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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忆厚泽 作新斯人

来源:往事


   睡得晚,醒得迟,朦胧中感觉手机收了好几个短信。这样一个经过风雨夜的周末,谁会记挂我呢?
   睁开眼睛,阳光明媚。仿佛昨日的阴雨不曾有过。
   几个朋友转发来短信:“朱厚泽因病医治无效,于2010年5月9日0时16分在北京辞世,享年80岁。根据其身前遗愿,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遗体火化,骨灰送回家乡安葬。对亲朋好友多年的关心和帮助谨致以衷心感谢!特此泣告。妻熊振群率子女2010年5月9日。”

   贵州的杨建国先生称道,“中国伟大的思想者、学者朱厚泽永垂不朽。”
   学者张健说:又一棵大树倒了。
   跟厚泽先生有一面之缘的闯歌从云南发来短信:“请转达对朱厚泽先生的怀念之情。”
   ……
   哦,昨天我还在跟少安等人谈起厚泽,我们都有思想准备,但没想到厚泽先生选择了这么一天,母亲节。这个童年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曾撰文怀念抚养他的二姨说:愿她的灵魂得以从这充满忧伤的人世间超渡,得到安息。现在他也离开了这充满忧伤的人世间,得到安息了。
   原来昨天的阴霾是为他而来,昨夜的京城大雨是为他而来。
   人天眼灭,哲人其萎,从风从雨。


   四天前,福建的梁丹先生给我短信说:世存兄,厚泽先生危在旦夕!若在京,烦去301代我们见最后一面,痛殇!我回说,我两个多月前去医院看望过他,他要我别再去看他,要我安心读书、思考问题。梁丹回复,那么尊重吧,听说他已不能言语,我会为他祈祷。
   昨天下午我去见少安兄的时候,李宇锋先生打电话,说是厚泽先生已在弥留之际,他希望我能为厚泽先生写点文字,长短不论,并问我还有哪些人尤其是年轻朋友可以写字的。在此之前,少安已经拜托过我了。我没有犹豫地答应下来。
   见到少安兄,提起厚泽先生。少安说,这个当然,心里要有数;只是不必刻意,不必矫情。他的消息比我的多,向来待人和善的他说,国人的无行难以言喻,就在这样的时候,厚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还有人跑到病房里,要厚泽写字;还有一个人,到病房里支起行头,给厚泽拍照……对少安说的人,我甚至猜到了是什么人。
   少安说,人的不懂事是不分年龄的。我想少安的感慨和我的类人孩之断词异曲同工,只是我们都还温良了。国人多无是非,无礼义廉耻。这些平时无行的人,只会见机投机,故到老也不懂事,不明事理是非。


   两个多月前,忘记了是大年初六初七,我换了几次公交车,进城到北京医院去看望厚泽先生。在门口填写访客登记,进入医院大楼,感觉一切都是空荡荡地。离医院一路之隔的东单仍是过节的热闹,我穿行在热闹和寂静里。
   进了病房,于浩成、施滨海两位戴着口罩往外走,他们跟我打了招呼就出门了。厚泽先生坐在椅子里,有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士正跟他说着什么;他看到我,拍着身边的床板要我坐在床边。我坐上床沿,听女士询问厚泽先生的病情,很快认出原来是胡舒立。
   厚泽先生解释了一下病情,我给厚泽先生讲起大理苍山西边的千年的核桃树,厚泽先生笑了,他跟胡舒立解释,说我这两年在大理生活,他曾劝我去看看那些几百年上千年的核桃树。我心里犹豫是否要讲讲我知道的村民靠核桃生存的故事,我更想说一粒种子承载了千年的丰富。但看着老友的病容,我更觉得沉默陪护是最好的方式。
   施滨海发短信,说老人要多休息,劝我问候完就走。我坐了一会儿,也就告辞,并说再来看他。厚泽握着我的手说,你不要来了,赶紧做自己的事,读书,好好想问题。


   我认识厚泽先生不是通过圈子的朋友,而是通过老乡、我的兄长蒋亚平先生介绍的。算起来,有十几年了。亚平跟厚泽早就认识,对厚泽非常尊重,经常请厚泽先生聚一聚。我是在一次聚会时遇到了厚泽,并听他唱过俄罗斯的老歌。
   有一年,厚泽先生生日,亚平不在北京,他委托我去给厚泽买一个花篮。我为此第一次去厚泽先生家,在万寿路的高干大院,见到了厚泽先生。他的家算得上朴素,简单,没有多少家具、装饰,但干净,清爽。我们聊了什么,现在完全忘记了。只记得他给我看过他的摄影,我看着他讲玉龙雪山一类的摄影照片,心不在焉。
   又有一次,朋友托我去游说厚泽先生编他的文集。我再去厚泽先生家,那时我跟他已经算是熟朋友了。他的家没有变什么,一切简单,适得其所。一个大的木头架子上一层层摆放着新收到的报刊、资料。我知道他仍关心社会,但希望他能同意编集子,尤其是希望他做一个口述自传的东西。他也认为很重要,并举例说项南走了,没留下什么资料,是一个损失。但说到他的自传或口述自传,他就绕开话题,只说自己太忙,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知道他是忙碌的,他的交游极广。年轻朋友开一个小会请他,他也会到场,更不用说他经常全国各地跑,调研、参观。我就见过当红的人物把厚泽的名字挂在嘴边,也见过有人写文章把自己跟厚泽先生绑定在一起。
   有一次我在万寿路等人,遇到一个老人走过,嘴里不时噏动,状若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老人又走过来,有若神经。我一时为老人的孤独伤感,问朋友注意到没有。朋友说,你以为他是谁,曾经红极一时,大名鼎鼎的前中宣部长,左王啊,你看他现在下台后的下场,一糟老头子而已。你看同样为中宣部长,厚泽现在的生活多么充实……


   但厚泽的悲剧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不单是指他做中宣部长,成为改革中国最先落马的改革派政治家;还有他晚年的忙碌充实,有许多事并非他所愿,并非最为切要,但他不得不去做了,为此耗掉了他的大部分精力。
   朋友们谈起朱厚泽,曾说他的悲剧还在于他的年龄不上不下。一般而言,人们不在位时比在位时要开明一些,这些开明派多被称为党内的民主派、自由派。事实上,他们退位后的生活是在余热和过日子间摇摆。过日子无多少理想可言,也无什么作为可言,而多跟身体检查的各种指标相关,跟血脂血压、心跳速率、脑部供血、骨质疏松、肝胆阴影……相关。余热则是见马克思之前的作为,是他们曾经风云一生的惯性。因此,他们是孤独的,又是坚持原则的,他们失去了跟社会更多接触的条件,但他们愿意听闻信息,喜欢定期热闹、哪怕是相互取暖。这就给了一些年轻好事之徒或有心人以机会,他们给这些老人提供聚会的机会、信息,请他们表态。因此,开一句善意的玩笑,这些老人即使群居终日、言不及义也会因名因信称义,这名或信就是他们眼里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开明、民生,党内民主,等等。他们在群众中赢得了名声,被称为德高望重。好事者以结识他们为荣,以把他们的片言只语捅到媒体上网络上为正事。
   厚泽先生的年龄较他们小,被这些资历高辈份高的老人理所当然地看作同类;厚泽先生有着传统的做人美德,故任劳任怨做一些跑腿的事,而把自己的思考、主张放在心底。在公开场合,他只能发表一些比喻,比如他多次暗示问大家,为什么从门进来的主义,却从窗子里扔出去了。
   我在《非常道》里收录了厚泽先生两则故事:
   1985年,中共中央调朱厚泽任中宣部长。参加北戴河工作会议时,有两个半天讨论意识形态。在讨论意识形态时,反对自由化的劲头很大。清华出身的姚依林说:“自由化的根子在经济工作里面。”胡耀邦点将要朱厚泽发言,朱说,他长期在地方工作,对上面情况不了解,从地方实际工作看,特别是从贵州这个穷地方看,妨碍实际工作和改革推进的主要是左的东西的影响。朱的发言,反映很强烈。杨尚昆说:“是个思想家呀。”
   1987年1月28日,邓力群带着新任中宣部长王忍之到中宣部接管主张“宽松、宽容、宽厚”的朱厚泽的权力。邓力群介绍了王忍之。朱厚泽在简短的讲话中说:“我来中宣部一年,做了些工作,这些工作的是与非,由历史来评说吧!”邓力群以胜利者的姿态说:“不必历史评说,现在就要评说,胡耀邦下台就是结论!”


   作为一个怀抱理想的共产党人,厚泽先生的晚年是忧郁的、孤独的,尽管他的生活热闹、日程安排得紧张、充实。但他的思考少有外人所知。
   李慎之生前对我感慨寂寞,只不过李是外向的,能够天文地理海聊神侃的,厚泽先生却内向,寡言。李慎之说所谓的党内右派不思考,厚泽先生比慎之先生走得更远,他在心智、精神、灵魂、头脑上超出党内右派们远甚。我想这一定有出身不同、生活经历不同的原因,李慎之有贵族气,书生气,厚泽先生却来自贵州,一直跟平民大众的心相通。
   人们可以从厚泽先生的一生中总结出他的诸多特点。比如他的亲民,当他被北京召进高升,他的贵州省委书记之职由胡锦涛先生担任,他带着胡下乡。朱厚泽说:“锦涛同志来了,我也不办什么移交了,咱们一道下去看看,比坐在上头办公室里介绍情况强。”比如他的治国心思,他在中宣部长之任提出“宽松、宽容、宽厚”的三宽理念。比如他的治道,退休后,他在一次会议上提出“常人政治”思想,给当局一个很好的建议。……
   这是一个能上能下的政治家,他懂得时,也懂得位。他的一个特点就是像海绵一样吸收一切做成他的营养,他在贵州工作时的见地即不同凡响,贵州的生活和工作给了他梯级、平台、台阶的意识,他一生就是不断地梯级上升。但他一生从未等待过,用他在贵州主政时多次阐述的观点:按照梯度开发理论,如像贵州这样的落后地区,似乎只有等待东部、中部都发展上去了,才有你的份。人不必幻想或等待明天更好的生活,因为人可以让自己当下的生活好起来。因此他能以自由看待发展,能质疑一般人眼中的统一、文明,能思考进步和天人关系,能理解阳光政治和中国模式……
   他的时运不济,他像一个怀才不遇的文人,但他从不抱怨,只是专心于自己的思考。有些书生气重的策士曾给他建言,说他做过地方诸侯,资源广众,该如何如何,他苦笑。何家栋先生生前感慨厚泽至清,说求他安排个人,他都摇头。
   我当时也以为是他廉洁,后来发现这是厚泽一类有着圣贤心理的中国人的必然命运,他一旦不在其位,他的资源相当于零;我后来发现,厚泽先生是深知此中三味的,他明白自己能够施展的空间有多大。一个不在其位的贪官污吏都是人人可欺的癞皮狗,一个不在其时的企业家会抱着金银财宝饿死,一个不在其时位的地方大员则跟我们这些文人差不多,只不过厚泽先生不想做文人。我一度称其为独行侠,后来发现他跟我一样只想做一个自由的人。


   厚泽先生的自由境界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一般人以为他是改革派,良心派,党内自由派,党内难得的好人……这都是当代汉语的窘境的表现。实际上,在我理解,厚泽早就在内心里跟他的党告别了。君子群而不党,厚泽先生合群,但他绝不会党。他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公开退党而已。我看过他的散文,那样的人间情怀不是一个“松树的风格”、“敬畏人民”一类的共产党人写得出来的。他早就是中国人民的一员,只不过他以自己的心力向中国人攀升,并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他也确实越过普通的中国人民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人:被误解,被打压,被监视,被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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