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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傑嘉和他的心事


   桑傑嘉和他的心事
   
   北明
   

   
   桑傑嘉(Sangjek Kep)是我們達蘭薩拉之行的漢語翻譯。延及數日參觀會談活動,他必須以一抵十,將所有人的所有言論,用漢語和藏語輪番咀嚼一遍,從沒見他厭煩過。
   
    桑傑嘉真正職業西藏流亡政府新聞與外交部一份中文刊物《西藏通訊》的主編。三十多歲,性情開朗,單純率真。他有一雙藏人難得的、會說話的眼睛,有時笑意盈 盈,有時含情脈脈,有時悲愁切切,有時憤懣沈沈。不過大多數情況下,他燦爛地笑。和大多數達蘭薩拉的藏人一樣,他從境內西藏逃亡到此。他留著一頭披肩長 發,兩顆虎牙在笑口常開時閃現,給人一種錯覺:留著長髮者是美國好萊塢電影上永遠勝利的獨角英雄,不是現實中被奴役的苦難藏民。桑傑嘉喜歡漂亮女孩,年 齡、種族、地域不限,只要覺得漂亮,一概贏得他的青睞。藏人大概跟走西口一代的山西漢人一樣,沒有什?勞什子規范,自由得像天上的鳥,願意跟誰順風飛多高 就飛多高。桑傑嘉喜歡吃肉,出訪途中到了集市貿易,他下車買上十斤羊肉,放在後備廂。傍晚歸來提著下車,從路邊陡峭的小路一路搖下去,步行到溝底,回家連 續飽餐數日,幾天之後,遇到機會,再如是這般操練如儀。桑傑嘉喜歡美國的空氣,“波士頓”,他說,“我在那裏的時候,一點也不覺的尷尬,很多人看見我都笑 著打招呼,沒有人把我當外人。秋天的樹葉飄得滿街都是,空氣特別清爽。真的太好了。”——不知道他喜歡的是美國氣候還是美國人。
   
    桑傑嘉是西藏問題專家。幾天前在顛簸的山路上,桑傑嘉手摳住車窗穩住身體,操著藏語味道濃重的漢語,不厭其煩地回答我關于西藏的初級問題:
   
    印度人和藏人有什麼不同?
   
    藏人如何處理勞動和朝聖的關系?
   
    藏人的信仰與時下實用功利性所謂宗教有什麼區別?
   
    如果他們不是終日為升鬥進項祈禱,然後無所事事等著天上掉餡兒餅,他們祈禱什麼?
   
    怎?定義藏民族是接近正確的定義?
   
    你用繪畫的要素,線條和造型,描述音樂,只能說明你對繪畫情有獨鐘;你用旋律和節奏描述雕塑,說明你對音樂青睞有加。藝術理論上把這叫做所謂通感。但是通感在西藏問題上毫無意義。究竟什麼尺度衡量藏民才是合適的尺度?藏人在這裏一樣貧窮,為什麼乞丐都是印度人……?
   
    為養家糊口我嫁給媒體十多年,八小時之外仍然分心照顧這個吞噬我幾乎所有能量的使命,錄音設備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如影隨形,專門收納一些聽起來有保留價值的資 源。不過此次達蘭薩拉之行,我決心擯棄拼命工作的惡習,逃離媒體而自我放逸,於是只帶了眼睛、耳朵和嘴巴,偶爾還有鼻子,感受宏偉殿宇裏的香火。桑傑嘉的 經驗式、見證式的回答,讓我後悔我那日沒有一個按鈕可以按下去,以便將他那些獨特的描述錄下來與人分享。山路崎嶇,山澗環繞,我覺得我面前坐著的是一座橋 梁,跨越藏區禁地的橋梁。橋對面,是一個古老神秘而陌生的去處。
   
    沈重的西藏命運看上去並沒有讓桑傑嘉失去他日常活潑的天性,他總是從容瀟 灑而心無芥蒂,與我們相處非常融洽。不過有一件事,使我改變了對他的膚淺評價。在一個一起喝茶的黃昏,在路邊茶座的昏黃燈光下,桑傑嘉告訴我,他雖然有一 個在上學的女朋友,也準備結婚,但是他“不準備要小孩”。女友未必同意,但是他說,他現在仍然不會改變這個決定。我吃驚地問他為什麼。他說:做一個西藏流 亡藏人太苦了,我們失去了真正的家園。如果解決不了西藏問題,為什麼要製造一個注定要受苦的生命?更何況,這個生命一出生就是一個流亡者!
   
    “我們這一代一定要解決西藏問題,不能再把痛苦留給下一代藏人。”他說。
   
    桑傑嘉很難容忍任何對藏人的歧視。哪怕是友好的漢人朋友下意識暴露的輕視,他也無法容忍。而這種歧視,由於大漢族主義的根深蒂固,在同情藏人的漢人中在所難免。是不是因為這樣的境遇和經驗,讓桑傑嘉對這個世界感到格外的失望?
   
    我驚訝地望著面前的桑傑嘉,他那一對稚氣十足的虎牙再也不能裝點他沈鬱的面容,我感覺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單巴次仁有孩子嗎?”月色迷離,街燈搖曳。沈默中,我差點將這心裡冒出的問題問出來。單巴後來結婚了嗎?我突然想起單巴。飄忽不定的夏日街燈下,單巴的眼神也經常秋意蒼涼嗎?
   
    是 的,我又一次在藏人身上發現了單巴的影子。在兩年尋找學醫資助失敗之後,單巴跟桑傑嘉一樣,進入流亡政府部門工作。——單巴的最後一位親人,他的父親沒有 撇下11歲的單巴追隨單巴的兩個妹妹和他的母親而去。他挺住了。在被?到醫院一周之後,他回到形單影只的單巴身邊。隨後不久,他再度聽說孩子要被送到別處 去托養。在西藏,他們一家五口,是因為聽到這樣的消息,決定了一家的逃亡。幾個月之後在印度,再次聽到這樣的消息,這個五口之家只剩下父親和單巴了。這 次,單巴絕不願意離開父親,他已經不能再經受任何分離。但是單巴父親決意求單巴前往。這次是去達蘭薩拉,他們的達賴喇嘛居住的地方,托養所的任務就是照顧 在築路勞役中失去雙親的孤兒。自從踏上逃亡征途,單巴的生命中的一切一直在不斷地永久性遺失,家、姐姐、然後是另一個姐姐,然後是媽媽。就像自己的軀體, 不再跟隨自己生活。這一次的被迫別離,卻是可憐的單巴最後一次也是至關重要的別離。單巴沒有辜負父親的期待。他此後中學、高中、大學一路直保持成績學習優 異。
   
    單巴的民族意識卻是在異族中間形成的。他的為西藏而生活的意志,更是在異族的歧視和輕蔑中練就的。學校裡那些好奇的疑問:你們的父母 在那裡?他是做什麼的?你的兄弟姐妹都是誰等等都被單巴澆築進了他的西藏版圖的磚牆。“我們是難民,我們沒有祖國”,那些對他們的來歷和身份一無所知的提 問,是他心中的祖國的邊境線。他在邊境線設卡,用自己一流的學業成績在他的邊卡插上西藏的雪山獅子旗。在單巴轉到噶倫堡蘭姆博士創辦的教會學校後,他被歧 視的憤怒變成了力爭上游的動力,在那裡,在他的西藏邊卡上,除了雪山獅子旗,還有下列他在校五年期間的自我標識:他是幾乎所有運動隊的隊長、學校的學習監 管、學生會副主席以及學生會主席。最後,單巴使被中國佔領、殖民、摧殘、奴役、人種和文化滅絕的西藏,在這個學校獲得了廣泛的認同和尊敬:單巴的名字被刻 在了這個學校的優秀學生紀念碑上。這個學校有史以來第一次,為一個畢業生召開表彰大會,這個畢業生就是西藏流亡學生,沒有祖國、沒有母親、沒有兄弟姐妹的 單巴次仁。
   
    單巴那時候才真正找見了自我,發現了幾乎失去一切的自己究竟是誰:“無論個人的損失還是國家的損失都十分慘重。我別無他途,只有重新將這一切建立起來。”
   
    世界上可能從來沒有發生過在一個城市裡,只有一個人是異族血統和人種的這類事情。這是單巴上大學的經歷。學業每上一個台階,學校每更換一次,單巴就必須重新 壘築他的西藏版圖,無一例外地用那些同樣的疑問、輕蔑和歧視。而在馬德拉斯基督教學院所在地,單巴成了唯一的異族人。而單巴是西藏第一代看見火車和地球 儀,知道世上除了西藏、中國、和印度以及大海,還有許多其他國家的西藏難民。強烈的反差和心裡衝擊,迄今為止,不知道除了西藏人,還有哪個民族,能夠以個 人之力承受並且挺住。孤單已如單巴在學院食堂的一日三餐,不喜歡也得吞下去。但是譏笑、嘲諷、歧視和騷擾如影隨形,他難以為繼。欺生是世上一切物種的天 性,單巴如何以一己之力,抗拒物種天性?不到一周,單巴就考慮退學。考慮時候,單巴作出的卻是另一個決定:他徑直走進校長辦公室,要求對學院全體教師和學 生發言。
   
    達賴喇嘛曾根據他59年流亡前後在印度的經歷回憶說,儘管尼赫魯先生不同意他流亡印度,也不支援他的任何避難主張,但是從未阻止 他自由地思考和向世界自由地發表自己的言論。達賴喇嘛說,這使他體會到了印度的民主作風。確實如此。排外是一切人類的天性,但是民主體制的特點是包容。這 樣的體制,可以克服或削弱很多天性中的弱點,而將人類的良知發揚光大。單巴,一個初來乍到的普通學生,這個城市,這個學院中唯一的外國人,而且是失去祖國 的、寄人籬下的流亡者,獲得了向全校師生發表講話的機會。幾天之後,他走上了空無一人的講台,面對整個禮堂座無虛席的他們的學校的他們的師生。儘管心理準 備充分,黑壓壓的觀眾仍然令他緊張。單巴不是要向全校宣戰,作為天性溫良、沈默而善良的藏人,儘管歷經磨難,國破人亡,他對人類的文明和良知抱有與生俱來 的的信任,這一次,他不再在心中壘築西藏版圖,不再在心中的版圖設置邊防線,他要把西藏版圖灌入全校師生心中,要在他們的心中插上西藏的雪山獅子旗。緊張 中,他用自己的事先準備的講稿照本宣科,開始描述西藏的歷史。但是當念到1959年拉薩起義以及難民逃亡時,他發現自己脫離了講稿,直面台下觀眾,開始講 述自己10歲那一年的經歷……。就這樣,單巴用事實真相和善意的努力,勝過了人類狹隘的種群意識,把嘲笑譏諷和冷漠歧視排出了它生存的那個空間,讓印度的 普通人想西藏伸出了同情和理解手臂。講話結束時,全場起立熱烈鼓掌。
   
    連續三年找不到資助學醫,單巴回到藏人流亡社區之後,自願到難民營辦 公室兼職,並加入西藏青年大會的地方組織。後來一個偶爾的機會被流亡政府發現,遂被桑傑嘉目前工作的部門,資訊部的前身《新聞宣傳局》安排到流亡政府部門 秘書處工作。單巴為此來到達蘭薩拉。那時侯,達蘭薩拉尚無國際社會承認,而流亡的藏民則拒不接受印度國籍。而流亡政府則是傳統西藏噶丹頗章宗教政權和新生 民主政治的混合體。財力極為薄弱,制度尚未健全,一切都像讓單巴吃驚不已的政府機關使用的亂糟糟的電話線、破舊的打字機,和山坡上擁擠不堪的工作人員生活 區。電話聲音聽不清,打字機器不靈光,住房裡老化的牆體上,舊報紙、碎泥土和罐頭錫皮如雨點般剝落到他的床上,而他那帆布床,躺下去就陷到混凝土地 面……。跟桑傑嘉目前的工作性質大同小異,單巴在新聞局工作,除了收聽拉薩廣播,回答世界各地對流亡政府的提問,同時簡報、摘要政治、科技、文化發展情 況。每天與文字打交道。
   
    西藏流亡歷史蹣跚踉蹌五十年,流亡政府和社區已經相當健全,可是桑傑嘉一如剛從孤獨、苦悶中站起來的當年的單巴, 內心家國一體的痛楚依舊,只不過在平時,他總是讓自己沈浸在繁忙的工作和天然的愉悅中。連流亡的藏人學校那些十幾歲少女,都有這種心理特徵。桑傑嘉就是那 個發奮讀書卻因資金匱乏無法深造的單巴,進入政府部門工作,能夠忍受自己的貧窮,不能見容對藏人的歧視和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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