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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一条小路╱散文

故乡的路,寥寥数条,均是山地小径,深藏于山林中或潜伏在灌木丛间,弯弯曲曲,崎岖难行,不外是通往田园、邻村,最远也不过是到附近墟镇,如此而已,实在是平凡得很,虚渺得很,没有甚么特别之处。
   
    这可见故乡是如何的偏僻、闭塞和落后。
   
    不过,无论如何,沿当中的一条小径走出去,到了一个小墟叫做文市的之后,再往前走,经造坡村,再过南排沟,之后穿过一道山坡,绕过山仙村,继续往前走,便可抵达一个叫做中原镇的地方。有一个时期,中原镇曾经是县的县府所在地;在这里可以搭上车,通往更远的地方了。从家门口起至中原镇,这算是故乡一条伸展得较远的、有点意思的小路了;这条小路通往城府,连接起外面的世界呢!至于由中原镇到外面去的路,那可不算得是故乡小路了。

   
    这条故乡小路全长三十多里,全是凭两条腿走出来的;故乡人要外出,少不免要经这一条小路走去。
   
    我熟悉故乡的、弯曲的、崎岖的小径,更熟悉故乡的、并不平坦的、伸向远处的这一条小路。
   
    在这一条悠悠的小路上,我走了不知多少回! 走的多了,我便几乎熟习了每一个路段上的一草一木,一坑一洼,一沟一渠;走到哪儿,我该做甚么,或放开大步赏山花观绿原只顾往前跨,或小心跌跤留意绕坑洼避窟窿,或怎样跨越渠道怎样涉水过沟,等等,全然盘系我胸中,让我走来可谓驾轻就熟,闭上眼睛也似乎没问题。晴天,走来最怕中午猛烈的太阳暴晒,赶路本就艰辛,再加上那铺天盖地的热气熏蒸,实在是不好受;这时,最盼望的是急急的赶到南排沟,因为这条沟有三、四十码宽,过渡处水深及膝,实际上是一条小河流,两旁长有大树,遮天蔽日,沟中有黛绿的、缓缓的流水,身居其中,环顾一周,心中就透凉,再走进水中,弯腰舀水洗个脸抹湿手,够了走上岸边,坐在阴影里,透一口气,那真是舒坦极了。因此,每每走到南排沟,必好好休息一番;而且此沟也处在小路的中间位置,停下歇气也是再适宜不过的了。雨天,却是另一种情景了;山水暴涨,这南排沟自然也汹涌澎湃起来,不是平时那个柔的样子了。我父亲最担心我逞强,在大水时不顾危险硬是度水过沟,所以不知多少次的叮咛我:欺山莫欺水啊,要我发大水时千万不可过南排沟,宁可走远路,绕道到沟的最上游找安全的地方过沟。父亲的担心也是有根有据的,因为每一年发大水时,那里总有过路乡人被水冲走,被溺毙。还有,绕山仙村时,必须走好长一段的田埂,平时就坑坑洼洼,间中有横切田埂的水沟,就已经不好走,天一下雨,则整条田埂都是水,又泥泞又溜滑,走了上去,随时都可以一溜就跌个四脚朝天,弄得一身湿透一身斓泥,重者还会腰损骨折,叫爹唤娘,所以走来实在步步惊心,不敢有半点的疏忽。每到雨天要走这条小路,我最愁的就是走这么一段的田埂,好在我只跌了三几回,却还不曾伤筋折骨。所以雨天走这一条故乡小路,除了要绕道走格外长远的枉路之外,走来还特别的艰难呢!不过,我与这一条故乡小路,彷佛是结了缘的,有甜美和苦涩的感情交流的;我感觉到它的性命存在,春夏秋冬都在变异,不停不息,不管甚么时候,它都愿意作出牺牲,让我双脚踏它的躯体前行……
   
    不足十二岁的时候,我考上了乐城那里的中学。乐城,那是到了中原镇之后,还要再往前走大约八里路的一个地方。我要上学,自然是走这一条故乡小路,经中原镇而去了。
   
    第一次上中学,是父亲同村中一个叔父挑一个半旧的皮箱和一个日用品的布袋,送我去的。其时,父亲刚从南洋回来,衣袋里还有几个钱,因之我是幸运的。我空手,随父亲和叔父,天还没亮就带考上中学的自豪,意气风发的踏上了这一条故乡小路,欢欢愉愉的走起来。我这可算是初走这路,因为在这之前我还没有走过几回。走到差不多近造坡村的时候,天才渐渐的亮了;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翠绿,点缀晶莹的露珠,还有含羞答答的、碎碎点点的、各色各样的山花,天地水洗过的一样清新,一片好风光哟!走到南排沟,照例的歇口气,然后涉水过沟;就在这里,父亲又叮咛我:千万千万记得,欺山莫欺水啊!过沟之后,继续前行,翻山坡,踏田埂,两条腿不停的跨前,到日上半天高的时候,走到了中原镇。停下吃了点东西,便又赶路,时近中午,才到了目的地乐城。我留下住校,父亲和叔父便又往回走了。走了这么长这么远的路,我的双腿发胀发痛,第二天起来简直就是举步艰难了。然而,我的心是欢乐的。
   
    我住宿在学校,每隔两个礼拜回一次家;礼拜六走回去,礼拜天走回来。这样,我就时时的和同路的同学结伴走这条故乡小路了。
   
    一个学期结束了,学校放了寒假。我走回家去,非常意外地,刚刚抵达家门口,两个拿枪的村里的民兵已尾随而至,喝令我跟随他们到村队部去,在那里,有工作队命我交出身上的所有的财物。我交出了父亲从南洋带回来的、不值钱的一个旧手表,还有一支旧派克笔,身上便空了;他们如获至宝的将这两件东西全拿走了。原来厄运降临:我家被打成地主,家产被没收,父母挨斗争。紧接,我的读书权利也被剥夺了;我失了学,困在家里荷锄种田。
   
    还有那个半旧的皮箱和一些日用品放在学校那边,不能上学了,我得去取回来。过了一段时间,我向村干部报告,请求恩准我离村。终于,我又踏上了这条故乡小路;这一回,十二岁的我是孤独的,没有谁陪我,也没有哪一个同学相随,而且我知道,走完这一回之后,就不晓得要到甚么时候才能再走这条故乡小路了。那一天,鸡啼首、二更,天还黑咕隆咚的,我就打赤脚上路了;几十里路,我用双脚赶了去,还要赶回来呢!走到南排沟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我站在沟边,望向上游,灰蒙一片,树影幢幢,像有幽灵在游移,望向下游,灰黑的流水,打了一个盘旋,是一个深湾,那里不知溺毙了多少人;我记起了父亲的叮咛:欺山莫欺水啊!我有点胆怯,莫说欺水,就是山,我也不敢欺,我渺卑得很啊;想着,我不敢涉水过沟;这时刻,我多么希望有个路人经过,壮我胆色,然而半个路人都没有,奈何!犹豫了好一会,为了赶时间,没办法,我只得硬头皮急急的冲过去,上了彼岸,拔腿就跑,不敢回望后头,生怕有个魂跟了来。跑了好远好远,我才敢放缓下脚步来。到底是周边变幻莫常,还是我人太小心神不宁,致使我显得如此的恍惚和慌乱?我也说不清。走到中原镇,口干喉渴肚饿,本该买点东西吃,但我身无分文,只好望望街边的食摊,舌头来回的舔干涸的口腔,勉勉强强的卷出点口液来,艰难的咽下去,继续赶路……
   
    我的父亲是个有心计的人;早在送我上中学的前一天,他就在那个半旧皮箱的暗隔里藏了两块钱,吩咐我说这是应急的,有了甚么重大变故急切需钱时才能拿出来用。我遵循父亲的教示,一直没有花掉这两块钱。走到了学校,要到了我的东西,打开皮箱来,也不顾几条衣服怎样,首先检查的便是那两块钱还在不在?我的天,还在!在家庭、父母与我都发生了如此的重大变故之后,两块钱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我郑重的将这两块钱小心地珍藏到我的衣袋里去。然后,我用一支木棍一前一后的挑起那个半旧的皮箱和那个装日用品的布袋,伤心地离开了我读了半年书的学校;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回来这里了。天意就是这样作弄人,我毫无办法,谁会怜悯我?回程又经中原镇,在一间饭店的旁边,我将肩上的半旧皮箱和布袋放下来,小心地将其靠墙摆好,然后站吁一口气。自做地主以来,就断了食,未曾有粒米落肚,充饥全靠蕃薯叶,吃得面黄肌瘦与头晕眼花,而今天,已过午时了,我的肚子却还没有填下甚么东西,空空洞洞的揪得紧,难受得很;闻从饭店里传来的饭香,我的手脚直发抖,额头上冒冷汗。我终走进饭店里去,忍痛的花了两角钱,买了一碗饭和一碟小菜,吃下去,再喝下一大碗免费的清汤,也不晓得是饱还是不饱,只觉得肚子是鼓鼓胀胀了起来;这一餐饭,在我脑海里烙下深深的格印,终生不忘。父亲备下两块钱,我只花了两角,便发挥了如此之大的效果,这是始料未及的;余下的一块八角钱,是再也不能用了,我得将其交回给父亲。
   
    我挑起那个半旧皮箱和那个布袋,踏上故乡小路回家去。时已下午,太阳正往山后落,有点清凉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小路上的落叶,漫漫路途没半个人影,只有我孤零零的走;想起第一天上中学的情形,那是父亲与一个叔父挑这个半旧皮箱和这个布袋,送我陪我走这一条故乡小路,那天小路两边的风光是多么的明媚啊;而今只隔了半年多,却是没书读了,由我挑这个半旧的皮箱和这个布袋,从学校回转踏这故乡小路走回家去,然后在泥土中打滚,耗我这年幼的时光;想到此,面对这苍茫大地,满目凄酸,我便只想哭,大哭一场!然而,我终没有哭出声来;我还得急急赶路,赶在黄昏之前过南排沟,免得天黑了我涉水过沟心慌手脚乱……
   
    这一天,我光脚杈走了大约九十里路,当中绝大部份是故乡小路,回到家门前时天已完完全全的黑了,只见父亲坐在侧门的门坎上,茫然的望门外昏黑的路,在等我的归来……我走进家里去,倒在木板搭起的床上,好几天都起不来,心中悲苦非常……
   
    此后的岁月,我只是走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径去园去田,不曾有机会去踏那条故乡小路;我是暂别它了。
   
    数年之后,我才得以再去投考中学。有幸,我又考上了。这时,中学已设在中原镇,正好是故乡小路的尽头。我上了学,又走故乡小路了。像上一次一样,我住宿在学校里,每隔两个礼拜回家一次。其时家境处在十分艰难之中,年老的父亲实在供不起我读书;我是带了些米到学校去,下了课后自己煮饭吃,硬头皮去读一天算一天的。因之,我每踏上故乡小路回家时,心中便为下两个礼拜的伙食烦忧,一面不忍心父亲辛劳的在为我筹钱筹米,一面又惊恐要不到几块钱一斗米而又要辍学,再告别校园,这么,总是有一种矛盾和痛苦笼罩在心头;第二天,我从父亲手上接过三、两块钱,要了一斗米,带踏上故乡小路走回学校时,心中又得细细的盘算如何节如何俭,以便可以度得过两个礼拜的日子。这样的重重复复,周而复始。所以这一段日子,走在这条故乡小路上,心里一点快乐都没有,有的只是辛酸和凄楚;我无心欣赏小路两旁的山光水色,有时走来还不免慌慌失失,倒是小路默默的承受,似乎很是理解我,给我一种熟悉和亲近之感,有点与我解忧之意。
   
    我升上中二的时候,又发生了个变化:有人通知我的父亲,说我家不是地主了;我父亲得以解脱某种的束缚。父亲从南洋归来,本是告老还乡,一心要在故里安度晚年了,不想却历尽劫难,对故乡未免万般的无奈和失望,到了此获得解脱之时,七十岁的他横下了心,决意再离开故乡,远渡重洋南去。我想,古稀之年的父亲此去当是不复还了,是抛尸异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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