艰难。凡高离开这个冷漠的圣雷米到他人生最后一个驿站,巴黎郊外奥弗(AUVERS),那儿本来是优美的乡村可以让他好好创作,但是,他还是在1890年7月举枪杀死自己,在麦田里,在遍地罂粟花的田地里不再有他四处画画留下的脚印。原因只有两个:第一,是他对提奥的愧疚感,因为他整个的一生只卖出过一幅只值二百五十法郎的《红色葡萄园》。第二,他怀疑他被现实世界冷遇的原因,也妥协地同意了他被现实世界冷遇的真实性,那就是作品的无人问津致使他的贫穷而就是这种贫穷导致他物质上依赖提奥。
   圣雷米的冷漠,体现在他的精神医生对他的治疗。这并不意味着医生的失职,相反,医生的治疗促使他感到艺术家活着不能失去艺术。由于他在作画中多次精神病发作,他痛苦无比地与空气对话,他听到很多人在怀疑他的作品,甚至他也听到提奥对他作品的贬低:这么多年来所放弃的一切和所努力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创造这些没用的东西。否则为何连一幅画也难以卖出?
   医生要求他停止作画。他被捆绑在病床上。为了防止他自杀,他失去了精神与身体双重自由。两个月后,他跟医生谈判,要求重新出去画画。凡高紧张而痛苦地说:“我不能停止工作,我必须每天都工作。能治疗我的病的唯一方法就是画画。哪怕让我干点什么事情也行,如果不让我画画的话。”医生的回答是冷漠的,他们没这样的规矩让病人干点什么,因为他们的职责是让病人得到内心的平静。他对凡高这么说时凡高更加紧张了,电影里充斥着的噪音使我也感到他的无助和精神崩溃。他说:“我以后就这么平静下去吗?什么事情也不干就这么平静下去吗?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让我吃完了拉,拉完了等下一顿。你们不能像对待植物那样对待我!”这还是那个在凡高画笔下充满热情的圣雷米吗?还是那个灿烂的《有丝柏的麦田》的圣雷米吗?还是凡高散步时画下的那令人心醉的《落叶》的圣雷米吗?在凡高的画笔下,圣雷米多美啊。就像南方的阿尔,高更的眼里只是一个肮脏的地方,但是,在凡高笔下,却是充满生存热情遍地向日葵的美丽的南方。这区别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凡高无法忍受不能画画的日子。
   所以,凡高是个高产画家。他在圣雷米时已有千多幅画。他收到提奥的信,他的《红色葡萄园》出售了。他高兴,感到慰籍,可是他又痛苦地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再一次在精神病的幻象中他隐约听到高更在讥笑他,他的一千幅画画了十年,然而十年里只卖出一幅,而一幅画只值二百五十法郎。平均一幅画只值25分钱。他花的十年时间,为的就是创造这25分钱吗?然而,提奥的钱却花了二十五千法郎,甚至更多。他懊恼地捶打自己的头,他痛苦,他真怀疑高更和其他人对他的评价是真的。但是,凡高内心却不再如以往否定这些:不,不,不是那样的。这次他大笑起来,笑自己。
   凡高画的不仅仅是风景,他画的是他自己精神深处的情感。艺术家活着就是为了每天发现更好的自己。而不是发现一棵树长得什么形状。因此,凡高画的金色的麦田,灿烂得看一眼就知道是丰收的麦田,是对生活无比热爱的麦田。他的丝柏,夸张的弯曲漩涡似的丝柏,是他内心的丝柏,而非野外真正写实的丝柏。他那漩涡似的令人精神紧张的树叶,树枝,太阳,都是他自己的情感。他就是那个太阳,那棵树,那座屋子,北方记忆里燃烧着激情的红色的傍晚。
   这是善良的凡高,一个总是生活在:“我无法还你钱,使我很悲伤”的可怜的凡高。每次他无助地问医生:“我还会再发作吗?”医生总是一个答案:“很难说。会吧。”那片给精神病人闲逛的小花园成了他创作的天堂。他幻想自己在夭折的也叫文森特的哥哥的坟墓前疯子那样又跪又拜,为了就是要替父母赎他今生须还给哥哥的罪。他是那个死去哥哥的替身吗?文森特自己一直睁开失常的眼睛寻求机会杀死自己。他幻想自己躺在棺木里,他使劲地撬开棺盖,想知道里面的自己是否还活着。医生的话其实是对的,他说精神病人不能激动,不能兴奋。然而,以上促使精神病发作的两大诱因都只是艺术家的日常情绪而已。
   不知是否真的如医生所说:“无疑的,法国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疯子,但很遗憾,只有少部分被关起来。”这话听起来像是黑色幽默,但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凡高是当时其中一个被关起来的病人。
   提奥赞不赞赏凡高比不上他自己赞赏自己重要,凡高虽然没能力去证明自己的天才如何出众。因为他十年里没真正卖出过一幅画,也没能力养活自己。但是,他是自爱的,像所有的艺术家珍惜自己的才华和作品。他在幻想中又怀疑提奥对他的评价:“你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比以前好多了。”但是,凡高要的不仅仅是很大的进步。他问提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它们不够完美对吗?”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它们卖不出去的原因只是不够完美,也就是他要的是完美。当他画完一幅画时,他对着画框说:“好,太棒了,实在太棒了。”艺术家必然是自恋的,否则就无法发现自己。凡高的悲剧是现实冷遇了他,然而他是理解自己的。他只是懊恼地发出天问,为何这么好的作品没人看得上眼?这个问号也是致命的。上帝没带给他答案,只带给他信仰。一种坚毅不屈的信仰。不管对人类的爱,还是对艺术的爱,凡高都是虔诚的。从天亮一直虔诚到天黑。他的《星光灿烂的夜晚》就是怀着那样感人的虔诚独自在星光下完成。凡高一生只花了短暂的十年去创作,然而,这十年里,他的画却达到了巅峰。真正可笑的是,不是他南方文艺复兴的幼稚,而是像他那么勤奋的天才也没立足之地。
   “真的很棒,但是为什么卖不出去?”他一边拭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疑惑地问自己。
   这是一部只要你还在呼吸都应该看的电影。因为凡高短暂的一生(37岁),透视了人一生为什么而活,以及为何坚持为了什么而活这个宗教哲学的问题。而不仅仅只是透视他的艺术生命。况且现在才去评价他的才华实在太晚了。
   2010-4-9
   CHINA HILL
(2010/08/28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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