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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泾·第四季·一·二

   红政从前头中堂侧门跨进去,叔家中堂里已经挤满了人。龚小春龚耀先从大人的夹缝里钻到了前面。除了婶娘,全队的娘姨都在。还有两个不常见到的面孔,朱家宅基朱木匠夫妻。红政带着疑惑看了他们一眼,脑筋里轻轻绾了个结。

   有那么一刹那,红政一愣一冲,换糖佬佬怎么也在?有些人好像百搭,在乡村隐秘的秩序中,随处都有他们的身影。叔的大穿了一双簇新的黑色松紧口布鞋,和陆彩铃面对面孵着,蹲在地上,屁股攮出,撅起,一个很吃力的姿势。一年多点,时间抚平了陆彩铃的悲伤。两个人手里各执着两只筷,朝天顶在竹匾的边沿。

   换糖佬佬占主位。

   “卫东卫东伲在过头啊缺啥?缺啥么撞三撞,不缺嫑动。”

   话音落下,竹匾向着门球,“笃,笃,笃”,轻轻撞了三下。

   “嗡……”,人群中发出轻微的骚动。叔一年后,娘和大帮他事节圆满,想知道他在那边的饥寒冷暖,烧给他的钱阴间够不够用,吴家泾人就用“撞匾子婆婆”来与他沟通。钱老太座在藤圈椅里,在换糖佬佬背后,一副见多不怪的沉稳。面对这样的仪式,一脸庄严。众人慑于钱老太的威严,同时急切看下文,啧啧嘻哈一阵,都屏神息气静默等待。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竹匾。盼望带来也许是天堂也许是地狱的消息。

   “卫东卫东伲在过头阿讨家主婆,讨着么撞三撞,没讨着不要动。”

   声息,竹匾对着门球,又轻轻地动起来。人群中再次发出惊呼。叔大请钱振兴替一下,自己站起来松了松腿,动作间流溢着一种宽慰。掏出香烟撒了一圈。

   红政娘说;“准来!”

   惊异的表情里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口气。

   结阴亲是众婆姨设计,婶娘张罗的。叔枪毙以后,一帮婆姨可怜他年纪轻轻,虽然搞过知青,见识过(毛比)毛长短,但毕竟人生的程式没有完全蹚过,很为他可惜。为了弥补缺憾,让他在阴间能幸福,众心协力,商议要为他攀一门阴亲。

   世界需要热心肠,几个女人在井边洗刷,把随近的一家家排队,最后唠叨着朱木匠早夭的大女儿,排排出生日子,只小叔几个月,正巧。婶娘当晚就脚底生风,进了朱木匠家。私下里一拍即合,朱家能为孤魂的女儿找到个伴,一万个愿意。

   婶娘顶着共产党员的帽子,做些地下工作者的事。婶娘干这种事情,往往等诸事完备以后,临场了,婶娘总是“正巧”上公社去开会。双方撮合好了,选了个吉日,钱同兴钱振兴兄弟打头,黄电影龚小春娘她们,男人挑担子,女娘家捧木盘,两挑担子,糕点水果南北货,十六只盘子,兴冲冲热热闹闹往朱家宅基来做亲。

   然而毕竟阴亲,比正式的马虎,省略了诸多程式。但叔家就一个儿子,叔又横死,娘老子怜惜他,这阴亲就结得像模像样,盘子担子不少,只是象妆奁之类关乎日常生活的用品就省略掉了。叔家接亲。朱家已经经过了廿来年,好不容易找到女儿的骨殖,把她和叔合葬在一起。

   陈惠玉叹“准来”,钱老太翻了翻眼皮,轻蔑地歪了歪头。表示对这种轻浮的不屑。陈惠玉被钱老太一唬,缩了缩脑袋。

   “问问看,卫东在那头缺不缺钱,在做啥活儿?”龚小春娘表现得见多识广,得体严肃。龚小春娘有一种势,不愠不火,了然于胸,这势,是人与生俱来的。陈惠玉看了看她,瞟过一丝嫉妒。有些不自在,面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不过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竹匾上。

   “好,问问看呢”,钱老太接过话头,发出指令的口吻。

   孵着的换糖佬佬把问题重复了一遍。钱红政看过去,换糖佬佬的面孔呈现一种痴呆的凝重,红堂堂的脸色覆着一层鬼气。上眼皮拉耷着,钱红政看着这个玄魅的面孔,心里直打鼓,交织着好奇兴奋害怕,没有注意到,娘已经转身,在负气的背影里,从侧门里出去,门从她身后发出清脆的“啪”声。

   众人都盯着竹匾。

   竹匾撞了五下。换糖佬佬原先撅屁股蹲着,不知什么时候盘腿坐在蒲团上。眼帘闭着,偶尔露出一条窄缝。看竹匾不动了,潮湿的脸绽开一丝喜色。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掌心朝上,手指伸出又卷拢,卷拢又摊开,众人屏声敛气,等着他开口。象是五百万开奖前那一刹那的紧张。

   “那哼?”钱老太微微额首前倾。

   “小后生蛮好,在做书薄。过头晓得冤杀,照顾他。铜钿也够用。”

   “嚯……”,人群里吐出一阵舒爽的回音。从丹田里提上来的这声回音使大家的心放着实了。气氛松驰。有人窃窃私语,

   “现世里的冤报,总算在阴间过上了太平日子。”

   男人开始新一轮递烟。屋内升起烟雾。

   “死烧活烧,你们又要烧窑哉,呛煞人。”

   女人抱怨,轻骂,男人不理不睬,自顾自地抽。不知谁,推开了中堂后墙的木板窗。清冷的夜风沁进来,和热腾腾的人气相互冲和。

   气氛松懈,钱红政环顾左右,才发觉娘不知何时不见了。一愣一呆,连忙抬脚出门回家。红政推开下首灶屋门,听见上首房内传来娘的骂声。红政对娘这样永无休止的詈骂,既讨厌又惊惧。照例,对一个事情有长久的经历,会麻木,会适应,会习惯。可红政对娘的骂,到死也无法摆脱。就像有些人一生官场,官场的那些太极柔绵功夫,始终学不会。一听见那骂声。头瓣骨里象被插进了纸风车,只觉头在骂声里旋转膨胀。一生常伴的事物如果无法适应,就只能痛苦一生了。

   夜半深更,娘的骂声尖锐而清晰。

   “贼女人,有啥了不起,自卖自充,当自家识货人。”娘输了面子心情不爽,还在为刚才的浅薄耿耿于怀。红政把被子盖住了头。

   娘边骂边数落,一迭声骂着龚小春娘,在发泄里挽回自己的面子。红政经常听见娘骂别人,可从来没听见娘骂过自己。这世界上只有骂别人的人,不知有没有骂自己的人。在骂声里,红政咬着牙,心里渐渐长出了一个坟冢,要埋葬那个叫娘的女人。

   “好哉,好哉,你嫑闹哉。”

   红政大碎声的劝,没有熄灭娘的脾气,反而火上浇油。

   “哩个棺材女人,不就是仗着妇女队长的头寸,有啥了不得!”“和陆彩铃搭帮合伙来黑我们。”

   红政似乎看见娘边骂边跳脚拍手指指戳戳的情景。

   红政听出来了。叔死后,叔家对着红政家墙角的地方,开了个墙洞,砌进了个磨盘。那阵,陈惠玉看龚小春娘三天两头跟陆彩铃唧唧嘬嘬,心里起了疑心,象肚里有个闷屁放不出来。叔被枪毙,算一等一触霉头的大事,但亡羊补牢,叔家就做个假法来辟邪。红政娘本不答应,怕破了自家风水。跳出来阻止,被红政大劝回去了。

   今晚骂出来,也算出口恶气。

   一个家庭,如果雌性太盛,阴气就重。红政在娘的骂声里长大,后来演变成听见所有女人的骂声,身体里就隐秘的打颤,伴随有冷冰冰的虚汗分泌出来。直到死,钱红政一听见骂声就瞳孔放大眼神黯淡。钱红政长大以后,拼命想摆脱娘的声音,但娘的骂声却紧箍咒一般套牢了他一生一世。

   唉,经历着似水流年,逃不脱宿命少年。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叔家里象是散了。娘敛住声息。红政迷迷糊糊还没睡实,被推醒了。原来婶娘跟娘打了招呼,换糖佬佬回家路远,要跟红政挤一晚。

   二

   因为学籍的问题,后来红政和蚂蝗浜三人转学回自己大队小学,一年级。同学中还有鼻涕王——朱小凤儿子朱建国。

   那天放夜学,天气出奇的清朗,天底下似乎无比干净,没有丝毫杂质。转过墙角,红政想到了布告上的叔,慢下脚步对着斑驳的墙壁发呆。叔的那颗痣重影一样在他眼前跳动,痣里的白毛突然开始疯窜,一会就有娘的头发那么长,绕住了叔的脖子;好像又看见大和娘床头毛主席的那颗痣,夹着油纸伞的毛主席意气风发走在去安源的荒岭上,长衫衣角飘飘。想到毛主席昂首挺胸的姿势,红政跟风学样脚下轻快起来。头顶上的白云象狗象兔象马,钱红政在官路上飞快地追着白云,白云飞快地追着清天。黄书包在红政的屁股上弹起落下落下又被屁股掀起来。钱红政感觉自己无比的轻松,天在跳跃,纵身一跃好像就可抓住,可抓了几次怎么也没抓住。快要跑不动的时候,钱红政大口喘着气,甩着小手,单薄的身子一抖一抖。歇停了,放眼看见一群人,围着圈看稀奇。红政钻进人堆,是一个没穿衣服的痴子。

   痴子浑身酱了一层泥垢,新泥垢旧泥垢层层叠叠。头发乱草丛一样盖住了脸。嘴里咿咿呀呀,坐在地上,两手撑在地上,抬着头,摇着脖子,眼睛里满是新奇。刚出生的婴儿的眼神。这时,穿衣服的人和不穿衣服的人彼此对望,都新奇地看着对方,都在嘲笑对方。薄薄一层衣服,筑起了人类彼此歧视的篱笆。

   “嘻嘻,卵大来。”朱家宅基朱小二甩着铜丝头,一天到晚东游西荡不务正业,是15大队首席逛汤。

   “小二只牌位,跟你的卵比谁的大?”朱二(口男)娘子歪歪大声搅和、寻开心。女人一出粗,比男人更禽兽。

   “呵,你喀断命女人,老面皮。”歪歪一扭头,是吴家泾的钱振兴,裤管卷起,挑着两只木桶,看样子是在田里浇水。

   边上两个不知谁家的新妇不出声,嫩红着脸,用手蒙着眼睛,五指却偷偷叉开。

   “这个痴子那里来的?”

   “不晓得。”

   “大概是东乡头喀。”

   “嗯,是东乡头喀,上趟我们开船过去送番芋,就看见过一个老太婆给他送衣服,在收留他。”

   人群里不出声了。年纪大点的,一脸凝重,站了会,摇头叹息,返身出了人群。朱三(口男)嘻皮笑脸,不知从哪儿折了根柳枝,轻轻地挑弄着痴子裤裆里的家伙。痴子在地上,用手撑着,往后倒退,惊恐地看着他,嘴巴急速地咿咿呀呀,喷出一连串吐沫,伴着小股的瀺唾水,掉在自己满是泥垢的前胸。摇动脖子瞪圆眼睛,看着一群妖魔鬼怪。痴子的动作越是剧烈,人群越是兴高采烈,发出阵阵哄笑。人是人最好的娱乐工具。

   红政放学的时候,社员们还有一晴烟的活计才会收工。红政回到家,就被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包围住,那一股难于言语的异样,钱红政从外婆的脸上看到了不同寻常,舅妈也难得来了。不知为啥,钱红政想到了毛主席长衫下的衣角,吹动的衣角下象藏着秘密。娘的衣角也这样时常翘起。大人也许长的高大,所以风老是喜欢吹大人的衣角。钱红政想当然地捏了捏自己旧军装的衣角,盘算着,最终放弃了每天必须的提起篮子割羊草的习惯,静等某件事的发生。大人们为了正经事,忽略了红政的存在。外婆看见红政,没有象往常囡囡子宝宝子的嗲他,收敛的笑容背后传递出复杂的表情。

   到天黑下,外婆才从急促中迟缓下来。一边拿布巾擦脸,嘴里没好气在责备,

   “要你们嫑养哉,你们还要养张小(毛比)!”

   外婆看上去火头急冲冲,也没开伙做晚饭,就和舅妈走了。

   红政第一次看到外婆脸上的横肉,不敢吭声。

   外婆是在责备娘和大。外婆属于那种手面宽绰,不抠门的角色。但外婆的大方,大方在刀刃上,你受了她的好处,她就要来做你三分主张。长大后,钱红政忆起外婆当时的脸色,才分析出外婆的责怪声里没有怒,只是想行驶类似于佘太君那样的太夫人的权威,尽管女儿女婿没有听外婆的话执意生出了妹妹,但外婆把襁褓中的妹妹抱在手里,添丁的喜悦还是流溢于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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