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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兮鳳兮,何德之衰!”---有感於錢偉長逝世

   7月30日,名列“三錢”之一的錢偉長以98歲高齡辭世,大陸當局已宣布將隆重其事,由最高當局主持,以“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規格為之治喪。

   不言而喻,錢氏所獲哀榮順理成章。在網上隨便搜索一下,就有這麼幾條資訊:

   “錢偉長(1912.10.9-)江蘇無錫人,中國著名力學家、應用數學家、教育家和社會活動家;中國近代力學、應用數學的奠基人之一;兼長應用數學、物理學、中文信息學,著述甚豐;特別在彈性力學、變分原理、攝動方法等領域有重要成就;歷任中國科學院院士,上海大學校長,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名譽校長,耀華中學名譽校長;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六屆、七屆、八屆和九屆全國委員會副主席,民盟中央副主席、名譽主席。”(百度百科)

   “他是國學大師錢穆的侄子,被尊稱為矮個子的科學巨人。”

   “他幼時家境清寒,身體很瘦弱。18歲那年考入清華大學時,身高只有1.49米。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清華歷史上首位身高不達標的學生’,在就讀的第二學年,竟一鳴驚人地入選清華越野代表隊,兩年後更以13秒04的成績奪得全國大學生對抗賽跨欄季軍。曾代表國家隊參加遠東運動會,跨欄、越野跑樣樣拿手,還是清華足球隊的球星呢。看著他那種自得的樣子,就像童心未泯、喜歡和年輕人拉家常的老爺爺。”

   根據學術成就和社會地位,稱錢氏為人中龍鳳,應非過譽。但聯想起一個星期之前,章詒和在香港書展談“臥底文化”的講座,不能不提出24年前的一件往事:許良英、劉賓雁、方勵之三人倡議,於1987年2月間舉行“反右運動歷史學術討論會”,結果胎死腹中,皆因錢氏向鄧小平告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在1957年毛的“陽謀”中,錢和許、劉均中箭落馬。方是內控使用。錢名列“六六六”(6月6日6教授黑會中人),舉國皆聞,比劉、許更廣為人知。儘管本港報章所云之錢被送勞改並無其事,但“批倒批臭”使其聲名狼藉,精神創傷之巨之深堪稱無以復加。文革中錢雖屬“死老虎”,卻再被揪鬥,下放工廠當工人。一次又一次將之“打翻在地”,並通報全國。對一位科學技術名家如此凌辱人格,在大陸幾乎是絕無僅有。

   不料錢氏完全不念舊惡,70年代中復出後一心向中南海效忠輸誠,將方勵之起草、許良英修改後散發的上述討論會邀請書密呈“今上”,並附函稱:“方勵之是一個政治野心家,他自稱是中國的華里沙;我的問題雖沒完全解決,但與他們不同。”後一句暗示乞求官復原職---清華大學副校長。

   這裡面最惡劣的是妄圖踩著方勵之以求加官進爵,即類乎清代高官用人血染紅自己頂戴上的那顆飾物。而其如意算盤竟然打響,鄧大人龍顏大悅,在下令扼殺反右討論會之餘,金口玉言謂錢氏“表現很好”,要對之重用以示獎賞。

   於是錢氏一步登天,坐上全國政協副主席的交椅。雖然在二三十名“同僚”中居於後排,距離前十位還有好大一截,但已算官居一品,比起30年前未反右時那個大學副校長名銜,遠不止連升三級了。

   非但如此。兩年後的那場“風波”裡,錢氏跟“六六六”同仁之一的費孝通一樣,“同黨中央保持政治上的一致”,旗幟鮮明地支持鄧大人“平暴”的血腥決策。並以黨外民主人士身份向青年學生“做思想工作”,起了“偉光正”成員所不能起的作用。

   正是“板蕩識忠臣”,錢氏此舉再次榮獲犒賞。在90年代初的一次全國政協全體會議上,他登上大會講壇作年度工作報告。按慣例這報告是由具有中共身份的政協常務副主席(類似當時的葉選平)負責宣讀的。起碼也是排名前列(五位之內)者才有資格。但這次竟然破例讓一位“中後排副主席”兼非黨人士的錢氏亮相,堪稱聖眷隆矣,在政協會議史上似乎屬空前絕後。

   對於此事,筆者印象至深。因為就在該次會議前夕,我有幸在本港啟德機場面聆“錢副主席---錢校長”的教誨,此情此景,沒齒難忘。

   上面引號內的“錢校長”,是指其時錢兼任上海工業大學校長。他那次蒞港純因應邀為該校公務而來。事畢東道主照例派員送行。我則出於久仰大名的心理隨至機場一睹其伉儷風采。

   以下抄錄舊作:

   “當日我趕到候機大廳時,錢夫婦已先抵達。面對一位心儀已久的大科學家,我自然畢恭畢敬。而他的態度也很隨和,給我平易近人的感覺。得知我同屬57另冊中人,其話語更顯得親切。他說我能回到香港工作,算是運氣較好的一個;他的學生至今還有留在北大荒的,那處境就差得遠了。我肅然聆聽,似乎沒有問他的學生有無向他求助,或他是否能伸出援手拉他們一把。 接著,不知怎的,他忽然主動提到,海外有人批評他無所作為,認為他在推動大陸民主事業方面,不能向當局大膽建言,據理力爭,有負民望。對此,他頗為激動地辯解稱:有些話是此刻說不得的,這是現實,必須正視。如果按照外面那些論者所言那樣做,則自己勢必無法留在目前的位置。那樣的話,以後將會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了,或者說,可能再也別無他人可以(在建制內)說話了。 講到這裡,新華社香港分社一位姓楊的副秘書長來了。差不多同時,霍英東的兩位公子也聯袂而至。他們都恭謹地向錢氏伉儷致候。 錢隨口向楊說了句:你也今天動身去開(全國政協的)會?楊答稱:我是例行公事,坐在底下聽錢老在主席台上作報告。 錢又轉向霍公子問道:‘你們二位陪令尊到北京?’霍回話道:‘父親年紀大了,由我們陪他去好一點。’ 這時,霍英東掛全國政協常委銜,楊是委員。一個乃香港頂級富豪,一個貴為中共駐港高層人員,但政治地位均在錢之下。所以,如同眾星拱月般,霍公子與楊無不對錢尊敬有加。

   …… 由上述錢自明心跡的話,聯想起魯迅有過類似的說法。那是‘左聯五烈士’30年代犧牲後,魯悲憤之余奮筆寫下一篇《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學與前驅者的血》,請史沫特黎轉發海外。史稱這樣做對魯可能構成危險,魯答稱:中國總得有人說話!可見,魯迅為了替國人說話,置自己的生命安全於度外。而錢則大異其趣。他首先顧全的是自己的官位,為此絕對不說觸犯當局的話。”(《左轉無非求名利》,見博訊網,08-2-17)

   關於“錢校長”的任命,也屬不同凡響。據網上資料稱:

   “1983年鄧小平親自下調令,調任他至上海工業大學任校長一職,並寫明此任命不受年齡限制。”

   結果,錢在任上歷時27年之久,絕對是中國高等教育史上一項前所未有的紀錄。而且上海工業大學1994年與上海科大等院校合併,成為上海大學。規模之大,可與上海交大等老牌名校並駕齊驅。對於該校,錢氏說得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還要補充一點,錢就任時,上海工大在滬上僅屬二流大學。但在其擘劃下聲名漸起。尤應提到,工大一位常務副校長徐匡迪也非等閒人物,後來擢升市長,到歐美公幹大獲好評。最後調任中國工程院院長,再升全國政協副主席。想來錢氏與之惺惺相惜,合作愉快也。

   隨著錢偉長仙去,“三錢”均已作古。此三位吳王錢鏐的後人都晉身大陸科學技術大師行列,真是祖宗有靈。不過,除曾被定為“中右分子”的錢三強外,留學美加的錢學森和錢偉長,都在極權制度下改變了價值觀。錢學森為大躍進時期畝產萬斤糧食做“科學論證”,錢偉長出賣追求民主自由的學者同行,二位均留下污名,為人詬病。不免令人慨嘆: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

   嗚呼尚響。

   (7-31)18:38

(2010/07/31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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