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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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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间政治力量是如何式微的?


   
   
   得不到呼应的吼声
   

    中国的事情确实使乐观者泄气,“六四”后,遭受挫折的人们期望大陆像韩国台湾一样,先通过发家致富形成中产阶级,然后逐步进入民主化。十年过去了,在一些大城市差强人意地形成了“中产阶级”,岂料,这个“中产阶级”的大部分是这样的两种人:在腐败的温床上培植起来的富翁;靠非民主不公平政策豢养的公务员和其他脑力劳动者,其中大多数人非但不想政治民主化,反而持维护这个政权的立场,让参照外国及台湾经验预测大陆趋势的人又撞一次南墙。
    近来,大庆、辽阳等工人为争取生存权举行抗议,是中共建政以来所罕有,表明中国工人终于打破沉默,发出了自己的愤怒吼声。可惜各地抗议活动因缺乏必要的组织和互相声援,始终处于星星之火无法燎原的状态,不仅形不成威慑中共的规模和声势,反而让中共轻易扼杀在萌芽状态。“工潮”陷入孤立无援境地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大多数属于“中产阶级”的知识分子,没有和鎔下岗劳工同呼吸共命运,给予应有的支持,使工人难以提升诉求内容来唤起各界的共鸣。
    回想以大学生和知识分子为主力的“六四”民运,当时虽有一些工人以市民身份参加游行和声援,但全国几乎没有发生支持学生的工厂罢工,不然“六四”的结果也不会是今天这样了。更有甚者,当北京用军队武力镇压了天安门的学生后,时任上海市长的朱鎔基,让上海工会组织十万人的纠察队瓦解上海的学生队伍,还因此受到邓小平和老百姓两方面的赞赏,与文革中军宣队工宣队联手进驻文教单位管制知识分子有异曲同工之妙。让人感概万千!
    工人和知识分子难以结成民间政治压力的现实,使悲观者质疑,中国人是否具备走向民主化的条件。
   
   学运工运曾经是强大的民间反对派
   
   然而,回顾上世纪前叶中国的民间政治力量,就会得出与此相反的结论。震惊中外的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就是由知识分子发起、工人群众积极参与的一场有声有色的民间反抗运动。当北京的大学生为反对北洋政府在丧权辱国的《凡尔赛公约》上签字而上街游行时,不仅全国各地的学生罢课声援,二十二个省、一百五十个市的工人和各界人士举行罢工罢市声援,最终使运动取得了胜利。(当时全国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万多;受过中等教育的人十多万;产业工人二百万,论教育程度不能和今日同日而语。)一九三五年也是由北平学生发起的“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全国各地的工人也开展罢工支援,由此掀起全国性的抗日热潮。反过来,一九二五年以上海纱厂工人罢工为发端的“五卅”运动,也得到学生和各界人士的支持,各地罢工罢课罢市声势浩大,形成全国性的反帝爱国运动。此后中国工会和学联的运作日趋成熟,联手进行各种抗议活动,是一支影响局势的民间政治力量。到解放战争时期,共产党领导的各种名目的工运学运,更是打跨国民党的另一条战线。
   
   工人被愚弄成“领导阶级”
   
    中共建政后惧怕民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独裁手腕禁止任何集会游行,扼杀民间反对派形成已是周知的事实。但试想一下,直到对国营企业动大手术之前的四十年间,即使中国履行宪法可以集会游行,工人也必定是最不愿上街的阶层,这是中共长期愚民政策的结果。
    国民党时代,工人虽然积极参加民间政治,但大多数工人并不认同共产党,从早年的红军到后来的解放军,出身工人的战士很少,所以中共是靠极少数知识精英指挥愚莽的农民打下江山的。但中共却模仿由工人起义夺取政权的苏维埃,一直以工人先锋队自称。
    中共执政后,制定禁止自由迁徙的户籍制度,把城市和农村割裂为两个世界,再把工人培育成城市中的“特权”阶级。每次政治运动,中共不是以工人阶级的代言人自居打击知识分子,就是借工人阶级的名义对所谓阶级敌人实行专政,文革时达到了登峰超级的地步。在毛泽东的“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鼓惑下,知识分子被列为专政对象的第九位, 而工人则被推到前台当领导阶级,堂而皇之地领导从科学院到小学的所有文教卫生单位,各省市党委和革委会还有为工人专设的交椅,不学无术的普通工人王洪文竟当上毛的接班人之一。同时, 工人为主的民兵还发展成中国的第二武装,是镇压第一次天安门事件的主力,四人帮粉碎时,上海的武装民兵还准备与北京武力相抗。整整十年,作为一阶级,中国工人创下了古今中外空前绝后的辉煌。
   
   经济上的“优待阶层”
   
    中共不仅在政治上,还在经济上制定惠顾工人的政策。五十年代推行公私合营后,实施计划经济,工资也按学历职种和工龄规定下来,在缩小差别的宗旨下,大幅度降低脑力劳动的薪金。当时一个中学毕业的工人和同龄的大学毕业生的工资约差三份之一;到六十年代,约差五分之一;至七十年代,干脆取消一切职业差别,毕业生进任何单位一律三十六元,当时还喊出了“三十六元万岁”的口号。而厂矿一直比文教等事业单位多两个优遇:一、职工根据产量每月可拿相当于工资百分之十到二十的奖金;二、职工家属享有医疗半劳保。后一条的不公平尤其明显,同样摊上一个有病的老人或孩子,工人家庭和知识分子家庭的景况就会截然不同。所以工人的实际收入还要超过部分知识分子。由于政治经济两方面的因素,很长一段时间里,知识分子仅靠传统意识负一个虚名,并无实际利益可图。到了文革后期,大学对应届生关门,还有上山下乡垫背,初高中毕业生的最高理想就是当工人。
    邓小平重返政坛后,虽然在政治上为知识分子正了名,但直到“六四”, 经济上的不公正状况仍然没根本改观。有两句牢骚:“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捏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就是当时知识分子的写照。尽管知识分子在“六四”时打出“反官倒反腐败”的口号争民主自由,但发泄“读书无用”“知识无价”的愤懑也是上街的一个原因 。
   
   “风水轮流转”
   
    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毛泽东仅用几个学者造原子弹对外;驱使几支御笔对内,就能稳坐中南海:上朝当秦始皇朱元璋,制压知识分子;下朝当陈后主,在后宫厮混。他所以能如此,全凭天时地利,东西方冷战,关起门搞小农经济手工业照样“自给自足”。轮到江泽民一代,国门已开,外面是知识经济的时代,他总算是读过微积分的,知道经济对知识的依赖并受知识水平的制约,也知道要维护政权,只有笼络利用知识分子一途。因此各项政策不得不向知识分子倾斜, 除了提高普通脑力劳动的工资,还重金延揽人才,常刊出一套住宅加十万、二十万年薪的招聘广告。如今五万、十万年薪在大学和医院也是小菜一碟。不满十年,知识分子和工人的收益差又走向另一个极端。
   知识分子总算熬到了“艳阳天”。
   在干部和公务员利用职权受贿时,知识分子则利用知识“创收”。大学教授收学生的红包,中小学生收家长的红包,医生收病人的红包已是常事。仿佛是恶意的戏弄和报复,如今捏手术刀的作一次手术的红包,可以让拿剃头刀的干几个月;造导弹的所获的奖励,可以让卖茶叶蛋的忙几十年。尤具讽刺的是:一些著名经济学家一次讲座可进帐一万元,下岗工人想听生财之道,就得化一千元(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一张入场券,结果经济学家却在为国家的经济政策作图解;而写一千字可以卖五、六百元稿费的作家,也在说“腐败是改革中难免的阵痛”。
   
   相异的景况
   
    可怜那厢边,因受宠而麻木惯了的工人阶级,懵懵懂懂被中共越抛越远而不知,一觉醒来,不仅自己的饭碗砸了,为之付过血汗的工厂也没了,部分工厂的领导可以通过“私化”捞一把,无权无势的工人却一夜间成了半个乞丐。穷极潦倒的工人走头无路了才想到抱团结伙去要生存权。
    本来知识分子也有受困的工人亲戚,也不乏同情他们的良知,可惜,这些闹“工 潮”的都是“解放”后长大的“新”工人,既没有老工人过去闹罢工对付政府的老经验,又不备波兰工人所具有的争民主自由的意识,只能祭起毛泽东的旗子,来追讨当年“阔气”的日子。这下无意中戳到了知识人的痛处,想想中共执政五十多年,也就这几年真正过上像人的日子,才找到翻身作主人的感觉,至于毛泽东的时代,迄今噩梦中还在受它的欺压,谁会愿意它“复辟回潮”,知识分子还可能和工人站到一条战线吗?
    不能不承认中共统治术的“高超”,这几十年它一手挥舞政治大棒打压,一手利用经济杠杆“调控”,使工人和知识分子被分化了而不自知,彼此不仅感情上隔膜,潜意识里甚至互相对立,使“学潮”“工潮”难以凝聚壮大。
   
   结成广泛的民间反对派是工运的出路
   
    目下的中国真是史无前例,一面有罗列了它病入膏肓症状后的诊断:“崩溃”论,“毁灭”论,言之凿凿;一面称它为亚太经济增长的火车头,多少年后超日本,多少年后平美国,也是言之凿凿。反差之大,使关心中国时局的海外华人似隔雾看花陷入混沌。而中共的腐败超过当年国民党十倍百倍,却照样“屹立不倒”,反令致力于改变中国命运的各路精英走进了“鬼打墙”,面对时局,摸不着门道,寻不着出口。他们暂时只能把焦点对准中南海,期待胡锦涛顺利接班,并由他结束中共的独裁统治。
    期待明主是中国几千年的老例。 远的不说,仅文革后,善良的人抱过多少期盼:冀望华国锋修正毛泽东的路线;冀望邓大人当中国的赫鲁晓夫;冀望摆脱了太上皇的江泽民重评六四开启民主化的大门;冀望朱(金容)基做中国的戈尔巴乔夫,结果如何?胡锦涛是在逆淘汰选人的中共卵翼下孵大的,他到底成为赵紫阳第二还是江泽民第二,我们拭目以待。
    对于希望中共寿正终寝的人而言,与其过多关注中共内部变化,不如思考如何增加外部的压力,因为没有外部压力的推动,内部不可能轻易变化。所以利用“工运”发展民间政治力量是当务之急。首先要改变被中共异化的工人和知识分子之间的不正常关系,然后从上世纪前叶工运学运联合斗争的经验中寻找精神资源,在追求民主自由的理念上互相沟通达成共识,最终寻求组成包括农民在内民间反对派,为推动中国的民主化开创新纪元。
   
   原载《争鸣》2002年第8期 刊载时署名 郁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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