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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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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傑嘉和他的心事


   桑傑嘉(Sangjek Kep)是我們達蘭薩拉之行的漢語翻譯。延及數日參觀會談活動,他必須以一抵十,將所有人的所有言論,用漢語和藏語輪番咀嚼一遍,從沒見他厭煩過。
   
   桑傑嘉和他的心事

   桑傑嘉2009年6月11日在西藏流亡政府總理府會客室為到訪的中國作家做翻譯

   
   桑傑嘉的職業是西藏流亡政府新聞與外交部一份中文刊物《西藏通訊》的主編。三十多歲,性情開朗,單純率真。他有一雙藏人難得的、會說話的眼睛,有時笑意盈盈,有時含情脈脈,有時悲愁切切,有時憤懣沉沉。不過大多數情況下,他燦爛地笑。
   和大多數達蘭薩拉的藏人一樣,他從境內西藏逃亡到此。
   他留着一頭披肩長發,兩顆虎牙在笑口常開時閃現,給人一種錯覺:留着長髮的是美國好萊塢電影上永遠勝利的獨角英雄,不是現實中被奴役的苦難藏民。
   桑傑嘉喜歡漂亮女孩,年齡、種族、地域不限,只要覺得漂亮,一概贏得他的青睞。藏人大概跟走西口一代的山西漢人一樣,沒有什么勞什子規范,自由得像天上的鳥,愿意跟誰順風飛多高就飛多高。
   桑傑嘉喜歡吃肉,出訪途中到了集市貿易,他下車買上十斤羊肉,放在後備箱。傍晚歸來提著下車,從路邊陡峭的小路一路搖下去,步行到溝底,回家連續飽餐數日,幾天之后,遇到機會,再如是這般操練如儀。
   桑傑嘉喜歡美國的空氣,“波士頓”,他說,“我在那里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很多人看見我都笑著打招呼,沒有人把我當外人。秋天的樹葉飄得滿街都是,空氣特別清爽。真的太好了。”——不知道他喜歡的是美國氣候還是美國人。
   桑傑嘉是西藏問題專家。幾天前在顛簸的山路上,桑傑嘉手摳住車窗穩住身體,操著藏語味道濃重的漢語,不厭其煩地回答我關于西藏的初級問題:
   印度人和藏人有什麼不同?
   藏人如何處理勞動和朝圣的關系?
   藏人的信仰與時下實用功利性所謂宗教有什么區別?
   如果他們不是終日為升斗進項祈禱,然后無所事事等著天上掉餡兒餅,他們祈禱什么?
    如何定義藏民比較接近事實?
   你用繪畫的要素,線條和造型,描述音樂,只能說明你對繪畫情有獨鍾;你用旋律和節奏描述雕塑,說明你對音樂青眼有加。藝術理論上把這叫做所謂通感。但是通感在西藏問題上毫無意義。究竟什么尺度才是衡量藏民的合適尺度?
   藏人在這里一樣貧窮,為什么乞丐都是印度人……?
   為養家糊口我嫁給媒體十多年,八小時之外仍然分心照顧這個吞噬我幾乎所有能量的使命,錄音設備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如影隨形,專門收納一些聽起來有保留價值的資源。不過此次達蘭薩拉之行,我決心擯棄拼命工作的惡習,逃離媒體而自我放逸,于是只帶了眼睛、耳朵和嘴巴,偶爾還有鼻子,感受宏偉殿宇里的香火。桑傑嘉的經驗式、見證式的回答,讓我后悔我那日沒有一個按鈕可以按下去,以便將他那些獨特的描述錄下來與人分享。
   山路崎嶇,山澗環繞,我覺得我面前坐著的是一座橋梁,跨越藏區禁地的橋梁。
   橋對面,是一個古老神秘而陌生的去處。
   
   沉重的西藏命運看上去並沒有讓桑傑嘉失去他日常活潑的天性,他總是從容瀟灑而心無芥蒂,與我們相處非常融洽。不過有一件事,使我改變了對他的膚淺評價。
   在一個一起喝茶的黃昏,在路邊茶座的昏黃燈光下,桑傑嘉告訴我,他雖然有一個在上學的女朋友,也準備結婚,但是他“不準備要小孩”。女友未必同意,但是他說,他現在仍然不會改變這個決定。我吃驚地問他為什么。他說:做一個西藏流亡藏人太苦了,我們失去了真正的家園。如果解決不了西藏問題,為什么要制造一個注定要受苦的生命?更何況,這個生命一出生就是一個流亡者!
   “我們這一代一定要解決西藏問題,不能再把痛苦留給下一代藏人。”他說。
   桑傑嘉很難容忍任何對藏人的歧視。哪怕是友好的漢人朋友下意識暴露的輕視,他也無法容忍。而這種歧視,由於大漢族主義的根深蒂固,在同情藏人的漢人中在所難免。是不是因為這樣的境遇和經驗,讓桑傑嘉對這個世界感到格外的失望?
   
   我驚訝地望著面前的桑傑嘉,他那一對稚氣十足的虎牙再也不能裝點他沉鬱的面容,我感覺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單巴次仁有孩子嗎?”月色迷離,街燈搖曳。沉默中,我差點將這心裡冒出的問題問出來。單巴後來結婚了嗎?我突然想起單巴。飄忽不定的夏日街燈下,單巴的眼神也經常秋意蒼涼嗎?
   是的,我又一次在藏人身上發現了單巴的影子。
   在三年尋找學醫資助失敗之後,單巴跟桑傑嘉一樣,進入流亡政府部門工作。——單巴的最後一位親人,他的父親沒有撇下11歲的單巴追隨單巴的兩個妹妹和他的母親而去。他挺住了。在被抬到醫院一周之後,他回到形單影只的單巴身邊。隨後不久,他再度聽說孩子要被送到別處去托養。在西藏,他們一家五口,是因為聽到這樣的消息,決定了一家的逃亡。幾個月之後在印度,再次聽到這樣的消息,這個五口之家只剩下父親和單巴了。這次,單巴絕不願意離開父親,他已經不能再經受任何分離。但是單巴父親決意求單巴前往。這次是去達蘭薩拉,他們的達賴喇嘛居住的地方,托養所的任務就是照顧在築路勞役中失去雙親的孤兒。自從踏上逃亡征途,單巴的生命中的一切一直在不斷地永久性遺失,家、妹妹、然後是另一個妹妹,然後是媽媽。就像自己的軀體,不再跟隨自己生活。這一次的被迫別離,卻是可憐的單巴最後一次也是至關重要的別離。單巴沒有辜負父親的期待。他此後中學、高中、大學一路保持學習成績優異。
   單巴的民族意識卻是在異族中間形成的。他的為西藏而生活的意志,更是在異族的歧視和輕蔑中練就的。學校裡那些好奇的疑問:你的父母在那裡?他們是做什麼的?你的兄弟姐妹都是誰等等都被單巴澆築進了他的西藏版圖的磚牆。
   “我們是難民,我們沒有祖國”,那些對他們的來歷和身份一無所知的提問,是他心中的祖國的邊境線。他在邊境線設卡,用自己一流的學業成績在他的邊卡插上西藏的雪山獅子旗。
   在單巴轉到噶倫堡兰姆博士創辦的教會學校後,他被歧視的憤怒變成了力爭上游的動力,在那裡,在他的西藏邊卡上,除了雪山獅子旗,還有下列他在校五年期間的自我標識:他是幾乎所有運動隊的隊長、學校的學習監管、學生會副主席以及學生會主席。最後,單巴使被中國佔領、殖民、摧殘、奴役、人種和文化滅絕的西藏,在這個學校獲得了廣泛的認同和尊敬:單巴的名字被刻在了這個學校的優秀學生紀念碑上。這個學校有史以來第一次,為一個畢業生召開表彰大會,這個畢業生就是西藏流亡學生,沒有祖國、沒有母親、沒有兄弟姐妹的單巴次仁。
   單巴那時候才真正找見了自我,發現了幾乎失去一切的自己究竟是誰:“無論個人的損失還是國家的損失都十分慘重。我別無他途,只有重新將這一切建立起來。”
   世界上可能從來沒有發生過在一個城市裡,只有一個人是異族血統和人種的這類事情。這是單巴上大學的經歷。學業每上一個台階,學校每更換一次,單巴就必須重新壘築他的西藏版圖,無一例外地用那些同樣的疑問、輕蔑和歧視。而在馬德拉斯基督教學院所在地,單巴成了唯一的異族人。而單巴是西藏第一代看見火車和地球儀,知道世上除了西藏、中國、和印度以及大海,還有許多其他國家的西藏難民。強烈的反差和心裡衝擊,迄今為止,不知道除了西藏人,還有哪個民族,能夠以個人之力承受並且挺住。孤單已如單巴在學院食堂的一日三餐,不喜歡也得吞下去。但是譏笑、嘲諷、歧視和騷擾如影隨形,他難以為繼。欺生是世上一切物種的天性,單巴如何以一己之力,抗拒物種天性?
   不到一周,單巴就考慮退學。
   考慮之後,單巴作出的卻是另一個決定:
   他徑直走進校長辦公室,要求對學院全體教師和學生發言。
   達賴喇嘛曾根據他59年流亡前後在印度的經歷回憶說,儘管尼赫魯先生最初不同意他流亡印度,也不支持他的任何避難主張,但是從未阻止他自由地思考和向世界發表自己的言論。達賴喇嘛說,這使他體會到了印度的民主作風。確實如此。排外是一切人類的天性,但是民主體制的特點是包容。這樣的體制,可以克服或削弱很多天性中的弱點,而將人類的良知發揚光大。單巴,一個初來乍到的普通學生,這個城市,這個學院中唯一的外國人,而且是失去祖國的、寄人籬下的流亡者,獲得了向全校師生發表講話的機會。
   幾天之後,他走上了空無一人的講台,面對整個座無虛席的禮堂。儘管心理準備充分,黑壓壓的觀眾仍然令他緊張。
   單巴不是要向全校宣戰。作為天性溫良、沉默而善良的藏人,儘管歷經磨難,國破人亡,他對人類的文明和良知抱有與生俱來的的信任,這一次,他不再在心中壘築西藏版圖,不再在心中的版圖設置邊防線,他要把西藏版圖灌入全校師生心中,要在他們的心中插上西藏的雪山獅子旗。
   緊張中,他用自己事先準備的講稿照本宣科,開始描述西藏的歷史。但是當念到1959年拉薩起義以及難民逃亡時,他發現自己脫離了講稿,直面台下觀眾,開始講述自己10歲那一年的經歷……。就這樣,單巴用事實真相和善意的努力,勝過了人類狹隘的種群意識,把嘲笑譏諷和冷漠歧視排出了他生存的那個空間,讓印度的普通人向西藏伸出了同情和理解的手臂。
   講話結束時,全場起立熱烈鼓掌。
   連續三年找不到資助學醫,單巴回到藏人流亡社區,自願到難民營辦公室兼職。一個偶爾的機會被流亡政府發現,遂進入“新聞宣傳局”秘書處工作。 那正是目前桑傑嘉工作的部門,信息部的前身。單巴為此來到了達蘭薩拉。那時侯的達蘭薩拉尚為獲得國際社會承認,而流亡政府則是傳統西藏噶丹頗章宗教政權和新生民主政治的混合體。財力極為薄弱,制度尚未健全,一切都讓單巴吃驚不已:政府機關使用的電話線亂七八糟、聲音根本聽不清;打字機破舊不堪,打字不靈光;山坡上工作人員生活區異常擁擠,住房老化的牆體上,舊報紙、碎泥土和罐頭錫皮如雨點般剝落到床上;而他那帆布床,躺下去就陷到混凝土地面……。
   跟桑傑嘉目前的工作性質大同小異,單巴在新聞局工作,除了收聽拉薩廣播,回答世界各地對流亡政府的提問,同時簡報、摘要政治、科技、文化發展情況,總之每天與文字打交道。
   西藏流亡歷史蹣跚踉蹌五十年,流亡政府和社區已經相當健全,可是桑傑嘉一如剛從孤獨、苦悶中站起來的當年的單巴,內心家國一體的痛楚依舊,只不過在平時,他總是讓自己沉浸在繁忙的工作和天然的愉悅中。連流亡的藏人學校那些十幾歲少女,都有這種心理特徵。桑傑嘉就是那個發奮讀書卻因資金匱乏無法深造的單巴,進入政府部門工作,能夠忍受自己的貧窮,不能容忍對藏人的歧視和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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