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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蛙看画日记:2010-1

   “塞尚的成就就是将苹果画得更像苹果”我这样告诉詹姆斯(JAMES)。他听后,大笑。接着笑个不停。我非常喜欢詹姆斯的语言,发音清晰;手指与手臂在挥动之间露出艺术家的优雅与狂放;他每个周一都衣着整洁以及风度翩翩地出现。他对我们对艺术的理解永远这么信任和耐心聆听。他有一百个好处,但唯一最让我们欣赏的好处就是他说:“每周让我看到你的影子,接着每次让我看到你论文的影子,最后你就得A了。”哄堂大笑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看到他的影子时等于抓住了快乐。这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可我,总是在怀想这位在我生命中出现得最是时候的教授的风采。他不仅仅是位传授者,也是一位谦虚的能够灵魂交流的朋友。(2010-1-1 JINGWA)
   
   我该对接下来的生命形式,做个明晰的判断。不像对塞尚的盘子那种热爱的生命形式。强大的墙壁在晚间,在黑暗与睡眠之间总使我产生幻想。每当半夜醒来,我会爬起来喝茶,现在,我喜欢睁开眼睛望着有达利时钟的墙壁,提出几个新鲜的问题给自己,那种问题大概与解答数学或者其他科学的方式不一样。我的问题是问我自己想干什么,你现在口渴吗,你现在最想的是海明威还是庞德,或者你现在最讨厌的是法国大革命还是文化大革命,你现在最怀想的是巴黎的雨天,还是阿姆斯特丹河畔的船屋,你现在最困惑的是什么,蒙克的无声还是马蒂斯的线条。这些温柔的问题,与我的枕头一起,在答案来之前就已使我再次进入另一层思考了。那就是多维空间里的非理性思考,也就是等于没思考。睡着了。
   
   (2010-1-2 JINGWA)

   
   我在问自己,我究竟是个思考型还是行动派?有些朋友说我是思考型,因为很多时候跟我说话我会没听见。另一些与文艺无关的朋友说我是行动派,疯起来就买票走人。我说,那只在我手头不紧时的一时豪迈。从一国家到另一国家,对于我,已经不算疯狂了。也就是我已习惯了这些动作。而且,对于一个旅行者,那是我的吉普赛式终极精神的起点。每一个起点都能抵达终点。然而,旅行者是没有终点的。我在家生活得很波西米亚,我离开家也生活得很波西米亚。吉普赛精神,是属于我这个诗人的生命风格,而不能仅仅作为思考或行动这两种简单形式的答案。它更解答了我对生命的热爱。我虽不会重复花时间在一个老旧的地点上,但我会花时间去思考老旧的地点究竟有多老了。想起这些,某个清闲的下午,在厨房与柿子树之间走动,总在茶杯与书本之间夹杂着辛酸,和一些语言上的与自己的冲突。
   (2010-1-3 JINGWA)
   
   我下周二会去图书馆。我不知道在图书馆我会碰到谁。会发现谁。但肯定会有一番新的事情因我而发生。我迷信地在杯子里看到自己微笑的影像。每次如此,我就知道这是好的预兆。我慌乱地挂了电话,与一个叫做多利的人。我留言说我会去,没多久就收到回复说我可以去。我说了,我是诗人。回复说,你真的是诗人吗?这对白足以让我有足够的热情去发现新鲜事物。
   (2010-1-4 JINGWA)
   
   在图书馆见到了多利,这个热爱文学的人看到我就像看到自己的理想。我很感激这种面面而视的充满自信也充满热情的对白。我发现在多利的眼里,有艾略特的荒原,也有庞德的地铁站,有海明威的老人,也有乔伊斯的都柏林街景。问我喜欢哪位诗人,我说我喜欢庞德,我喜欢艾略特,我喜欢乡下佬惠特曼和谢莫斯.稀尼,我喜欢的人多了,在这个领域,我可是个煽情者。我还喜欢米沃什,最后让那双眼睛发亮的是我说,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我自己。
   我第一天在图书馆,学会怎么上书,怎么与这位上司谈书,一个上午我们都在谈书。一个上午都形影不离地与书在一起。
   (2010-1-5 JINGWA)
   
   第二天在图书馆,我们还在谈书。我诗人的新鲜词汇让这个文学狂热者越来越喜欢与我交谈。多利的眼睛啊,多迷人,永远在狂热地聆听,与狂热地对答。我们,像是我们了很长时间,在一个正确的场合里交流着上个世纪以前的事情。开始,谈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最重要的不是乔伊斯的成就,而是永远的都柏林与都柏林人对于乔伊斯的爱。我能怎么样,对于乔伊斯,我说,我除了去一趟都柏林别无办法,去掉我身上对于爱尔兰的狂热。很多时候,狂热,能促使我们去完成那些无法完成的事业,像艺术家对于艺术品,像科学家对于实验,像政治家对于口号,像小说家对于情景,像小孩每天的奇思妙想。
   (2010-1-6 JINGWA)
   
   我说,对自己,我喜欢这片土地,只是因为海明威。我说,对多利,我图书馆的上司,我在六岁之前在我姑妈的茶场生活。那里,我姑妈,在我两岁时,我们一起,看过很多漂亮的茶花,漫山遍野的鲜亮的茶花。春天,我与姑妈在柚子林,走出山上的家,也从柚子林走回山上的家。我的两岁记忆,虽然已在《妈不要我了》叙述过了,但我还是狂热这段生活经历。很多人,包括我的母亲都感到惊讶,一个人的记忆能从两岁开始。我说啊,我姑妈很美,我感觉很多东西都很美,在那茶山上,我的小表姐的两条辫子也很美,至今难忘。真的,她们太美了。我还说,大概我的祖母年轻时也很美。
   接下来,我谈庞德的意大利情结。他走出了美国的精神病院,还是死在意大利。那是死亡之美。谈玛儿的画,这个总带给我创作灵感的朋友,成了我个人的纳西瑟斯情结。这却是生存之美。
   (2010-1-7 JINGWA)
   
   今天在图书馆,多利与我谈现代艺术。什么是抽象艺术?我重复使用了“白马非马”的观点来解释什么是抽象。一个艺术家将一批马好好地画下来需要本事,但花一生的时间去将这些马的形态画下来,在上两个世纪之前起码不算浪费时间,但现在却毫无疑问是在浪费时间。我不提其他美国之外的抽象艺术,我只提JACKSON.POLLOCK 一个人就足够了。我说,你先别对现代艺术的严肃性提出质疑,也许你对现代艺术提出质疑的原因是因为你误解了杜尚的《马桶》,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我们对现代艺术的态度根本就不够严肃。
   (2010-1-8 JINGWA)
   
   我在时间的紧张与精神的浪漫中结束了在图书馆的一周。多利一直在找时间与机会与我交谈。我喜欢这些被提出来的话题。下周一见。
   (2010-1-9 JINGWA)
   
   今天爬山。在伯克利STARBUCKS喝咖啡,吃了咖啡饼。
   晚上回来瞄了一眼JACKSON.POLLOCK的Yellow, Grey, Black(29.5 x 21.5)。跟我今天的心情有点冲突,内心的混乱却在外面世界凸显出安宁。抽象派的表现主义就是着重表现内在秩序的混乱,或叫秩序的丧失或重整。
   (2010-1-10 JINGWA)
   
   多利穿了红黑格子衬衫,我穿粉红毛衣,与黑色短裙。这种相同色调看起来太像是精神病院里的两个邻居了。我没敢说这些,因为毕竟那是上司。可我忍不住告诉自己这些有趣的巧合。于是,我在上书时发现很多有趣的书名,这些都狠狠地刺激了我的创作冲动。我想,我如果一辈子呆在图书馆,我的一辈子将会是怎样的?啊,真不敢想象,那种人生有多美好。与书为伴,比与人为伴有趣多了,也许不算幸福,但绝对快乐。其实,大部分书籍都不适合我读,然而,大部分书籍都适合我去面对。因为,我需要知道其他作家的脑袋究竟在想些什么,尤其女性作家的生命形式,在西方会比东方更能体现生命的价值吗?也许不一定,这正是我想了解的理由。(2010-1-11 JINGWA)
   
   我已经听厌了相同的鸟叫。不是每天有鸟叫就能热爱自然。我听厌了不同的鸟叫时我已经成为另一只鸟了。飞翔中的鸟才是真正的鸟,与我保持着优美距离的叫声才是音乐所具有的自然美。我在想,一个人走动时的身姿如果能快点就好了,那种像影子一样从这里穿过那里只需很短的时间,就像生命,能在一霎那间走到永恒那才可以称之为永恒。永恒,是一种飞翔的姿势,或者停止飞翔的状态。
   (2010-1-12 JINGWA)
(2010/08/21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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